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山石的女技術員
“我鑽牛角尖?”不提還好,一提這事兒,李安華就血氣上湧,“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儂個小畜牲喂大,儂把我放在眼裏過嗎?”
沈滄行嘴唇開了一半,辯解的話還未出口,一塊不知名的布料突然撲麵而來,好死不死蓋住了他的腦門,堵在他的口鼻上。他怔楞原地,隱約覺得這氣味有點不對頭,本能地嗅嗅,一股酸臭直衝天靈蓋。
他扯開李安華估計有半個月沒洗的褲子,嫌棄地搭在身後的椅背上,像個一米八七苦口婆心的老媽子:“跟您說了,衣服要經常換洗,那些破衣服以後別穿了,我給你買的那麽多新的呢?怎麽從沒見你穿過?”
李安華主打的就是一個陰陽怪氣:“不穿,你買的衣服,穿了怕折壽。”
沈滄行再好的脾氣也炸毛,想罵人,卻隻敢悄默聲地:“越老越頑固。”
“你說什麽?”李安華掀了被子下床,一蹦三尺高。別管麵前這位已經是全東陽都要敬他三分的沈總,在他麵前,那就是個鼻涕泡都擤不幹淨的臭小子,“你個小畜生敢罵我?”
沈滄行預感形勢不妙,餘光偷瞄門口,連連往後退。果然,李安華操起床頭的東西就砸,什麽煙灰缸,棉簽盒,甚至還有啃了一半沒吃完的燒餅。砸完還不解氣,追到院門口時,看見靠在牆邊的糞瓢,扛起就往他腦袋上掄,幸好他眼疾身快,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沈滄行節節敗退。眼下這畫麵他十分熟悉,他一個月來這兒四回,有三回李安華會扛著糞瓢掄他,剩下那一回沒掄的,要麽是喝醉了下不來床,要麽是糞瓢扔在菜地裏忘了帶回來。
算了,老頭子現在正在氣頭上,他多說無益。轉身要走,心裏隱隱覺得遺漏了哪個環節。等他反應過來回頭看,果然,李安華已經提著大包小包的營養品走出了院門口,隨地一甩,比扔垃圾還瀟灑。
他就站在那兒靜靜觀賞。等李安華一氣嗬成完成整套動作,進了屋,他又巴巴地折回去,把撒了一地的東西規整好,整整齊齊地擱在客廳門口,然後才返回車裏。
沈滄行在七裏嶴嚐盡世間冷暖,帶著一肚子的挫敗感回了盛洋。
他本來要直接去辦公室的,可想起剛剛糞瓢飛過來的時候似乎蹭到了他的肩膀,他怕萬一身上沾了什麽不明物體,豈不是要被員工笑話死。於是他直奔四合院,打算先洗澡換身衣服。
剛出衛生間就接到了林澈的電話,說是有重要工作要跟他商討。他頭發吹了半幹,對著鏡子隨便抓出一個發型,連發膠都沒噴,就去了辦公樓。
林澈一個小時前剛剛把胡岩和江落蘇送出盛洋,他這會兒心情很不平靜,急需有個人來分享自己的震驚。
他坐在沈滄行對麵,用自己不太流利的口齒,把江落蘇是如何一眼就準確說出洗碗機水箱的材料產地,又是如何分毫不差地說出每一道工序流程,然後是怎樣的運籌帷幄,提出有辦法把三次拉伸縮減成兩次拉伸。這一係列讓他瞠目結舌的技術把控,他樁樁件件地說給了沈滄行聽。
沈滄行接觸這一行久了,高手見了不少,覺得林澈多少有點大驚小怪:“搞技術如同登山,一山更比一山高,你也不要有壓力,等你到了五十來歲,說不定也會有這個水平。”
林澈眼裏的欣賞幾乎要溢出來,說道:“她看上去也就二十來歲。”
“二十來歲?”沈滄行連茶都不品了,半信半疑地盯著他:“你看錯了吧,有些人長得天生顯嫩呢。”
林澈再度否認,撓了撓頭,臉頰逐漸泛上紅暈,說話間還不忘咬一口嘴唇,連語氣都變嬌了:“我不可能看錯。”
沈滄行覺得這小子臉紅得很是詭異,一個技術員而已,水平再高超也不至於讓他這麽含羞帶臊的吧?瞧他這表情,扭扭捏捏,活像是個被調戲過的良家婦女。
“阿行哥,你絕對想不到,山石的這位技術主管,是個小姑娘。”林澈總算把憋了一天的詫異情緒表達了出來,果然,沈滄行的表情沒讓他失望。
“女,女的?”這下換沈滄行結巴了。
林澈點頭如搗蒜:“我要不是今天親眼所見,我也不敢相信,可她確實是個女的,”他話說了一半,臉上再度浮現羞澀,低著頭偷瞄沈滄行:“而且,而且長得還漂亮。”
沈滄行看他那樣兒,合理懷疑這小子是被人家的皮囊俘獲了,至於剛剛他所言的高超技術,說不定也是濾鏡加持。
他這麽想並非毫無道理。他辦實業多年,和車間裏的技術人員也打過不少交道,那些技術紮實的,基本都是50來歲有過多年生產經驗的老油條。這行的工作環境比較艱苦,機器車床免不了藏汙納垢,接觸的還都是又大又重的鐵疙瘩,他實在想象不出,林澈口中那個長得挺漂亮的二十來歲小姑娘,是怎麽在這樣的環境裏生存的?他猜測,或許她是跟林澈一樣,大學學的產品設計,所以理論知識比較豐富,口條也好,剛好可以唬住林澈罷了。
可他是個生意人,談話向來不會放過重點,“你剛剛說,她有辦法把水箱的三次拉伸縮減成兩次?”
