實業青春

第6章 捍衛工價

貨車一大早轟轟個沒完,擾人清夢。

江落蘇起來上衛生間,聽到江任傑房裏的電視還在響,以為他又整晚沒睡,推開門就要訓人,她老爹卷著被子睡得正酣,呼嚕打得跟電鑽似的。

江落蘇關了電視正要走,那呼嚕聲卡在一半突然停了。她嚇一跳,以為她爹斷氣了,伸手在鼻尖探探,還真沒呼出氣來。她琢磨要不要打120,電鑽聲音突然又響了起來,炸得她頭皮發麻。

洗漱完進了廚房,昨晚該是輪到江任傑洗碗,這會兒水池裏鍋碗瓢盆原封不動還堆在那兒。

行,比懶是吧?她也不洗,看看誰能懶得過誰?

江落蘇自己餓著,卻惦記太白的早飯。走到狗窩一看,太白睡得比她爹還死,堪比圓寂。她一出門就是整天,江任傑連自己都不想照顧,別提狗了。她先把昨晚的剩飯剩菜拌勻倒進狗盆,然後才騎著電動車出門。

穿過樟樹下的路牌。早春,這棵老樟樹剛添了新綠,她抬手抓到一條枝丫,用力一碾,葉子是脆的,又有些黏,捏完嗅嗅手指,帶著樟樹的香味。

車子拐進工業區的馬路,那一排全是早點鋪子。江落蘇一個也沒進,就在路邊的小攤上卷了個黑米飯團,包辣條和荷包蛋,酸豆角擱了兩大勺。她等不及似的,先咬上一口滿滿的,才騰出手來擰油門。

到廠裏快8點,車間裏機器聲嗡嗡,工人都來了,她向來卡點上班,是最晚的那一個。走到一樓車間遇見胡岩,皮鞋,小腳褲,卡其色的商務夾克,頭發抓得一絲不苟,好大的老板派頭。

胡岩這一點還是令她欽佩的,共事九年,他不管頭天晚上應酬到多晚,第二天必定準時上班,比她這個打卡算考勤的員工還積極。

“阿蘇,早上吃的什麽?”胡岩追過來問她。

“飯團,”她態度敷衍。

辦公室的門開著,另一位同事韋立冬已經來了,這會兒估計正在車間裏裝卸模具。江落蘇在自己的位置坐下,飯團咬得很大口,她想快點吃完,超過8點又得被人抓小辮子,說她上班時間吃早點,不遵守廠規廠紀。

胡岩把外套脫了,搭在他的老板椅上,條紋襯衫看起來清爽又精神,“我媽說了,早上吃糯米傷胃,你以後少吃點。”

江落蘇興致全無,嗬嗬冷笑兩聲,“幫我謝謝你媽啊。”

胡岩恨自己怎麽就管不住這張嘴。在江落蘇麵前最不能提的就是他媽,這兩個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女人,現實生活中就是一矛一盾,誰也看不上誰,誰都想除了誰。

一大早找不痛快,他可真夠蠢的。

江落蘇去車間轉了一圈,修好了兩台機器,記下各組長匯報給她需要采購的生產物料,9點半接到胡岩的電話,通知她到辦公室開臨時會議。

開會的一共就三人,除了她和胡岩外,還有衝床組的主管韋立冬,也是胡岩的親姨丈。

胡岩看上去很苦惱,說是河南那邊新崛起了幾家水槽工廠,市場報價比他低了五塊不止,已經有不少老客戶取消訂單轉而跟他們合作。

“我已經把利潤壓到底了,河南那邊人工便宜,我始終拚不過他們。”

韋立冬就坐在江落蘇對麵,翹著二郎腿,長輩架子擺的很足:“現在生意是不好做,阿岩啊,有什麽需要姨丈配合的,儂隻管吱聲。”

胡岩要的就是這效果,他瞥一眼江落蘇,小心翼翼的,“我的意思是,衝床組頭三道工序工價偏高了些,眼下的情況,我必須得降低成本。姨丈,要不這樣吧,你通知下去,頭三道工序工價各降五毛,幫我跟工人解釋清楚原因。”

江落蘇手摸著鼠標,啪嗒啪嗒點出脆響,她不說話,擎等著看這兩位接下來的表演。

韋立冬把煙灰彈進桌上的八寶粥罐頭,拍拍大腿站起來,“行,多大點事兒,姨丈保證給儂辦妥。”

