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一百三十三章 紫蘇熟水

年清沅心事重重,沒什麽心思喝酒,倒是郡王妃一個人把這一小壇酒喝了大半。

饒是紅顏酒不醉人,到這會她也有些醺醺然了。

等年清沅把她送回郡王府,正好趕上郡王回來,聽說她喝醉了匆匆趕來,正好和年清沅撞個正著。

幾年不見,原先的郡王在年清沅印象裏還是個溫和的胖子,如今整個人都已經瘦了下來,身材頎長眉目清朗,眼神有幾分銳利,除了五官隱約還能看出從前的輪廓外,幾乎和以前判若兩人。

年清沅不由得欠了欠身歉意道:“抱歉,是我沒有照看好王妃,讓她喝多了。”

臨安郡王皺了皺眉頭才道:“無妨。”

兩人並沒有什麽話可說,年清沅很快就準備告辭。

等她走後,臨安郡王吩咐身邊的長隨道:“去沈大人那邊問一問,究竟是怎麽回事。”

……

時間一日日過去,兩家人相持不下。不僅年家人背地裏心焦,連溫家那邊也不好受。

雖然目前看外頭的風聲是他們站了上風,但溫夫人一日不到京城,一日拿不出關鍵性證據來,他們就下不來台。若是從前的侯府家大業大,自然不當一回事,但是如今這樣,卻由不得他們不心虛。

一開始溫柏青被溫清語三言兩語衝昏了頭腦,這會冷靜下來細細分析過後,才後怕起來,連忙找她商量對策:“妹妹,我覺得咱們是不是有些操之過急了。”

溫清語不以為意地笑道:“兄長,既然都已經這麽做了,您還怕什麽呢?”

溫柏青擔憂道:“我原先的打算是,咱們在暗中操縱,可如今咱們既然主動露了頭,隻怕場麵一時沒那麽好收拾了。那個年氏女其實也不是那麽重要,我看她也不是那麽像你七姐姐,萬一她跟咱們真的沒什麽幹係,又得罪了年家,那豈不是要惹火燒身了?”

溫清語輕笑一聲:“兄長,你現在擔心這個,是不是太遲了。”

溫柏青的神情一滯。

溫清語安撫道:“好了,兄長,你就莫要擔心了。無論如何,咱們家保證都能從這件事裏漂漂亮亮地抽身,你且放心吧。更何況我算著日子,應該就這兩天,娘也該到了。你與其發愁別的,不如好好想想怎麽讓娘好生住下。”

她猜的沒錯,第二日傍晚,從西北趕來的溫夫人終於來到了京城。

溫家兄妹早已親自在城郊等著,一見了他們的馬車,便連忙上前去迎接母親。

在丫鬟們的攙扶下,一位身穿綾羅綢緞的中年婦人下了馬車。

她的麵容和年清沅其實有幾分相似,但神情鬱鬱,莫名給人以陰沉之感。從前是侯夫人養尊處優,這些年在西北,雖有人照拂,但也吃了一些苦頭,整個人都清瘦了不少,顴骨也突了出來,看上去有幾分刻薄。

不過見了數月不見的一雙兒女,她這張陰沉的臉上也露出幾分真心的笑容來,尤其對著素來疼愛的女兒溫清語,更是關切道:“你怎麽也跟著你兄長跑到這裏來了?這裏風大,你身子骨又弱,萬一吹了風著涼了怎麽辦?”

溫清語笑著撒嬌道:“娘,我哪裏有那麽嬌貴。女兒是想您了,才特意和兄長一道出來接您的,誰曾想,您竟然還不領情呢。”

溫夫人不由得愛憐道:“好了好了,是娘說錯話了。幾個月沒見,你定是沒有好好吃飯,我看你都瘦了。”

一旁的溫柏青連忙道:“好了,你們何苦在這地方說。先上車,咱們先到了地方再慢慢聊也不遲。”

