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玉蘭花饌
年清沅說要翻古書上的食方,就真的讓年景珩從外頭淘了一堆書回來,坐在屋子裏閑著沒事就看,沒過兩天真的親自到小廚房裏去了,連年景珩也興致勃勃地跟了過去。
她們倆的到來顯然嚇了小廚房的人一跳,雖然先前年清沅已經讓人打過招呼了,但等他們一到,小廚房的人還是有些手忙腳亂,不安地看著年清沅,生怕她弄出什麽亂子。
年清沅為了今天到小廚房裏來練手,特意選了件窄袖修身的褙子,從中垂落出兩截纖細優美的手腕來。回到年家這些日子,她的一雙素手已經養了回來。原本指尖的一層薄繭複歸柔軟,十根手指明潔如玉,怎麽看都不是沾陽春水的料。
再來到廚房裏來,年清沅突然有種物是人非之感。
身後的年景珩探頭探腦地想去撥弄丫鬟籃子裏的花:“你是想把這玉蘭花做成吃的。”
年清沅回過神來,一下拍掉了他不安分的手:“早上特意和人一起去采的,上麵還沾著露水呢,你別碰來碰去的。”
年景珩悻悻地收回了手:“你何必費那個功夫。既然找出了方子,讓他們做便是了。”
一旁小廚房的人也連忙附和道:“三爺說的是,姑娘何必親自動手,讓我們做便是了。”
年清沅搖頭:“我閑著也是閑著,更何況親手做了,才顯得誠意足不是?二嫂不願意沾葷腥,我想著用鮮花入食,氣味芬芳雋永,她應該會喜歡的。”
年景珩雖沒吭聲,但心裏有點吃味。
分明他才是最先跟妹妹好的,偏偏她隻對二嫂盡心盡力。這都半年多了,也沒見她想起來問問他要吃什麽,枉他隔三差五還給她從外頭帶好吃的回來,果真是個小沒良心的。
說著,她便推開擋路的年景珩,開始著手做準備了。
雖然有段日子沒來小廚房了,但是她畢竟在沈府幫過那麽長時間的忙,隻打眼一看,就回想起許多。清沅沒著急動手,而是先又揀了一遍籃子裏的玉蘭花。
她今天要做的是玉蘭花饌,為此今早特意起來和丫鬟們一起去摘了玉蘭花,每一朵都飽滿潤澤,玲瓏剔透,足足有嬰兒拳頭大小,香氣清甜馥鬱,沁人心脾。
將揀好的玉蘭拆下花瓣來在碟中放好,用清水一一洗淨,再用煮沸的甘草水很快地過了一遍,把每一片花瓣都均勻地裹上細粉,再放在鍋裏稍一炸過,就用爪籬快速撈起,盛放在盤中。炸好後的玉蘭花片外表色澤金黃,猶如葉片堆積。
年景珩訝然道:“就這麽快,就這麽簡單?”
清沅理所當然地點點頭:“再炸隻怕油味太重,反而壞了玉蘭花的味道。而且你以為這是在做什麽,花瓣可經不起九蒸九煮的。”
說著,年清沅用竹箸夾起一片來一嚐,眉頭頓時就皺了起來:“怎麽是苦的,古書上可沒提到有苦味呀。”
小廚房的人在旁邊小聲道:“可能是您沒炸透,這種吃食不和那香椿魚兒差不多嘛,做起來挺簡單的,不然還是讓我們來動手,您哪是做這個的。”
年清沅搖了搖頭,她本意就是希望能炸得輕一點,最好不要損壞了玉蘭花的清香,但卻沒想到炸不透的玉蘭花半竟然帶著一股苦味。不過她想了一想,還是點點頭:“算了,你們來試試吧,做不好也不要緊。”
小廚房的人連忙上手打理,不一會又做出一盤玉蘭花饌來。
年清沅又嚐了一嚐,果然如她所料,被油浸透的玉蘭花饌果然一絲香氣也無。
年清沅凝神想了一會,才回過神來道:“這玉蘭花饌名字聽著風雅,但其實也離不了油,到頭來送去二嫂那裏,她聞到了說不定還是會吐。罷了,還是做點別的吧。”
她正說著,外頭傳來采薇的聲音:“姑娘可是在這?”
