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一百五十四章 油酥銀杏

仿佛忽地一陣風卷過,大半年的時光過去,春日隨著滿院春光悄然而至。

婚期一日日接近,年清沅雖然麵上無恙,但心裏多多少少有些緊張,再也不能和以前一樣坐在屋裏閑著無所事事了。要麽做點針線,要麽去小廚房裏忙活一陣,才能讓她不至於整日胡思亂想些有用沒用的。

這一日她才親手做了一碟油酥銀杏,親自送到年夫人院子去,卻發現年婉柔也回門了。

她掀了簾子進去時,年婉柔正在坐著和年夫人說話,聽她進來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幾個月不見,年婉柔人還是老樣子沒大變,隻是一身衣著早已不似還在閨中時那般嬌顏柔嫩,而是盤了發髻,穿了蜜合色襖子配杏白綾子裙,多了幾分從前沒有的端莊穩重。之時臉上比起還在年府時少了幾分做作的笑影,看著有幾分陰沉。

兩人的目光一觸即分,淡淡地和彼此打了聲招呼就沒了下文。

因為有年婉柔在,年清沅今天隻在年夫人這裏坐了一會就走了。

等回到院子裏,沒過一會她的兩個大丫鬟就匆匆進來,一副有要事稟報的模樣。

甘草低聲道:“姑娘,世子夫人身邊的丫鬟柔月要找您。她說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和您說,讓您務必要見她。”

年清沅搖頭道:“不必了,想來也不是什麽好事,讓她回去吧。”

甘草有點猶豫道:“您要不還是見一見吧,左右又沒有什麽害處。我看她似乎真的有什麽很要緊的事情想親口告訴您。”

年清沅看她一眼,突然笑了:“好了,既然你都這麽開口說了,就讓她進來吧。”

甘草應了一聲,不一會就把她們之前提到的那個丫鬟帶了進來。

這丫鬟不是別人,正是之前侍奉在年婉柔身邊的柔月。

柔月是犯官家眷,當日人牙子帶著她來到年府,在年清沅和年婉柔別苗頭的時候出聲,趁機留在了年府。這丫鬟也聰明,知道年清沅因為她的出身不肯要她,年婉柔又是因為吃了悶虧才不得已帶她回去,之後在留香居一直老實安分,慢慢地得了年婉柔幾分信任。

當然,也就隻有幾分罷了,和馨蘭根本沒法比。

年婉柔是後來才到了年家府上,又因為出過一回事才能留下,對身邊的人總是不放心。昔日身邊的舊仆早在江南就被她打發得差不多了,隻剩下一個自小一起長大的馨蘭跟在身邊。

雖然年婉柔私下裏對馨蘭也沒少打罵,但最信任的也就是她了。

柔月是個看著老實,心裏不知道多少鬼主意的。跟著年婉柔一起進了衛國公府,這還不到一年,就在回年府的時候跑到年清沅這邊來通風報信,這人的稟性可想而知。

她一進來就盈盈拜倒在地,雖然一身素樸,頭上也無半點簪飾,但光看那玲瓏柔順的身段和雪白修長的脖頸就足以讓人覺得賞心悅目了。

年清沅看了一眼,先呷了口茶,才慢條斯理道:“我聽半夏說你想要見我,說是有什麽要緊的事情?既然來了,就不妨說說看。”

柔月態度恭謹道:“我這次求見姑娘,確實是有要事相告。”

年清沅瞥她一眼:“既然有事,那就直說吧。”

“當初雖然是我們夫人嫁了世子爺,但是奴婢知道,世子爺對夫人根本沒有絲毫情分,他一心想要求娶的是姑娘您。”

半夏急了:“你在這裏滿口胡說什麽呢,我們家姑娘都已經定親了。”

柔月隻是低頭輕輕一笑:“半夏姐姐何必這樣急著攔下我說話,左右這裏又沒有外人,我也隻是實話實說罷了,姑娘都沒有生氣,你又為何如此惱怒呢。”

年清沅終於再次開口道:“繼續說下去,我不確定你再這麽東拉西扯下去,我對你要說的話還有沒有興趣。”

見她發話了,柔月這才有所收斂,低頭恭謹道:“是奴婢多言了,但還請姑娘務必聽我說完。我們夫人自然知道世子心不在她身上,但還是義無反顧地嫁了過去想要討好世子,又對您向來不忿,所以想出了一個主意,想讓您和世子生米煮成熟飯。”

她這話說的足夠直白,在場所有人瞬間都被這毒計嚇了一跳。

半夏先出聲道:“你、你又在胡言亂語了!看我不讓人把你拖出去!”

