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蜜棗蒸山藥(下)
突然想通了其中的某個關竅之後,許多事情的脈絡瞬間清晰起來,一些從前年清沅沒有深究的問題也漸漸浮出了水麵。
年清沅這才意識到,這麽久以來,她理所當然地把沈家對溫七身後事的安排,當作是檀書同情溫七所做的。但無論是沈家私下裏冒著一定的風險給溫七立了墳,還是之後安置她的丫鬟,都已經超出了一般人情的範圍。
再回想起和溫家對峙的那一日,溫夫人她們起初見到沈端硯前來時,都是驚喜交加,那種反應騙不了人的。
她敢肯定從前的永寧侯府和沈端硯並無瓜葛,那就隻可能是在永寧侯府敗落之後,兩邊才扯上的關係。若是她沒猜錯的話,沈端硯肯定也沒少派人去關照溫家。
可是,這究竟是為什麽?
饒是她搜尋了記憶裏的每一個角落,始終都想不起從前沈端硯到底和她有什麽瓜葛。年清沅還沒有自戀到,會以為隻憑當初在宴會上寥寥幾次碰麵,沈端硯就會對她一見鍾情。唯一的可能就是她忘了什麽事情,就像她忘記了曾經幫助過檀書一樣。
年清沅的臉上不由得浮出一絲苦笑,她這個記性可真是要了命了,怎麽從前那麽多事情都不記得。又或者是當時她根本沒想到,這對兄妹會在數年之後對她的生活有這樣大的影響。
一時之間,她心亂如麻,不知道是該去找沈端硯問個清楚,還是另想別的辦法。連帶著夜裏她一個人睡得都不安穩,總是接連不斷地做夢。可夢到了什麽,轉眼就忘了。
她夢見年幼的自己在慈恩寺的後山上閑逛,突然看到前方有一個少年正在樹下徘徊,顯然已經等在那裏許久了。他的麵容模糊,身穿一襲洗的有些發白的青衫,背脊卻挺得很直。
可是等她走過去,那個少年隻是瞥了她一眼,身子側了一側給她讓開了路。
——原來他不是在等她呀。
她從他身旁經過,看見他手裏正緊緊攥著一本經書,下意識地想要叫住他問一問。
可她剛發出一點聲音,整個人驟然從夢中驚醒。
年清沅睜開了眼,盯了一會帳子上的石榴紋樣發了會呆,又緩緩地合上了眼。
等她起身梳洗時問起甘草她們,她們隻道沈端硯早已經去文淵閣議事了。
年清沅打起精神來,讓人把賬本拿過來,打算用這來消磨時間。
正當這時,青黛來報,說是臨安郡王妃來了。
郡王妃一進來就屏退了眾人,對年清沅道:“我來是因為昨日從郡王那裏聽說了一件事,不知道你從前聽說過沒有,特意想來告訴你一聲。”
年清沅點頭示意她說下去。
郡王妃臉上的神情有幾分古怪:“我也不知你從前是否聽說過,但這件事總歸和你們夫妻二人有關,所以還是要問你一問。是這樣的,郡王他和我提起,你們家沈大人從前還是編修的時候,曾經向永寧侯府提過親。”
她說完之後特意去看年清沅的臉色,卻發現她的神色有點過於平靜了。
年清沅木然地點了點頭:“是這樣呀。”
郡王妃加重了語氣道:“沒錯,子清告訴我,他當年和沈大人交好,曾經聽到沈端硯打聽永寧侯府的事情。他當時好奇,悄悄派人去追查此事,發現沈大人曾有意和永寧侯府結親。”
年清沅點了點頭:“然後呢?”
郡王妃拍了她一下:“你怎麽心不在焉的,話我都說到這份上了,你還不明白。那沈端硯能向永寧侯府求娶的人是誰?永寧侯府一共才兩個女兒,另一個如今還好端端活在這世上,去年進了宮裏。你自己說,讓你們家沈大人念念不忘、讓你耿耿於懷的人,到底是誰?”
年清沅歎了一口氣道:“是溫七。”
郡王妃見她終於有了反應,喜笑顏開道:“沒錯,就是你。你瞧昨日你還在我那裏長籲短歎的,沒成想大水衝了龍王廟,到頭來沈大人還是和你在一起了,可見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看你呀,也別在這裏愁眉苦臉的了。你和他也好幾日不說話了,這樣下去可不行,等他今日回來,你們好好說道說道如何。”
年清沅搖頭:“我能和他說什麽,總不能告訴他我就是溫七,我死而複生了吧?”
郡王妃聽出不對來,連忙提醒她:“你好端端的又在鬧什麽別扭,這有什麽不好說的。你本就是他的心上人,他若是知道了,不知道有多高興。”
年清沅輕笑一聲:“你也太看輕了沈端硯,若是我直接這樣和他說,保不定他又要起什麽疑心。更何況我不是溫七,溫七也不是我。”
郡王妃被她弄糊塗了:“什麽你不是你的,你就是你呀。溫七是你,年清沅也是你,你們本來就是同一個人。”
年清沅不以為然道:“你沒有明白我的意思。溫七根本不曾記得從前和沈大人有過什麽往來,更不知他的心意。但是按照時間來推測,指不定是從前在沈大人落魄之時溫七曾對他有恩,所以沈大人才會對她心懷感激。後來溫七早早死了,沈大人心裏覺得遺憾,所以才會生出求不得之感。但,我如今已經是年清沅了。”
郡王妃還是不解,一頭霧水地看著她。
她和年清沅不一樣,性格直來直去,從來不會多想這其中的彎彎繞繞。
年清沅眼神清明之中有堅定:“他若是真心愛年清沅,絕不會因為她是溫七而多愛她一分,也不會因為她不是溫七而少愛她半毫。他若是心裏真的有溫七,也不會隨便找個人來當作是她的替身。”
郡王妃的神情愈發困惑:“你到底在想什麽,我怎麽弄不明白?”
年清沅微微一笑:“你不用明白了,你隻需知道,現在還不是告訴他我身份的時機。我想賭一賭,賭一下沈端硯到底是不是我的良人。”
郡王妃有點費解道:“你弄得這麽麻煩做什麽,總歸溫七和年清沅不都是一個人嗎?”
年清沅隻是微笑著搖了搖頭:“你放心,我自有主張。”
見她的態度這樣堅決,郡王妃也不好說什麽,隻能起身拉著她的手:“清沅,我知道你一向心裏有主意,但是做人不可太過執拗。你們家沈大人做的一些事我也聽說過,他是個值得你托付終身的人。無論你做什麽,我都隻願你能嫁得良人,一生順遂。”
年清沅在她擔憂的目光中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