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業青春

第80章 殯儀館偶遇

老曹沒為陳碧雲舉辦告別儀式,他也是等陳碧雲真正死了後才意識到,妻子在姚城待了快二十年,竟沒有幾個說得出名字的朋友。他回憶過去辦廠的日子,自己每天都在為了訂單忙碌,陪伴陳碧雲的時間少之又少,而陳碧雲也幾乎一年到頭待在廠裏,幫他管賬管人,處理車間裏雞毛蒜皮的小事。廠子對他而言是光鮮亮麗的排場,對陳碧雲而言卻是一座四麵封鎖的牢籠,把她漫無天日地困住,直到健康告罄。

江落蘇到殯儀館的時候雨已經停了,隻是頭頂烏雲陣陣,讓人心口煩躁。她沒有親眼看陳碧雲火化,隻看到老曹捧著骨灰壇從火化間出來,步履蹣跚,麵無血色。老曹身後還跟著兩個人,一個戴眼鏡斯斯文文的年輕人,應該是他在國外念書的兒子,另一個江落蘇不久前才剛見過,是李茂山。

江落蘇並不驚訝,隻是她沒料到李茂山如此看重和老曹夫妻之間的情誼,竟專程從紹興趕過來送別陳碧雲,這讓她在心裏對李茂山添了一些好印象。她上前打招呼,近距離看見李茂山泛紅的雙眼,不知從何寬慰。這種場合,她不便與他過多交流,不然怕三言兩語扯到生意上,對陳碧雲不敬。

她麵向老曹,“曹哥,你節哀。”

老曹像被霜打的茄子,渾身沒有半點生氣,可他是個體麵人,不忘了對江落蘇表示感謝,“小江,你有心了,你嫂子在世的時候最喜歡你,你能來看她,她一定很高興。”

江落蘇望向老曹手裏的骨灰壇,不敢相信那麽一個小小的容器裏,裝著的竟是溫柔嫻靜的陳碧雲,一個活生生的人到最後隻留下一捧灰燼,生命的意義讓人無從參透。工作人員來請家屬過去辦理手續,李茂山陪同老曹的兒子前往,留下江落蘇和老曹沉默以對。沒一會,有人過來推銷骨灰盒,介紹得口若懸河,老曹認真聽他們講解不同骨灰盒的不同之處,介紹到一款檀木上雕著牡丹的骨灰盒時,老曹臉上像是突然吊起了精氣神,果斷定下這一款。

江落蘇怕老曹在悲痛之下被人忽悠,善意提醒道:“曹哥,八萬多不便宜,要不要再看看?”

老曹搖搖頭,“就這個了,你嫂子最喜歡牡丹,”他苦笑道:“她都走了,我要錢還有什麽用?”

江落蘇沒再多言,她害怕過於煽情的場麵,特別是看見老曹那怏怏的狀態,不覺眼眶濕潤。老曹又說:“小江,你嫂子這輩子盡跟我吃苦頭了,我真對不住她。”

“曹哥,你別這麽想,”江落蘇句句肺腑,“嫂子已經比世界上很多女人要幸福了,我看過一本書說,人活在世上不過就兩種追求,錢和愛,嫂子跟著你這兩樣都不缺,你沒有對不起她過。”

“小江你不懂,”老曹搖了搖頭說,“我這輩子最值得驕傲的事是辦了廠子,可最後悔的也是辦了廠子,太辛苦了,碧雲也是這些年幫我管廠子,才把身子熬壞了。”

江落蘇不禁想起自己前段時間因過於拚命而住進醫院,僥幸撿回了一條命,並暗暗發誓,今後在工作上一定有度投入。她問及老曹之後的打算,老曹說打算把姚城的房子賣了回徽州老家,沒了陳碧雲,沒了廠子,他在姚城就是一個遊魂,失去了寄托,還不如回老家帶著妻子落葉歸根。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和死去的陳碧雲如此,和活著的老曹亦是如此。江落蘇跟老曹告別,正巧李茂山二人辦完手續返回。她剛走,李茂山也緊隨其後。走出殯儀館大廳才知道外麵在下暴雨,江落蘇掏出手機打網約車,李茂山在身後叫住她,問:“小江,需要我送你嗎?”

