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一百一十三章蜜釀蛷蛑

年清沅可對衛國公府的母子衝突一無所知,玉蘭花會後,她回到府中,繼續和年景珩一起為溫韶的飲食發愁。好在溫韶雖然不食葷腥,但米粥點心還是能吃了墊一墊肚子的。但她知道,這樣下去也不是長久之計。

恰好這時節天氣也逐漸暖和了,她便整日和年景珩便服出去淘些吃食。

說起來年景珩不愧是吃喝玩樂行當裏的名家,總能找到一些手藝極好的店家。年清沅從前在京城裏住了十幾年,也不如這個回來一年的人知道的地方多。

這一日他們正在一家酒樓上等著店家上菜,年景珩突然想起什麽來,對清沅道:“你可還記得去年秋天咱們去吃鱸魚膾的那家?”

年清沅想了想道:“你是說大觀樓?怎麽,那家又出了什麽拿手的好菜嗎?”

年景珩拿折扇輕輕敲了一下她的腦袋:“一個姑娘家,怎麽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就是那個大觀樓,聽人說出事了,裏麵也不知是窩藏要犯,還是就是賊鼠窩,被人帶著官兵一鍋端了。幸好咱們上次去吃飯的時候沒有出事。”

年清沅一聽便來了興趣,連忙跟他打聽一些細節。

雖然年景珩也是從別人那裏道聽途說的,但兩人一起還真的慢慢拚湊出了一些什麽。

聽人說,大觀樓裏藏匿的要犯正是上元夜一案的元凶之一。官兵破門而入之時本想隻抓那一人,不曾想還有其餘人反抗,這才知道大觀樓那裏藏的隻怕不止這麽一個人,遂大肆抓捕,最終還是逃了幾個。

依照他們的想法,那大觀樓本是三教九流雜處之地,想來平日裏正是那一夥人探聽消息的地方。隻是一家這樣大的酒樓在京城立足可不容易,背後指不定投了哪一家的靠山。他們出了岔子,隻怕連靠山都要跟著一同倒黴。

說到最後,年景珩搖頭道:“好好的日子不過,偏要裝神弄鬼來害人。”

年清沅看了看四周,才低聲道:“若是日子能過得下去,隻怕也沒讓要做這掉腦袋的勾當。”

年景珩睜大了眼,又要用折扇敲她,被年清沅一下躲過:“你跟我胡說八道兩句也就罷了,出去了可不準再胡說八道。聽你這話的意思,他們做出那樣的事情,反而成了有苦衷了。”

年清沅壓低了聲音道:“我知道,和別人哪怕就是和娘我也不說。這些人有苦衷倒也談不上,但是你想想,他們要做的可是造反的事,這背後必然有什麽原因。”

年景珩嗤笑一聲道:“是有原因,不是被那邊指使得麽?”

說著他的手指指了一下西北方向。

年清沅挑了挑眉道:“這沒憑沒據的,怎能就確認是那位所為呢。”

年景珩大喇喇道:“他那時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自己懷著不臣之心,故而想裝神弄鬼,搞出這種把戲想來汙蔑當今天子。”

自打永定橋、上元夜接連出了兩次事後,雖然有無知百姓暗地裏認為是老天降罪於世人,但民間士子乃至朝中官員的看法基本和年景珩所說的差不多。一開始年清沅也是這麽想的,可她心中還是有幾分疑惑:“老實說,我不明白,如今那位坐擁重兵,真要做些什麽,為何要用這種不入流的手段?”

