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石榴露酒
得知溫韶懷孕的消息,臨安郡王妃第二日就親自來年府拜訪。
她來到春棠居時,年清沅正好也在。丫鬟進來一通稟,她便代為迎了出去,一見臨安郡王妃就笑盈盈道:“許多日不見王妃,沒想到今日難得來了,也是先看二嫂的。”
臨安郡王妃見了她更是高興,一邊挽著她的手一邊走進去道:“你和你二嫂還吃什麽醋,你們兩個我都是一樣疼的。”
說笑之間,兩人已經進了屋裏。
原本坐在榻上的溫韶見她們挽著手一同進來,在丫鬟的攙扶下微微欠身,還沒完全站起來,就被郡王妃一個箭步衝上去扶住:“你同我還客氣什麽,都是有身子的人了,也不怕累著。”
溫韶無奈地笑道:“我這才懷了多久,你們一個個的,都把我當成紙糊的了。”
郡王妃和年清沅一同坐下笑道:“好好好,反倒成我的不是了。我一聽了消息,連忙趕來你府上想討一口石榴露酒嚐嚐,沒想到一來就惹了主人不高興。”按照大周的風俗,出嫁女懷了頭胎,定要給閨中時的姐妹分石榴露酒,祝願她們也能多子多福。
溫韶搖頭道:“如今這時節,哪來的好石榴能給你做露酒呢,你也未免太心急了些。”
一旁的年清沅終於開口道:“要等也等不了多久,先讓人備好青梅汁,等五月後榴花一謝,便讓人先摘了向陽處的石榴搗了。若是再等不及,京中總會有賣臨潼石榴酒的,去買來就是。”
郡王妃此時恰好在飲茶,聽了她的話放下茶盞笑道:“我倒是不急,隻是怕在場這唯一一個沒出嫁的小娘子太心急。”
她一說完,在場除了年清沅以外的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年清沅搖頭道:“我好心給你們出主意,你們反倒笑起我來了,果然這好人是做不得的。”
溫韶微微一笑:“好了,都是說笑罷了。隻是這露酒若是買來的,就沒什麽意思了。而且你還忘了,這石榴酒還要再釀上百餘日才能飲用。這樣一等,沒有半年多的功夫,隻怕你是討不到這口酒喝的。咱們家年姑娘尚未出閣,自然也就不必著急。我們兩個已變了魚眼珠的婦人,總不至於這點小東西還要賴你。”
年清沅聽了這話,當即起身道:“我就知道,我原是礙著你們兩個好姐妹在這說話了。也不勞煩二奶奶和王妃趕我,我呀還是自己早些識趣,躲你們遠遠的吧。”她雖然口中這樣說,但臉上卻笑盈盈的,顯然隻是在和她們說笑。
郡王妃也笑著打趣道:“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本就不該來跟我們兩個來說這些,怕不是真要跟我們討什麽。不如這樣你先去吧,等哪一日京郊的榴花開了,我和你二嫂定會送你最好的石榴裙,你看可好?”
年清沅知道她們隻怕是有什麽話要背著她說,笑吟吟地也不生氣:“那我可就等著你們的石榴裙,若是不合我心意,我可不依。”
又是一番說笑後,年清沅
郡王妃看著年清沅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轉過頭來吩咐丫鬟們:“你們且都下去吧,我們兩個說會話,若是叫了你們再來。”
丫鬟們依言退下,留下了郡王妃和溫韶兩個人在屋裏。
兩個人相對無言,半晌才俱是一聲長歎。
郡王妃苦笑道:“剛才一進來見到你和她兩個在我身邊坐著,我險些以為還是我們在閨中的時候。”
溫韶抬手輕輕揉了揉眉心:“我一回來就去問你,又何嚐不是因為這個。”
郡王妃坐到她身邊,替她揉額頭道:“說來也怪,起初看她隻是七八分像,但這些日子和她相處,怎麽看都覺得越來越像。你說,是不是佛祖有靈,讓阿七借著年家姑娘……”
她話還未說完,溫韶便已經搖頭:“又在胡說了。阿七還在的時候便不信鬼神,如今你倒是會胡思亂想。不過有一句話你倒是說對了,她們確實很像。”
郡王妃被她嗔怪,表情有些訕然。
從前三人還在一起時,她便是裏麵最愚笨的那個,遠遠不及另外兩人心思縝密。但這幾年的日子過去,她多少也成熟了些,聽出溫韶話中有異,連忙試探著問道:“怎麽,可是有什麽不對。”
溫韶凝神沉思了半晌,才緩緩道:“你說她和阿七有七八分像,我倒覺得不見得。”
郡王妃一臉不解。
溫韶這才沉聲道:“你認為不像的那兩三分,無非在於她比阿七容色更好,但你有沒有想過,阿七當年病體支離,形容憔悴,而妹妹雖然偶爾也會生病,身體卻要比阿七那會好太多了。更何況如今也過了四五年,人總歸是要有些變化的。”
郡王妃張口結舌道:“這、這,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溫韶淡淡道:“容貌相似,倒也就罷了,連聲音和一些神態都這麽相像,讓我不得不懷疑,她和我們想的人是同一個。”
郡王妃忽地站起身來,快步走到門口,又疾步折返回來低聲急促道:“你還說我胡說呢,你又在胡說什麽,人死複生這種事,怎麽可能?”