車子在大雨裏緩慢行駛,李茂山先開口打破尷尬:“小江,你和老曹認識幾年了?”

江落蘇說:“快七年,我們是老鄉。”

“對,我想起來了,你也是徽州人,”提及這裏難免要想起那點不愉快的事,李茂山又問:“你和盛洋的沈總關係不一般吧?”

江落蘇沒有否認,但也沒必要過多解釋,感情的事與工作無關,她和李茂山隻有工作聯係,並無私人交情,不過她還是誠懇為上一次的事道歉:“我對行業現狀欠缺了解,那天帶沈總進去紅星,是我行為欠妥,真心抱歉。”

李茂山說,事情都過去了,讓她不必放在心上,江落蘇不想錯過機會,便硬著頭皮詢問,上次那批電飯鍋內膽有沒有找到合適的加工廠?

李茂山回答正在洽談報價,江落蘇心裏再次泛起漣漪,正在洽談就表示她還有機會,於是想起那天在車上沈滄行提醒她的話。她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踏出的是有違規則的一步,可做生意不是非黑即白,想通後便沒那麽多負擔了。江落蘇試探地提及:“訂單給誰不過是李部長一句話的事,我們都是曹哥的朋友,今天坐在一起足以證明緣分,如果李部長能把單子發給我廠裏做,價格由你說了算,到時候賬怎麽走,也全憑你安排。”

江落蘇確認自己已經說得夠直白,李茂山絕無可能聽不懂,可他偏偏避重就輕,搖頭笑道:“小江,我不懂,我是真的不懂,你有盛洋這棵大樹靠著,幹嘛非得惦記我手裏這點小單子?”

江落蘇大為震驚,她沒想到自己還沒和沈滄行怎麽著,身上就已經要背負他的巨大光環,她可太不喜歡別人用這般眼光看待她,於是語氣不悅道:“李部長你不光小看我,也小看沈總了。首先,我這個廠子迄今為止,從資金到業務都是我自己搞定的,沒有依靠其他任何人,其次,沈總是個公私分明的人,他不會因為跟我談戀愛就讓盛洋的業務都向我傾斜,他有成熟的商業判斷。”

李茂山說:“這個我相信,可畢竟你跟盛洋的關係非同一般,這讓我怎麽放心跟你合作?”

江落蘇立刻糾正李茂山:“不不不,我隻是跟沈滄行這個人有關係,和盛洋之間目前清清白白。”

李茂山被江落蘇的形態逗笑,算是給了彼此一個台階下,江落蘇逐漸放鬆下來,頗為俏皮道:“再說了,我和盛洋老板的關係紅星其他人並不知情,更不會關心,至於李部長你,你想知道就知道,不想知道也完全可以不知道,我隻是一家技術和報價有優勢的加工廠,李部長替公司節省了成本,自己也有所收益,我呢,也能賺點辛苦錢,大家共同受益,這才是合作的最佳狀態嘛。”

車子拐進東陽工業區內,轉彎燈的聲音滴滴答答,在沉默裏震耳欲聾。江落蘇觀察著李茂山的微表情,發現自己無法從這張深沉的臉裏尋找到任何內容,她眼前跳出剛剛在殯儀館李茂山雙眼泛紅的悲傷模樣,那是一個脆弱的普通人才會有的神情,可眼前的李茂山明明披著外衣,一件在業務堆裏打磨了十多年的精明外衣。

車子停在青春廚衛大門口,李茂山從窗戶裏探頭打量,眼前是一幢農村老式平房,外牆已斑駁脫落,加上院子,也不過巴掌大的地皮。他回頭看一眼江落蘇,終於開口說話:“小江,你在這個地方待不了多久的。”

“啊?”江落蘇一頭霧水。

李茂山卻也不多解釋,笑著驅趕江落蘇下車。江落蘇尋思人都到廠門口了,便熱情邀請他進廠裏參觀考察,卻被李茂山一口拒絕,理由是自己剛從殯儀館回來,怕給她廠裏惹上晦氣,他走時還不忘好心提醒江落蘇,進門之前最好先跨一團火,也去去晦氣。

江落蘇向來不相信封建迷信,車子消失在視線裏,李茂山的善意提醒也跟著一並失蹤,她雙手插兜,風風火火地邁進了廠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