母女二人上了一輛馬車,一路顛簸著直到進了城,東拐西拐地進了溫家兄妹落腳的那條巷子,兄妹二人這才攙扶著母親下了車,進了宅院。

一進了門,溫夫人便用挑剔的眼光看了看四周的環境。

丫鬟們早已等著了,見到主子們回來,紛紛忙活起來倒茶送水上點心。

溫清語吩咐道:“不要茶,快取一碗紫蘇熟水來,讓夫人解解乏。”

丫鬟們趕緊下去,又重新換了一盞紫蘇熟水來奉給溫夫人。

溫清語有幾分不滿地抱怨道:“這些臨時買來的丫鬟確實不頂用,**了這麽些日子,還是笨手笨腳的。”

紫蘇熟水有寬胸解滯之效,最適合長途奔波勞累後的人。

溫夫人一飲而盡後,果然覺得胸中的濁氣消散許多,不由得慈愛道:“家裏的兄弟姐妹那麽多個,還是就屬清語最貼心。”

一旁的溫柏青笑道:“可不是嘛,人家都說女兒是為娘的小棉襖,咱們這一房如今就清語一個女孩,您也最偏疼她了。”

一家三口坐在一起說笑起來,才說了沒幾句,就有丫鬟從外頭匆匆進來對著溫柏青說了幾句。他眉頭不禁皺起,很快又舒緩開來,對著母親妹妹笑道:“娘,我有些要事在身,隻怕要先走一步了,還是讓妹妹好好陪您吧。”

溫清語不滿道:“你又有什麽要緊的事,能比娘還重要的。才剛說沒幾句話,你就要走,哪有這樣的道理。”

溫柏青臉上露出幾分無奈之色:“好好好,都是兄長的錯。”

雖然溫夫人也覺得有幾分掃興,但也知道兒子這些日子在京城確實不易,當即道:“你去忙你的吧,這裏有你妹妹在就足夠了。”

溫柏青匆匆告別了母親和妹妹後,屋裏隻剩下這對母女說話。

沒了他在,溫清語又是撒嬌又是賣乖,很快就把溫夫人哄得眉開眼笑。

等說完了分離這段日子各自的見聞,溫夫人不由攬過她心疼地喚道:“我的兒,你可知在你這些兄弟姐妹中,我最疼的唯有你一個人。家裏的事情再多,我斷然也不能讓他們犧牲了你的姻緣去。這次我到了京城,一定要看你有了好歸宿才能放下心來。”

溫清語靠在母親的肩頭,輕笑道:“您放心,我自有打算。”

溫夫人對著自己的小女兒總是無限愛憐,問道:“那你老實和我說,你到底有什麽打算?先前入京之前,說是要看看沈蕭兩家。都過了這麽些日子了,你看得如何?”

溫清語撇了撇嘴,不以為意道:“那沈首輔我其實遠遠地也看見過幾回,隻是一想到他對我無意,我還要借了別人的光才能在他麵前出現,我心裏就不舒坦,所以也不曾考慮過他。至於那衛國公府,雖然世子哥哥如今倒有了幾分樣子,不過他那對父母可不是好相與之輩,也不是良配。”

溫夫人搖頭歎道:“我知道你心氣高,你自小聰明伶俐,一百個也比不上你,可是婚嫁這種事你不可過於挑剔。這兩家雖然也並非十全十美,但在京中也算得上能和你相配的了,更何況如今侯府已經沒了,我們難得還和這兩家的人有舊,若是真有心促成一樁婚事,也不是不能的。你既然看不上他們,可是又覺得哪家的少年郎君還不錯?”

溫清語神秘一笑,卻沒有直接說,而是道:“女兒家談婚論嫁,說是要求一心人,可這一心人哪裏那麽好尋呢?他若是在天涯海角,隻怕我這輩子都尋不著。女兒年齡雖小,但也看得出,這世界上的男子都是一個樣,總歸要三妻四妾,左擁右抱的。即便有的人前些年能守住,但一等妻子色衰,便立馬尋了小妾通房;有的人初始山盟海誓、矢誌不移,等正妻一死,沒多久便有了繼室。”

“所以娘您看,大多女兒家所謂的嫁人,不過嫁的是個門當戶對罷了。要麽夫君上進,要麽家有餘財,湊合著過了一輩子,隻求個衣食溫飽,一聲富貴罷了。”