話音剛落,采薇就推開門口堵著的人進來了。
采薇一見她還在這裏,埋怨道:“您怎麽還在這裏呀,還弄得一身味。”
年清沅笑道:“怎麽了,急急忙忙的。可是出了什麽事,你別著急,慢慢說。”
采薇無奈道:“沒出什麽事,隻是您是不是忘了,今晚您還要和夫人一起去英國公府上赴宴。再說眼看都快晌午了,您也該用飯。飯後再一歇息,也沒多少時間了。”
她一邊拉著清沅走,一邊和身旁的人吩咐道:“快讓人去備水,一會好讓姑娘沐浴更衣,再把姑娘前些日子調出來的鵝梨香也拿來熏一熏衣服。等等,衣服還沒找好。回頭我再和半夏她們好好挑一挑。”
傍晚的這場宴會是英國公府的國公夫人下的請帖,說來也巧,借的正是玉蘭花會的名頭。他們家府上種了一株大白玉蘭,如今正是花繁的好時候。不僅年清沅要去,年夫人也會一並帶著年婉柔她們同去。
說是花會,其實請的人頗有門道。大多都是京城中的青年男女,再又請了一兩位各自家中的女性長輩坐鎮,這場宴會的性質不言而喻。
年清沅一想到就要頭痛,所以不經意就把它拋在腦後,直到采薇提醒這才想起。
待她沐浴完更衣時,嗅到衣襟上甘甜香潤的鵝梨香時,不由得搖了搖頭:“我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才調出的香,你這麽快就給我用上了。”
采薇無辜道:“聞著這香怪清甜的,又沒有一般熏香的煙火氣,我便讓她們用了。再說,調香出來,本就是為了用的呀。”
年清沅本想說,這香有些不同,她本是想試試早已生疏的手藝罷了。但她很快又想到了說辭,隻是笑了笑沒出聲,低頭自己係好了衣帶。
等到年清沅這邊收拾妥當,去找年夫人時,年婉柔已經在年夫人院子裏陪著說了好一會話了。見到她進來,笑語盈盈道:“姐姐終於來了,可讓我和夫人好等。”
春日的天氣已暖,她今日隻穿了件薄羅杏子衫,顯得嬌柔動人。
說起來年清沅感覺已經有好些日子沒怎麽見過年婉柔了,最近幾次隻是在去給年夫人請安的時候偶爾能看到她。雖然不明白向來和她相看兩相厭的年婉柔怎麽突然安分下來了,但她對此樂見其成。
畢竟如今溫韶有孕在身,她不想年府裏有半分的不安穩。
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年清沅如今已經打算不再招惹她,便也點頭笑笑。
年夫人看時候差不多到了,便帶著年清沅她們一道乘著馬車去了英國公府。
等她們到時,英國公府的門口已經是車水馬龍。
年清沅從前還是溫七時,便來過這英國公府的玉蘭花會,不過今年倒是頭一遭在傍晚來看白玉蘭的。這家的後花園在整個京城都是首屈一指,因為老夫人喜歡,特意種了一大片玉蘭花林。春日綻放之時,猶如白鳥紛紛落林,煞是好看。
但在夜裏看白玉蘭,連年清沅也是頭一次。
她正這麽想著,就聽不遠處英國公府上的一位姑娘嬌聲道:“這玉蘭花會年年都辦,想來大家都看膩了,所以今年特意邀大家傍晚時分來看,等夜裏點上燈,又是一番風味。”
其餘幾個閨秀聽了紛紛笑道:“難為你們府上能想出這樣的主意來,夜裏點著燈來看花,真是聞所未聞。”
此時後花園內的閨秀夫人們已經很多了,年清沅抬頭張望了一會,也不曾見道沈檀書的身影,心中納罕她怎麽沒來,就見年夫人的丫鬟來傳話,說是讓她過去。
等年清沅一走近了,便有些後悔。
年夫人周遭坐著的大多是各府的夫人們,這個時候交她過來的目的簡直不言而喻。但她人都已經過來了,隻能硬著頭皮走上前去,配合著年夫人,和眾人說笑。
一群人正坐著閑聊,突然走來一個丫鬟向英國公夫人報信。
雖然丫鬟放輕了聲音,但離得近了還是能聽到:“衛國公府的夫人來了。”
年清沅心裏一緊,手心竟然捏出一把汗來。
從她在沈府上莫名其妙地醒來以後,並非沒見過故人。隻是那些大多是從前就對她抱有善意的人,最不濟也不至於拿她當成什麽妖孽。但這位國公夫人就不同了,她一時竟然不敢想象,一會她們見了麵會是什麽樣子的。