柔月輕聲細語道:“這是我親耳所聽到的,世子夫人和她的貼身丫鬟馨蘭商量,讓人在迎親的路上將姑娘的花轎偷梁換柱,好成就一樁好事。”

年清沅緊盯著她:“你紅口白牙一張嘴就說這樣的話,若是沒有證據的話,信不信我可以直接讓人扭了你把你送到你家夫人麵前去。”

柔月輕笑了一聲:“證據我自然是沒有的,信或不信也全在姑娘一念之間。我隻是恰巧聽到了這個消息,不忍見姑娘這樣的人物落得那樣的下場 ,所以特意來告訴姑娘一聲,姑娘若是不肯信我的話,那就等姑娘大婚當日再見分曉也不遲。”

年清沅看著她,在心裏快速盤算著這件事情的真假。

沒錯,柔月的話不可全信,但她既然敢說,必然是年婉柔背後想要動什麽手腳。她口中所說的年婉柔定下的這條毒計,乍一聽很蠢,但是不得不說,一旦事成了,確實很有效。

若是她真被年婉柔得了手,家裏或許會為了她的名聲著想把事情壓下去。即便年婉柔後來受到懲處,但事情已經鑄成,她再也沒有翻身的餘地。

而且這其中,蕭忱那個混蛋很有可能也是知情的。

一想到這裏,年清沅不由得氣得發抖。

因為過於憤怒,她反而很快又冷靜下來了。

既然已經知道年婉柔的打算,自然就有應對的辦法。更何況,她也相信沈端硯那邊的反應能力。上一次在英國公府,便是三七和蓯蓉突然出手救了她。哪怕這一回她不知情,以沈端硯的性子,也不會讓成親的那一日出現這種事情的。

她直視著跪在地上的柔月冷聲問道:“你想要什麽?”

年清沅知道,這天底下從來不會有無緣無故的好處。柔月冒著這麽大的風險來和她透露年婉柔的打算,必然是有什麽不得已的事情來求她。

柔月撫上了小腹,神情突然帶上了幾分哀戚道:“姑娘,我這樣做實不是為了我一人而來的。而是我的腹中,已經有了世子的骨肉。世子夫人的性子您也是知道的,若是讓她知道了,哪裏會有我的好果子吃,求姑娘看在我今日特意來報信的份上,幫我一把把。”

年清沅笑了:“你想讓我怎麽幫你?”

柔月低頭垂淚:“求姑娘開恩,把我從世子夫人那裏要過來。我隻想平平安安地把這個孩子生下來,不敢有別的非分之想。”

年清沅不由得挑眉:“不敢有別的非分之想?是那種平平安安生下孩子之後,有一天在路上不小心碰到世子,讓他發現你生了個兒子的非分之想嗎?”

被她當場戳破心思,柔月的臉不由得一陣紅一陣白:“姑娘何必這樣羞辱我,奴婢是心甘下賤,但這不也是被您和世子夫人聯手逼的嗎?倘若當初是您願意收留我,就不會有今日這種事情了。世子夫人平日裏動輒拿我們這些人撒氣,所以奴婢才會、才會……”

“夠了,別說了,”年清沅懶得聽這些借口,這柔月和年婉柔本質上都是同一類人,無論有什麽事都隻會從別人身上找原因,從來不想想是不是每個人遇到她們那種境地都會去選擇害別人,“即便我在外頭給你找了地方,讓你把肚子裏的孩子生下來,國公府也不會認這個在外頭生出來的孩子。即便這樣,你也甘願在外頭含辛茹苦地把這個孩子一手帶大嗎?”

