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1:成敗在此一舉
兩名資格老輩分高的太醫院正副院首顫巍巍跪在淩南身後。沒人明說和尚是什麽身份,不過從淩南與涼勝對他中毒的焦心模樣中,也能看出和尚不是凡人,在對和尚的診查方麵也都萬分小心,他症狀太重可身子太弱,虛不受補,必要用到的虎狼之藥卻不能輕易使用,否則適得其反會提前要了他的命,隻開了些溫和稀重的方子,嚐試著調理。
兩位院首俯首在地,審慎的目光偷偷一側,朝站在他們右側的涼勝身上看去。
涼勝表情呆板,站得像隻雕塑,內心中的血海翻騰,唯有他自己懂得。
在眾人驚心的沉默中,隻剩釋念時不時痛苦的低喃,輾轉不肯罷休的夢囈,和淩南撫上他汗濕的額頭,與他輕微而心痛的歎息。
“我不會死,別去……求你……別走……”釋念的手猛一抓緊,被揉碎的思維再也拚不成一個完整的畫麵,他隻知喚她回頭,卻勸不服她選擇留步。
血紅的岸邊,她離去的身影一遍遍上演,她的白色長裙,在火海中染得豔紅,轉身時衣袂飄舞,拂過火海掀起的風浪,向遠際被映紅的長空呼嘯。
深寂之夜裏的月華宮,這一刻蒼涼淒楚,疾落的雨,打的人心頭發顫,打得人戰戰兢兢。
“退下吧。”淩南有氣無力地對兩名太醫吩咐道。
院首們趕緊叩個頭,抹抹汗,匆匆退了下去。
涼勝朝龍床前走近兩走,麵無表情朝淩南躬下了身子。
“九皇子與文丞中了同樣的毒,文丞有藥可醫,為何救九皇子性命,竟如此艱難?”麵對離別十年,他小心翼翼中長大的兒子性命垂危,縱然麵臨千軍萬馬九死一生,也不曾畏懼的皇帝,頭一回怨念起命運的殘忍不公,在他相識十數年的愛臣麵前,露出了無助彷徨的模樣。
涼勝懇切道:“聖上先寬些心,解藥,會與她一起回來的。”
“你自信?”淩南斜視了他一眼,哭過的眼簾腫起,更顯出他老態龍鍾,“若拿不到呢?若她死了呢?若她……”若她真與那幫亡命之徒勾結呢……他意識到失態,立即捉回了丟失的神誌,換上一種積怨已深的語氣,“烏夷國賊子們多年覬覦大淵版圖,朕早想將他們亡國滅族,這次竟敢傷朕龍子,害他經受這潑天痛苦,等此事平複後,朕定要兵發烏夷,殺盡烏夷國皇室。”
“聖上聖明,”涼勝口吻輕緩,卻多少按捺下淩南的憤慨,他向淩南敬了個手禮,“對文丞下手,牽製世女,誤傷九皇子的那幫人,很可能不是烏夷國流寇,他們的目的,也或許不是報複與挑釁。”
涼勝話說到這裏停下,淩南經他一提醒,才恍然明白自己關心則亂,想起了一些事,不禁麵露疑惑,對涼勝說道:“僅憑烏夷國秘盅便斷定對方身份確實武斷,一年前世女與七皇子力除流寇,若是報複,七皇子那邊不可能沒有動靜。你說過,似乎他們手上的解藥也十分稀缺,這點說不通,而又有慕晨昨夜回稟,說世女懷疑對九皇子下毒的那人,可能與陳府多少有些關聯。”淩南長抽一口氣,一雙老眸深下了幾分,幽然一歎:“陳府,隻剩下一名女子而已,可區區一名女子,哪來如此強勁的力量,將京城,皇室,推入她早就設定好的陰霾?”
“聖上勿再憂心,九皇子吉人天相,聖上龍氣衝天,必能護佑皇子平安渡過。”
“等著她拿解藥,將希望懸在她一人身上,朕不放心。”
“她會回來的。”涼勝第二次這樣勸淩南,同樣在勸說著自己。
“你憑什麽如此相信她?”淩南的眼神漸漸陰鬱,他已等得夠久,兒子的苦也是受夠了。
涼勝聽出淩南口氣已變,雙膝一彎,誠惶誠恐地跪下,簡單明了地回道:“臣沒有理由,就是信她。”
“敢跟朕打個賭麽?”不等默默叩頭的涼勝回應,淩南搭在釋念手上的指骨忽一緊縮,眼底的疼痛霎時洶湧如潮,“朕隻給她一個今晚,天亮前回不來,朕便發兵遍搜天下,一幹可疑人等一個不留,他若等不及,去了,朕不管烏夷國是否主使,必滅之。你十年前便說,九皇子聰穎過人,仁義剛堅,有經世之懷,難得你懂他若此;而他自小也對你女兒青睞有加,若是死了……”他閉上雙眼,一字一字,慢慢念道:“他十年青燈古佛寂寞,你與你女兒,便下去……與他相陪吧。”
涼勝麵上不見多大起伏,心底卻狠狠震**。他曾想過,假如釋念死,淩南必定哀傷激憤過度株連他人,更想過他與女兒首當其衝第一個跑不了,釋念中毒,追根究底是女兒行差踏錯,為文丞失去了方寸,釋念擔心她越陷越深,才冒險陪她一程,江湖義氣也好,兒女情長也罷,義無反顧的一陪,而今竟要使一位前途無量的皇子,聲威赫赫的國公府,落得如此潦草收場。
“是。”涼勝恭恭敬敬磕頭,麵色如常的淡然白皙,眼神依舊處變不驚,連他也不知道他的聲音,已經顫抖地厲害……
涼陌川現在要做的事,即是衝破一切障礙趕回京城!