說到這裏,溫清語微微仰起頭來:“既然要尋富貴,我自然要去那天底下最富貴的去處。”

聽了她的一番豪言壯誌,溫夫人反而大驚失色:“我的兒,是哪個在你麵前挑唆得你,竟然讓你動了這種念頭?你以為那宮裏是什麽好去處?有些人入了宮,一輩子都見不著皇帝幾次,活生生從紅顏少女熬成了白頭老嫗;當今的天子和皇後是少年夫妻,正是情誼甚篤的時候,你若是入了宮,也不知道要熬多少時日才能換來那榮華富貴。聽阿娘一句話,權利富貴有你的父兄去掙,你別動這種念頭。”

溫清語不以為意道:“這些我都知道,但即便如此,那又如何?宮裏固然危險,但也能搏來潑天的富貴。這天底下再高貴的門第,也沒有越得過皇家去的。娘你不要隻看眼下,皇後雖和陛下是少年夫妻,但她出身並不高,見識也未必高到哪裏去。更何況人這一輩子還長著呢,日後誰能笑到最後,還尚未可知。您怎麽就知道,您的女兒將來就不能母儀天下呢?”

溫夫人被她的野心嚇住了,但看著一向疼愛的女兒臉上驕傲的神情,隻能無奈道:“既然你打定了主意,娘也不願違了你的心願。你自小就聰明伶俐,娘相信你心裏定然是有成算才會這麽說的。不過進宮這件事萬萬不可著急,你須得我好好替你想一想,若是不能給你鋪好路,我是絕對不會輕易放你進宮的。”

溫清語笑盈盈地抱住了她:“娘,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

溫家這對母女情深之時,沈府上的六安也匆匆進了靜思軒,向沈端硯稟報下麵的人打聽來的消息,隻是他實在不知道,這個消息說出來之後大人會有什麽反應。

沈端硯照例坐在案前忙碌。

他身為首輔,平日裏就忙於公務,即便好不容易處理完了公事也不得閑,還要忙著治書整理經史,遠比他從前準備科舉時還要忙碌。

六安站在書桌前低著頭:“大人,今天盯著那兩家的人說了一件事,我覺得此事事關重大,特意來向您稟報。”

沈端硯沒有抬頭:“說吧。”

六安硬著頭皮道:“今日英國公府的老夫人代衛國公上門去年家提親了,說是要求娶清沅姑娘。”

沈端硯倏地抬起頭來,眼神冰冷道:“你說什麽?”

六安見自家大人反應這麽大,不由得口中發苦,覺得自己這些日子的猜測很可能要成真了,小心翼翼道:“小的聽盯著溫年兩家的人說了,今日英國公府的老夫人親自登門,替衛國公府的人說媒,要求娶年家那位姑娘。”

沈端硯聲音很快又恢複平穩道:“年家的人怎麽說。”

“據說先前衛國公就和年大人提過此事,隻是當時年大人找借口推脫了。但是這次情況不同,雖然婉拒了老夫人的說媒,年大人似乎有幾分意動,覺得衛國公府在這個節骨眼上還肯求娶清沅姑娘,頗有誠意。年夫人卻道是清沅姑娘不喜歡世子,且覺得世子性情輕佻,不是良配,想來他們應該以後不會答應這門婚事。不過,年大人和年夫人又說了——”

說到這裏,六安下意識覷沈端硯的臉色。

沈端硯抬起眼來,眼神淩厲:“再吞吞吐吐,就換個能把話說清楚的人來。”

六安連忙道:“聽話的人說,年大人和年夫人有意等風波過後,把清沅姑娘送回江南,在那邊為她尋一門妥當的婚事。”

沈端硯擱下筆淡淡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六安連聲應是,退下關門後這才苦著一張臉。他覺得他猜的事情八九不離十了,他家大人確實是對從前那個丫鬟有意,而且還不是一般的有意。

匆匆出門、滿懷心思的他自然沒有注意到,在他關門的刹那,沈端硯放在書桌上的雙手不知何時已經攥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