柔月咬了咬下唇,又撫了撫肚子,沒有出聲。

年清沅替她回答了:“你不願意。”

柔月抬起頭來直視著她,不甘地問道:“姑娘怎麽就知道,國公府會不願意認這個孩子呢。這,這畢竟是世子的第一個孩子。”

年清沅突然覺得眼前的人天真的有點可笑。

世界上想要攀附權貴的人何其多,但凡有點底蘊的人家,看重的不僅有血脈,還有身份。

蕭忱身為國公府的世子,雖然很早就開了葷,甚至有一後院的美人,但想要生下他的長子,哪怕是庶出的哪有那麽容易。不然這麽多年下來,他的孩子早就能塞滿國公府了。

年清沅笑了:“是這麽說沒錯,不過這個孩子不是在國公府生的,可以做手腳的地方太多,誰能作證這就是世子的孩子呢。你不必看我,你為我提供的消息還不足以讓我趟進國公府這湯渾水裏。更何況我也不知道,你這肚子裏的孩子到底是誰的。世子年富力強,隻要他身體不出毛病,孩子和女人,他以後要有多少就有多少。你能在國公府這麽多女人的虎視眈眈下懷上孩子,是你的本事。但若這孩子不能在國公府生下來,認不認就全看國公府的意思了。”

柔月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年清沅一看就知道這人又在動什麽鬼心思,“我可以給你出個主意。”

柔月連忙道:“還請姑娘賜教。”

年清沅語調平靜道:“你去求國公夫人吧,她若是知道了你腹中已經有了國公府的骨肉,無論怎麽樣都會替你護住的。”

一聽是這個主意,柔月連忙又哭訴道:“姑娘,求您發發慈悲吧。國公夫人高高在上,又怎麽會看得起奴婢這樣身份的人”

其實不僅僅是她,國公府想要走國公夫人的路子可不少,且不說蕭忱那一大後院的溫香軟玉,就連年婉柔不也挖空了心思往那頭鑽嗎?可國公夫人的性情古怪那也是出了名的,要討好她,那可並非易事。

年清沅神色平靜道:“要想討好國公夫人,說難也難,說容易倒也容易。國公夫人平生最信鬼神,尤信清平觀的道姑們。你若是找對了門路,自然就有辦法。不過國公夫人向來疑心重,你若是過於貪心,把她當成猴兒耍,回過頭來被她發覺,會怎麽樣就不必我多說了。”

“孩子若是誕下之後,你若是不想他落到年婉柔手中,想辦法讓他留在國公夫人身邊養著。隻要你不動歪心思,你們母子二人有國公夫人庇佑一日,必定能平安無事。等日後國公夫人若是不在了,你的孩子也已大了,別人就更沒有辦法了。”

柔月雖然對年清沅給出的辦法不太滿意,但還是給年清沅磕了三個頭:“奴婢多謝姑娘提點,姑娘的大恩大德,奴婢銘記在心。”

年清沅未置可否。

等她下去之後,半夏不解地問年清沅:“姑娘明明可以不幫這人,為什麽還是給她出主意呢?”

年清沅輕輕一哂:“我若是不讓她想辦法找國公夫人,隻怕她要動歪腦筋連累道其他無辜的人身上。她若是能傍上國公夫人,至少可以保住她肚子裏孩子的那條性命。以後若是能老實做人,或許還能有條生路 。”

以柔月這種人的性子,她必然要以腹中胎兒來作為籌碼,要麽栽贓陷害別人,要麽引得蕭忱憐惜,這些都是內宅常用的手段。雖然殘酷,但很有效。可這樣隻會害了那個未出世的孩子,這是年清沅不願意見到的。或許是因為溫韶家的瑞哥兒,也或許是為了她以後的孩子積善,她都不想見到太慘烈的局麵發生。

“至於年婉柔,我也算是和她禮尚往來了。”

當然,其實她也有另外一種選擇,就是把柔月交到年婉柔手裏,讓年婉柔來處置她。不用想也知道,落到年婉柔手裏,肯定不會有什麽好下場。隻是年清沅替年婉柔解決了麻煩,這年婉柔也未必會領情,說不準到時候反咬一口都有可能,

之前年婉柔一而再再而三地,她還可以當做是小打小鬧,看在年夫人的麵子上,不和她計較,但是這一次,年婉柔實在是觸及了她的底線。倘若年清沅還要放過她,那才可笑。

眼下她婚期在即,暫時分不開人手來對付她,不過這筆賬年清沅算是記下了,等回頭早晚有她好看的。

等出了門,半夏對甘草感歎道:“原先姑娘說她不是個省油的燈,我還覺得是姑娘太過小心了。如今看來,她確實有一手本事。世子夫人那樣的人,她都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和世子睡了,還能一直瞞到肚子裏有孩子了,可見她的厲害。”

甘草點了點頭:“咱們以後跟著姑娘去了沈府,也得防著底下那些不長眼的往姑爺麵前晃。”

“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