身旁的年夫人察覺到她的情緒似乎有些不對,輕聲問道:“可是坐久了有些不舒服,一會我們見過國公夫人,便先行告退便是。”
年清沅的情緒一點一點安定下來,知道總歸是躲不過這一遭的。
與其日後在什麽別的場麵碰見,倒不如今天就見了。衛國公夫人雖然有些不著調,但在這種場麵,總歸也不敢發瘋。
想到這裏,清沅心裏一鬆,心道真要撞見了,她有什麽可怕的。
不一會,一大群丫鬟仆婦簇擁著衛國公夫人來了,周圍的閨秀婦人紛紛起身迎了上去。
年夫人和年清沅落在後麵,看著衛國公夫人春風得意地應付著眾人。
衛國公夫人今年四十餘歲,因為養尊處優、保養得宜,皮膚仍然緊致白皙,一雙高傲的丹鳳眼顧盼有神,恍若二十多歲的少婦,見人便是滿麵含笑,仿佛從來沒有什麽國公夫人的架子一般。她在京城多年,與在座的眾人大多熟識,一時招呼這個、忙活那個,竟也沒有發現清沅的存在。
直到過了一會,衛國公夫人聽周圍的人說年夫人也在場,連忙讓人引見。一上來就殷切地拉著年夫人的手,仿佛兩人是多年不見的好姐妹一般:“早就聽說夫人回了京城,一直想親自登門拜訪,不巧我一直沒得閑,沒想到今日能在這裏碰見夫人。”
年夫人也隻能溫柔地笑笑:“去年我身子不好,也不曾出來幾次,故而也未能拜會夫人,還望夫人見諒。”
衛國公夫人又和年夫人寒暄了幾句,眼神自然而然地落在年夫人身後的年清沅身上:“這位想來就是……”她話還沒說完,一看清了清沅的麵容,眼睛頓時睜大,喉嚨仿佛被人掐住般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年清沅微微一笑:“清沅見過國公夫人。”
衛國公夫人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勉強控製住自己臉上的表情,不至於當場失色,但她眼下過於震驚,也隻能幹笑著點了點頭,說不出什麽話來。
年夫人在一旁看得真切,雖然心裏狐疑,但隻能笑著打圓場道:“我這女兒和我一樣,自小就體弱。去年我們一同從江南回來,她好端端的偏要在船板上吹風,最終著了寒,隻能自己留在那邊先養病,直到前些日子才回來。瞧夫人的樣子,可是看著她眼熟。這孩子長得有幾分像我,又有幾分像曾經的一位姑祖母,前段日子還有人說她長得眼熟呢。”
衛國公夫人緊緊地盯著清沅看了一會,確實從她的眉眼中看出幾分和年夫人相似的影子來,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是了,確實是看著有幾分眼熟。不過再仔細一看,又不大像了。”雖然這麽說著,但她的嗓音還是有幾分發澀,顯然是驚魂未定。
年夫人又岔開了話題:“才隻見過清沅,我家這裏還有一個呢。來婉柔,給夫人請安。”
年婉柔姿態優美地給衛國公夫人行了個禮,聲音婉轉道:“見過國公夫人。”
可惜衛國公夫人這會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清沅身上,再加上早就聽說年婉柔不過是年家的養女,便隻是敷衍地點了點頭,態度有些冷淡。
年婉柔臉上有幾分掛不住,趁沒人注意的時候,恨恨地又看了年清沅一眼。
年清沅心裏歎了一口氣,剛想著她們日後說不定能起碼維持表麵的和平,看來再這樣下去,連眼前這樣的局麵都保持不了多久的。
即便一開始沒反應過來,這會她也想起了上元夜發生的事。蕭忱生得俊美,又家世高貴,再加上英雄救美這麽一遭,年婉柔想要不動心都難。若是因為剛才衛國公夫人的敷衍,而遷怒於她,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隻是若是別家不熟的人也就罷了,若年婉柔想的是衛國公府,依照清沅對他們府上的了解,那隻怕不太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