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一百五十二章 黃連頭

溫韶十月懷胎生下了年家的嫡長孫,乳名瑞哥兒,大名已經傳了書信讓遠在邊關的年二親自給起。她因為生產時又幾分凶險,在**休養了半個月才下床。

之後的這段時日,年清沅又多了一項新的任務:每日去逗一逗剛出生的瑞哥兒。

瑞哥兒生下來幾天後,慢慢地就長開了。新生的小嬰兒皮膚粉白,大眼睛水汪汪的,讓人看一眼就心軟了,莫說是她,就連先前嫌他醜的像個小猴子的年景珩都格外稀罕他,閑著沒事就從外麵買一堆新鮮玩意來哄瑞哥兒玩。

說起年景珩,倒也有件稀罕事,他最近整天往年府外頭跑,不是和他從前那群狐朋狗友廝混,而是又有了新的騷擾對象——就是那個給溫韶接產的女先生。

他整日跟在人家女子後麵跑前跑後,說是要給人家幫忙。可人家是女大夫,用他一個大男人幫什麽忙。

年家的女人們私底下坐在一塊討論時,覺得差不多家裏又快要有好事將近了。

她們倒不看重女方的身份如何,隻擔心年景珩行事浮躁,說不定人家姑娘會不同意。

期間,嫁去了衛國公府的年婉柔也斷斷續續地傳來了消息。

因為之前落水一事,衛國公夫人對她十分不喜。奈何人已經娶進門來了,隻能捏著鼻子認了,不過對年婉柔還是沒有什麽好臉色。不過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以年婉柔那樣的脾氣,雖然衛國公夫人對她多有挑剔,但她竟然也容忍下來了。

或許是她討好得當,時間一長,衛國公夫人的氣也慢慢消了,婆媳二人相處的還算融洽。隻要這兩年她再在衛國公府生下一兒半女,站穩腳跟想來也是遲早的事情。

年家沒打算讓她一個出嫁女幫扶什麽,隻要她不給家裏惹事,大家都要燒高香了。

當然,這些都與年清沅關係不大。

這一日她照常去溫韶院子裏看瑞哥兒。

年清沅進屋的時候,見到屋裏跪了一個年輕的婦人,正在裏頭不住地給溫韶磕頭,聲音淒愴:“求二奶奶開恩,求二奶奶高抬貴手,讓我好好給瑞哥兒喂了吧。小的雖然有錯,但看了瑞哥兒這樣哭個不停,實在於心不忍啊。”

見年清沅進來,溫韶吩咐周圍的丫鬟道:“怎麽還要我親自開口,快把這人拖下去。”

兩邊的丫鬟應了一聲,上前去把那個年輕婦人拉住,把她拖出去。

那年輕婦人自然不肯,可溫韶身邊的丫鬟都是從西北帶回來的,原先出身軍戶人家的,手上都很有力氣,還是連拖帶拽地把她弄了出去,不讓她再在主子們麵前撒潑。

年清沅坐下來問道:“這是怎麽了?瑞哥兒一向很乖的,怎麽會哭個不停呢?”

溫韶歎了口氣:“你聽我慢慢跟你說。”

當初溫韶懷孕,家裏早早地就替她準備了三個奶娘,都是身家清白,性情忠厚老實之人。可到底還是看走了眼,跪著的那一個就是其中動了歪心思的那個,她為了爭寵,特意在胸上抹了蜜。整日離不開她,一沒了她抱就哭,也不肯再吃別的奶娘。

可瑞哥兒一個才出生沒幾個月的小孩子,哪能吃蜂蜜。

好在溫韶很快就覺得不對,雖說小孩子眷戀乳母是應有的事,但是這種情況未免過於反常。因為事關她十月懷胎好不容易生下來的兒子,她也沒心思慢慢細察,直接讓人抓了那奶娘,當場給抓了個現行。