溫韶抬頭看她一眼,表情無奈道:“誰說什麽人死複生了,你莫要忘了,當年阿七的屍身,可並非我們收殮的。”
郡王妃怔怔地看著她:“可是、可是,我當初確然看見了阿七她、她……”話沒說完,她的身體就已經劇烈地顫抖起來,仿佛又回到那一日傍晚,她扮作獄卒,使了銀子潛入牢中想去看望病重的溫七,走過去卻發現那個永遠笑著的人不知何時已經徹底冰冷。
溫韶見她神色不對,連忙安慰她:“好了,都過去了,不要再想了。”
郡王妃好不容易停止住發抖的身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道:“我沒事,你說的對,或許年家姑娘身上真有什麽蹊蹺。隻是她如今身份畢竟不同,我們不著急,慢慢查,總會弄清楚的。她若不是,也沒什麽;她若是,我、我絕不輕饒她。”說到最後,她的聲音拔高幾分,仿佛還是當年那個嬌蠻任性的少女。
溫韶輕聲道:“從前我走得匆忙,這幾年又一直在西北,一直沒能問你,到底是誰為阿七收斂了屍骨,莫非是衛國公府的那位?”
郡王妃冷笑一聲,言語尖刻道:“我雖然一直沒能查出這件事來,但也知道,絕不會是那一家人做的好事。當初永寧侯府倒得那樣快,哪一家沾上都是一身腥,就算蕭忱還有幾分良心,他那個母親也絕不會讓他插手。”
溫韶自言自語道:“那倒奇了,京城裏還有哪家是我們沒想到的。”
郡王妃想了一想,才道:“說起這個來,永寧侯府的人前段日子不是進京了嗎,這些年他們一大家子也在西北,你可曾和他們有過往來。”
說起這個來,向來性情柔和的溫韶都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哪怕是從前和阿七要好的時候,她們和永寧侯府的人也往來甚少。
溫韶家是旁支,自然不被永寧侯府看重,受到冷遇是常有的事;郡王妃所出身的謝家雖然和侯府身份相當,但她當年性情蠻橫,行事乖張,不受貴女們喜歡,自然也不怎麽招永寧侯府待見。這本也就罷了,無論怎麽說,侯府畢竟是阿七的家,若隻是因為這些,她們也不至於這樣,但偏偏就在侯府對阿七的態度上,才讓她們感到寒心。
且不說阿七自幼多病,本就應當多予她以照顧,但侯府對她的態度卻冷冷淡淡,不僅她的一幹兄弟姐妹們平日裏待她並不親厚,就連侯夫人對自己的嫡女都不甚上心,也不能怪她們對永寧侯府的人沒什麽好感。
永寧侯府落難之時,她們兩家也都岌岌可危,自然無法伸手幫忙。但後來在永寧侯府的人流放途中,她們也曾托人關照過。後來溫韶更是去了西北,難免想打聽一下侯府的下落。
郡王妃雖然不知道她們發生了什麽,但看溫韶難得皺眉的表情,也知道不會是什麽愉快的事情,便安慰道:“好了好了,不提那一家子了。”
溫韶搖頭道:“無妨。對了,上次你和我說,妹妹在回到年家之前便一直待在沈府,沈府那邊,你可曾派人去打聽過?
“從我初見她,便向沈府那邊打聽過了。她與那何婆子幾年前就一同來到了沈府上的,府裏有許多人可以見證,這一點我查不出什麽紕漏。”
溫韶眉頭微蹙:“沈家開府也不過是在那位首輔大人發跡之後的事情,算一算,不正好是她們入府那會嗎?”
誰知郡王妃搖了搖頭:“一開始我也和你想的一樣,特意派了人拿了她的畫像去那何婆子曾經住過的地方打聽過。周圍的住戶見了畫像,都指認過,那確實就是年家姑娘的模樣。她的身份上,確實再查不出什麽紕漏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即便再怎麽懷疑,溫韶也不能紅口白牙地硬把兩個人扯在一塊,隻能歎了一口氣道:“好了,我們也別著急了。日子還久著呢,以後總會弄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