砰地一聲,江落蘇喝完水,把陶瓷杯重重擱在辦公桌上。胡岩心口一提,看她的眼神飄忽其然,心虛的不要太明顯。

可憐他堂堂一個老板,下調個工價這麽小的事還得經過這位祖宗的意見。沒辦法,誰讓自己沒了她不行,不然他一紙通知下去就能執行的事,幹嘛這麽費勁,還要請他姨丈來陪他唱雙簧。

“開會既然叫了我,我就有權發表意見。降工價我不同意。”

江落蘇向來不藏著掖著,她不巴結老板,也不怵老板家這位姨丈。一方麵是仗著自己抓著山石的技術命門,另一方麵,反正她都是打算離職的人了,爽快一天是一天。

她瞧著胡岩,想從他這張義正言辭的臉上看出些許當年的影子,可她很失望,一丁點兒也沒尋見。

多年前她剛來山石,胡岩也才從學校畢業,辦廠子沒多久。那時候她還是個青春靈動的小姑娘,撐著下巴巴巴地問胡岩:“你一個大學生,體麵又賺錢的工作那麽多,幹嘛非要辦廠?”

他記得胡岩拍了她的腦袋,眼神裏盛著光:“辦廠多好,辦得好不僅自己能賺錢,手底下的工人也能跟著賺錢。”

現在呢?

這些年他自己倒是賺的盆滿缽滿,可早沒了當初替工人打算的那份初心。

“阿蘇,我也是沒辦法。就算降了那三道的工價,也是九牛一毛,剩下的三塊五成本我還不知道去哪找補呢?”胡岩說出的話滴水不漏,隻有他自己知道,降工價可以,偷工減料也可以,但唯獨不能壓縮他的利潤。

韋立冬看向江落蘇,臉上的嘲諷蓋都蓋不住,說出的話更是陰陽怪氣:“小江,儂不當老板不曉得,阿岩生意有這麽好做的呀?你也是老員工了,要體諒他呀,降工價是不得已而為之呀。”

他早就看江落蘇不順眼了。全山石的員工,哪個不因為他老板姨丈的身份敬他三分,偏偏這個外地妹人五人六,做什麽都要壓他一頭。這種時候,他不挑撥離間撒撒氣,都對不起自己這些年受的委屈。

“都來體諒老板,那工人誰去體諒?你們兩嘴一碰就降了單價,他們做一個產品出來才幾毛錢?當初定價的時候都是我親自計時定價,我沒有偏頗他們,也沒有幫著胡岩,我最知道這個工價的合理性。降下五毛,還有什麽做頭?不如讓他們卷鋪蓋回家算球。”

江落蘇皮膚白皙,此刻火氣上來,兩邊臉頰漲得通紅。她心裏也是慌的,自己再嘚瑟也是個打工的,胡岩再遷就她高低也是個老板。可這些話她好賴得說給胡岩聽,不然她怕自己哪天走了,胡岩會克扣工價上癮。

胡岩料到江落蘇會不高興,但也沒想到她會把話說的這麽直白。當著他姨丈的麵,他怎麽著也得做做氣勢,“那你要我怎麽辦?價格高了,客戶都取消訂單,別說工人了,我們全體都得卷鋪蓋回家。”

江落蘇抓抓腦袋,披肩的卷發被她撓得亂糟糟的,卻有幾分散漫的可愛,“別降工價了,我想想辦法,把那三道工序省了。”他寧願工人空出時間去做廠裏的其他活計,也不想他們出一身力氣,結果賺不著錢灰心。

胡岩變臉比翻書快,他知道江落蘇的性格,既然這麽說了,一定是已經想好了對策,“你打算怎麽做?”

韋立冬原本都打算去車間了,現下又坐回了椅子上。他隱隱覺得不安,江落蘇要做的事,估計會波及到他的利益。

“激光切割機買來到現在都閑著,我琢磨琢磨,把圖紙弄好,那三道工序以後用激光來切割,直接省掉衝床,節約出來的成本可不止一塊五。”

韋立冬心頭一顫,他果然沒猜錯,江落蘇是想用激光切割來代替衝床。可他是衝床組的主管,有衝床才有他這個主管的必要性。這要放在古代的官場,江落蘇無疑是在削減他的權利。眼下是三道工序沒錯,以後保不齊就是十道,再以後就是全部,那他這個主管還幹個屁啊?他在胡岩這混到退休的心願豈不是要落空了?

“那激光切割機一百來萬,你才去江蘇培訓了五天,就有本事操作機器?你也不怕撞壞哪個零件,到時候虧損的還是阿岩嘍。”

江落蘇斜眼瞧他,眉頭擰巴著,“我不行,難不成你行?”

胡岩漁翁得利,找準時機開口:“姨丈,讓阿蘇試試吧,我相信她的技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