雖然那奶娘口口聲聲稱自己隻是一時鬼迷心竅,但哪怕她再怎麽苦苦哀求,這種人,溫韶是不敢再用了。

今日為了受到重用,就不惜算計一個小孩子,等明日還不知能做出什麽事情呢。

可是瑞哥兒已經養成了習慣,又一時半會離不開這個奶娘。溫韶便發了狠,讓人拿黃連頭搗了塗在那奶娘的胸上。這樣一來,瑞哥兒雖然被熟悉的奶娘抱著,但一咂弄就覺得苦,又吃不到奶,哭了幾次之後已經慢慢地不再眷戀她了。

年清沅聽完之後隻覺自己又長了見識:“還能有這等事,這也未免太可惡了。”

連對一個小孩子都這麽有心計,這種乳娘換了別家不被趕出去都算輕的了。

溫韶認真道:“好在那奶娘隻是一時動了貪念,沒有做出什麽更壞的事情來。咱們家尚且如此,你日後去了沈府,一定要小心防範底下這些小人。咱們固然可以用她們,但人心叵測,誰也不知道背地裏她們會做出什麽事請。大人有心還能躲過一二算計,可孩子這麽小又能做什麽呢。”

年清沅連忙點頭,表示自己受教了。

溫韶怕她不重視,又給她講起一回事來:“我聽人說,有那種人家裏妻妾爭風吃醋,若是小妾通房懷了孩子的,主母為了做個表麵功夫,幹脆就讓她把孩子生下來。然後買通了伺候在孩子身邊的丫鬟婆子,隨便掀個被子開個窗戶,或者亂吃點什麽。小孩子本就體弱,又什麽都不知道,一場風寒就沒了命,偏生麵上誰都看不出不好來。”

這些事情年清沅從前也有所耳聞,但如今心態變了,感受也大不相同。

她自我安慰道:“好在咱們小時候好像每那麽多事。”

她這麽一說,兩人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雖然溫韶已經確定了年清沅就是溫七,年清沅也知道自己已經被這個心細如發的好友認了出來,但一直以來兩人都心照不宣,從未在明麵上提過這個問題。

溫韶心裏想的是,她從溫七變成年家的女兒,中間不知牽扯了多少隱秘和波折,雖然她是好友,也沒有必要事事都打聽的那麽詳盡。

至於年清沅,她就更不知道應該如何提起了。

所以這麽長時間以來,她們都默契地把過去忘了,隻把年清沅當成她現在的身份,而很少提到她從前還是溫七的時候。

年清沅又想了一想,對她苦笑道:“我原先是想說,我們再怎麽樣也是自小被好好照看著長大的,但一想到我的身世,也不知道該如何說。”

她這裏說的是溫七的身世。

溫家的人來年家強行認親的時候,曾經拿溫七的乳娘說過一回事。

他們說,溫七的乳娘早早地就認出了溫七不是永寧侯府的孩子,卻害怕受到責罰,昧著良心把狸貓當了太子。後來終於被心有懷疑的溫夫人識破,隻能承認罪狀。她害怕去見官,更怕禍及子女,當晚就自己上吊身亡,臨死之前留下了認罪書,請求溫夫人放過他們一家。

年清沅對乳娘的印象不太深。

按照常理來說,尋常人家的乳娘會一直在喂過的孩子身邊伺候,情分深厚,但溫七的七八歲大的時候,乳娘就推說家裏有事,想照顧自己親生的孩子,自己去了城外的莊子上。

隨著溫七年歲漸長,又時常生病忘事,逐漸也很少提起這個乳娘了。

不過即便是這樣,她至少也在溫七身邊伺候了七八年。再想到她小時候體弱多病,隻怕乳娘也沒少費心思照顧她,到底還是有幾分感情在的。

不然當初年清沅打聽到她從前的奶娘身死之後,也不會一個人發呆了許久。

當初打聽到的消息裏,奶娘自殺身亡的謎團已經解開了,那麽她那些貼身的丫鬟也死的死,散的散到底是怎麽回事?

年清沅想起這個問題,心中的疑雲還是揮之不去。

等逗玩了瑞哥兒,她回到院子中,經過反複思考,最終決定提筆給沈端硯寫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