“看樣子難度不大。”林澈如實回答。
沈滄行變臉如翻書,一把搶過自己剛為他倒的那杯四明山新茶:“別喝了,這茶挺貴的。”
他能不氣嗎?林澈帶著技術部倒騰了小半年,才折騰出一個三次拉伸,人家來這兒僅看了一眼,就有辦法能節約掉他五十多塊的成本。這會兒給林澈喝這麽好的茶,屬實有些浪費了。
山石衛浴。沈滄行在心裏偷偷記下了這個廠子,他想,不管林澈有沒有誇大其詞,為了這可能節約的五十塊成本,他都應該抽空去探探。
......
有物流來裝貨,倉管大姐請假了,電話就打到了江落蘇這兒。
她去車間找負責裝卸貨的黃麻子,繞一圈沒見著人,隔壁一個工人指了指樓梯拐角的吸煙區,說黃麻子正躲在那兒抽煙。
江落蘇插著兜,走路昂首挺胸,披肩卷發隨著步子在頭上撲扇,看起來霸氣十足。她像她爹,骨子裏帶著點騷包特性,好在藏的夠深。不過這種騷包氣息一看到鏡子就會泄露無疑,走了一半,還要對著消防栓上的透明玻璃擺個pose。
剛到樓梯口,江落蘇就聽到黃麻子在大爆國粹。
“雞巴鳥人,仗著是老板的姨丈,以為老子怕他。他狂,我看他狂到什麽什麽時候,給老子逼急了,老子找人弄他雞兒的。”說完啐一口唾沫,那聲音仿佛是從喉管裏沁出來的,憤怒可見一斑。
江落蘇大概也聽出了黃麻子口中的“雞巴鳥人”是誰,她說不出這麽髒的話,但心裏有時也常這麽想,所以乍一聽來,還怪爽的。她探出腦袋問:“老黃,什麽事兒啊,氣成這樣?”
她一女的,長得水靈清秀,此刻又端著一張笑眯眯的臉,黃麻子再大的火氣也消散了些:“沒的撒子大事。”
江落蘇從口袋裏摸出包紅利群,遞一根給黃麻子,和他並排坐在長椅上:“說說吧,怎麽回事兒啊?”
其實她不抽煙,但混跡車間多年,想跟這幫糙漢子打好關係,煙這東西就是一個橋梁。有事了發一根,什麽都好商量,沒事了發一根,以後總有碰到事兒的時候。據說男人的社交大部分就是這麽建立起來的。
黃麻子嘴裏那根還燃著呢,照樣接過她的煙,夾在耳朵上:“他媽的,上午我進車間的時候煙忘記熄了,倒雞巴黴,讓那個姓韋的碰到了,上來就要罰我兩百,老子他媽幹一天也就兩百,艸。”
違規抽煙?這麽聽來韋立冬也沒做錯什麽,他身為部門主管,有監督和處罰的職權。江落蘇雖然煩他,但也不是挑撥離間那類的,“老黃,你也是老員工了,車間裏嚴禁吸煙是胡總定下的規矩,罰你兩百算好的了,要是我,我罰你個五八百的,讓你長長記性。”
老黃的臉紅一陣白一陣:“他要耍官威我認了,但起碼做到一視同仁啊。我他媽頭一回他就盯著我不放,二組那個本地人,叫啥?顧誠明的,他媽的明目張膽地在車間裏抽,我怎麽就沒見他龜兒子罰過他?怎麽著?就憑著人家是本地的,我是外地的,我們外地人活該賤唄?”
江落蘇用胳膊肘杵他:“你罵自己就行了,別帶上我啊,”她拍拍黃麻子的肩膀站起身:“行了,這事兒我記下了,消消火,裝貨去吧。”
黃麻子一聽江落蘇這是要給他做主,鐵漢也有柔情,瞬間委屈巴巴地望著她。江落蘇看到那張長滿麻子的臉露出要對她托付終身的表情,一手拍在額頭上,直呼造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