年景珩一抖折扇:“這等亂臣賊子,自然愛耍一些跳梁小醜般的把戲。”

昔日隆慶帝駕崩前,當時還是八皇子的那位匆忙從西北趕回,不曾想到了半途中就聽說了隆慶帝傳位給廢太子的事,隻能夾著尾巴灰溜溜地逃到了西北。之後宣平帝幾次召他入京,他隻稱重病在床。可“重病”了好幾年,這位八王爺還活蹦亂跳著,宣平帝卻英年早逝。不過這樣一來,八王爺雖還沒真的起兵,但他不回朝、不就藩、不交兵權,朝野上下給他扣上了一頂亂臣賊子的帽子,倒也不算冤枉了他。

但清沅不完全這麽想。

永定橋和上元夜的事,雖然在百姓中造成了恐慌,但依她來看,並沒有什麽大用,畢竟他的名頭太臭了。而且哪怕日後八王爺真要做什麽,這種事情也無益於他爭奪皇位。

她總有種莫名的感覺,這些事都是另外一夥人鬧出來的。

兩人說話的空當,店家先上了一道蜜釀蛷蛑。年景珩知道眼前這個素來喜歡吃甜的,特意點了這道菜:“去年秋天見你愛吃蟹子,可惜那時候又生著病,沒吃多少便過了季。聽人說這家做得不錯,特意點了,你快嚐一嚐。”

所謂的蛷蛑,便是梭子蟹。雄蟹為尖臍,雌蟹名為圓臍,通常以雌蟹為佳。一年有春秋兩季的味道最為鮮美,眼下正是吃它的好時候。

這道菜先前年清沅飯翻食方的時候看到過,先將梭子蟹用鹽水煮過,變色後將其撈出,用手將其扯開,再用小鉗將大鼇和足中的蟹肉取出,放入蟹殼中。再用蛋液淋在其上,加入少許蜂蜜調勻,放在蒸籠裏蒸上少許時候。等蛋液一收,立即取出,不然就蒸得老了,反倒品不出蟹肉的滑嫩鮮腴。

待要食用時,再配上一碟橙齏、陳醋,用來驅寒暖胃。

這家酒樓雖然不大,但確實選得好蟹子,蟹肉如玉,脂膏肥美。

再加上絲絲甜氣,讓年清沅這個一向挑嘴的都點頭不已。

她和年景珩兩人在外玩到傍晚,這才回了年府。

一進屋裏,年清沅就見采薇迎了出來。

今天采薇過來跟她告假,說是想回沈府看一看。並且最近她在小廚房裏跟人學著做了幾樣新菜,想回去再向封家娘子討教幾分。

她來年府已經有一段日子了,在京城中認識的人也不多,年清沅聽了便欣然應允,還讓人給她備了一些薄禮回去好送人。

見采薇已經回來,年清沅笑著問道:“你去看了娘子怎麽樣,可有什麽收獲?”

沈府小廚房的人沒什麽變化,封家娘子還是一如既往地冷淡,采芹、采菽兩個仍然偷懶耍滑,其餘的人見采薇一回來便問東問西,變著花樣地打聽她在年府的情況。唯一不同的是,清沅、采薇兩個人先後從小廚房走了之後,人手不夠,近來又帶進來一個小姑娘,說是封家娘子的親戚。

“親戚?”年清沅一聽來了興致,“先前不是說封家娘子來京城尋親戚,可親戚一家都已經找不到了嗎?”

采薇笑道:“封家娘子的親戚家裏敗落了,連宅子都賣了去,故而她才找不到人。家裏的大人死的死,散得散,隻留下一個小女兒,在酒樓裏燒火做雜役。前些日子封家娘子上街上去,正好迎麵撞上了,看她眉目和自己那位親戚有幾分相似,便問了一句,沒想到一問就問著了。那小丫頭個子瘦瘦小小的,皮膚黑黑的,看樣子一個人也吃了不少苦頭。不過幹起活來手腳很勤快,讓她殺個魚什麽的,手腳利落得很。”

年清沅突然想到什麽,心裏通通地跳了幾下:“你去叫半夏來,我有事和她說。”

采薇不知怎麽說著說著她突然臉色變了,但還是依言叫過了半夏。

年清沅隻留半夏一個人在屋裏交待了什麽,過了不一會半夏便出去了。

采薇直覺有什麽事,猶豫了一會,還是主動問道年清沅:“可是出了什麽事,有什麽我幫得上忙的地方?”