她離開京城一天一夜,路程超百裏,如果路上不受阻,進城無礙的話,辰時左右便能趕到。
夜風更疾,飛雨撲麵,她在高速行進的馬上不知不覺濕了眼眶。昨夜她去陳府時,釋念的情況已不太好,看著竟比文丞當時惡化地更早,她知道原因在於釋念中毒較深,之後又動過內力壓製那名長腿黑衣人,封閉了食心盅的位置,防止它在身體中給他帶來近一步惡創,那麽遠的路,他堅持著一路步行,走回了京城。他瞞著她中毒的事,是不想當時手握解藥的她,為他和文丞的抉擇為難,他是君子,寧負傷痛也不願開口,置她於兩難境地。換作她,想必她也會這麽做。可他在保命保尊嚴,保她不為難的同時,失去了最佳的救治時間,將他的命,提前向閻王爺打了報備。
她後悔地要死,為什麽當晚他說累時,不肯背他一程?為什麽她腦子裏隻裝了文丞,不肯細心地看他一眼?假如在為文丞服藥之前得知他中毒,或許,她真的會將解藥用在他身上,畢竟他是關係到涼家滿門生死,又風趣睿智、風神俊朗,叫人頭疼又喜愛的小和尚。
馬蹄聲急,風拍在麵頰上,很冷。
回頭,卻見一名黑色人影緊咬其後,又有馬蹄聲傳來。他們是分為兩拔,一拔用輕功緊急跟上,另一拔驅馬趕來增援,涼陌川的優勢在於快,先搶藥後搶馬。但追兵也有他們的優勢,涼陌川就算內力被封是假,但折騰了一天一夜,受了傷,休息不足是真,即便她一招得手,也難有長勁維持對抗,是跑不了的。更何況他們辦事,向來求穩求安全,求個萬無一失,相互呼應。
陳念紜明知涼陌川的人在跟,不可能沒有二手準備。
如不被激怒,陳念紜不會動殺念,正如涼陌川有恃無恐的那個理由:殺了她們,如何再栽贓涼家通敵的事?
女人是可怕的,這時候的陳念紜,一心想她死,所以,就用自己真正的實力,對抗吧。
涼陌川肯拚上性命尊嚴,孜孜不倦,隻為一招搶下解藥,為的自然是那個中毒的和尚!什麽和尚中毒後離開了洞天閣,從此下落不明,涼陌川並未投入太大精力查找,為防止受製於人,涼陌川索性讓和尚自生自滅……都是涼陌川做出的假象!先前陳念紜總覺得涼陌川在和尚的事情上顯得太冷漠,但在陳念紜的認知中,涼陌川是受了文丞的怕,擔心再次被他們以解藥相逼,便放棄了和尚。
她太小瞧涼陌川了,這正是涼陌川的用意所在,隻有一個內心無愛無希望的人,才會有這種無情的思維。
就算和尚不是皇子,涼陌川也會為這個戰友的性命,嚐試著努力一回。
驀然回望,一隻黑影疾速壓近,赫然可見是那名麵具男子,麵具男空中出手,五指成爪,大力探來!
涼陌川馬上閃身,巧巧避開,她能感覺到麵具男子的恨意透骨,恨她傷了陳念紜,將陳念紜逼得連夜奔逃,折騰地隻剩下半條性命,這時更是搶走了唯一的解藥!沒有友好相見與意圖栽贓,這時候的他們,隻有一個念頭,殺涼陌川,搶解藥,和尚身份不簡單,若無解藥不治身死,涼家一樣難逃幹係!
麵具男空中折身,再次襲擊下來,涼陌川腳纏韁繩,半蹲在馬背上出手迎敵,因為動作劇烈,肩上收痂的傷口再次震裂,連著骨頭一起也在抽搐地痛著,這些她全然不管,她要盡已所能的,能逃多遠逃多遠!
轉眼,麵具男落在馬背,與她近手纏鬥,麵具男體力充沛,一招一式淩厲狠絕,手臂如刀掃向涼陌川臉龐,涼陌川後仰閃避,見到他的手風一樣從她眼前過去,見到暗沉的天空,黑雲濃到仿佛要從天上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