年清沅搖了搖頭:“這不幹你的事,可能隻是我一時想岔了。究竟如何,還要等半夏回來。”

采薇見她不提,也隻能陪著她一起等。

沒過多少時候,半夏便氣喘籲籲地從外頭回來了。

她關上了門,便對年清沅道:“姑娘,應該就是那個丫頭。”

年清沅微微頷首:“此事事關重大,你能確定幾分?”

半夏愣了一愣,反倒不確定道:“先前不過就見了一次,但我確實看著她眼熟……”

“那便足夠了。”年清沅冷靜道,“你先回去吧,我有些話要跟采薇說。”

等半夏退了出去,房裏隻剩下年清沅和采薇兩人時,采薇終於忍不住問道:“姑娘,到底是出了什麽事呀。”

年清沅正色道:“你可還記得我從前跟你說過,我覺得封家娘子這人總有些古怪?”

采薇臉色一白:“這,我記得。可是娘子做了什麽事?”

年清沅直視著她:“今日我和三哥出去,聽說了一件事。朝廷的官兵搗毀了一夥逆賊的窩點,就在大觀樓。去年秋天,我和三哥還去那家酒樓吃過鱸魚膾。”

采薇心跳如擂鼓:“這和娘子有何關係?”

年清沅平靜道:“你方才說娘子從外頭領了一個小女孩去了小廚房,我聽你的形容,那女孩和我們先前在那家酒樓見到的一個幫工有幾分像。”

采薇喉嚨幹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能呆呆地看著年清沅。

年清沅歎了一口氣道:“原本我隻是懷疑,所以特意遣了半夏找了個名頭去看一眼。去年那時候出去,也是她陪著我的。她見到了什麽,你也知道了。”

采薇聲音苦澀道:“所以,你是說娘子和這夥逆賊扯上了關係。”

年清沅微微頷首。

采薇慢慢回過神來,她想,清沅既然沒有立即報官,也就是說明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半夏也許看錯了,也許娘子是無心的,總之這事還要慢慢調查,所以清沅先告訴了她,也是有給娘子一個機會的意思。一定是這樣的,一定是這樣的。

想到這裏,她低聲哀求道:“清沅,事情還沒有弄清楚,我想我們應當去問一問娘子……”

“采薇,”年清沅頭一次沒等她說完便打斷了她的話,“我並沒有在詢問你的意見。”

采薇的臉色倏地一下變得慘白。

年清沅直視著她:“我隻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你,這裏麵到底牽扯了什麽。那一夥逆賊正是上元夜搞出亂子的人,還有永定橋的那一次,說不定也和他們有關。這其中牽扯了多少人命,兩次你我都恰好遇上了,你應該清楚。”

采薇低頭垂淚。

年清沅忍著安撫她的衝動,仍然認真地告訴她:“我知道你和娘子的感情深厚,甚至遠勝你我之間,但這件事我可能無法顧及你的感受。你我都明白這些人在做什麽,趁這把火尚未燒身,我們必須跳出來。”

采薇仍然低著頭。

清沅話說得直白,道理她也明白。但明白與釋懷是兩回事。

她當年賣身葬父,一直到被賣到京城,入了沈府,又進了小廚房跟在同籍的封家娘子身邊做事。這幾年來,封家娘子於她而言亦親亦友,但凡有意思可能,她怎麽能眼睜睜看著娘子跌入萬劫不複的境地。

可清沅沒有瞞她,更沒有騙她,直接挑明了最壞的惡果。而且,偏偏發現端倪的人是她。

年清沅知道隻怕相當長一段時間采薇都沒法緩過來了,在心中無聲地歎了口氣,冷靜道:“這些日子你也不必出府了若是累了,不必做事,好好休息一陣,等你想好了再說吧。一會我會親自寫信,告知沈大人,其餘的事情就不是我們能夠插手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