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幹燒鯉魚(四)
年清沅從噩夢中大汗淋漓地驚醒之時,屋外的天還是黑沉沉的。
睡在角落裏的半夏聽到響動,迷迷糊糊地問道:“夫人,您怎麽了?”
年清沅問了一句:“大人呢?他還沒有回來?”
半夏還是不太清醒,打著嗬欠道:“應該是沒有,若是大人回來,肯定會到您這裏來的。”
一來一回說了兩句話,半夏也慢慢打起精神來了,借著月光向年清沅床榻所在的方向看去。她隻看見年清沅起身坐在月光與黑暗的交界處,臉上的表情晦暗難明。
她剛才做了一個夢,夢裏有兵馬廝殺,火光衝天,沈端硯站在一地血泊中,臉上、身上全都是鮮血。她下意識地想要叫他,人卻突然醒了過來。
想到之前沈端硯曾經和她提起過,八王爺的一支兵馬一路南下,目標直指京城。年清沅頓了一下,才緩緩道:“我感覺有些不好,命所有人都起來,把姑娘叫到我這裏來。”
半夏打了一個激靈,整個人頓時清醒了,她立即起身跑出門去傳達年清沅的命令。
年清沅自己起身穿衣服,不一會沈檀書就帶人匆匆趕了過來,不明所以地問道:“怎麽了清沅,到底是出了什麽事了。”
年清沅眉頭輕蹙道:“我也說不上來怎麽回事,就是感覺不好。”
也就是說,還不知道有什麽事。
沈檀書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那我們現在應該怎麽辦?”
年清沅歎口氣道:“我已經讓人全府戒嚴了,剛派了人出去看看到底有沒有什麽異常,若是無事最好,有事的話我們也能來得及應對。”
她相信自己突如其來的預感不是杞人憂天,若是今夜京城真的有變故,沈端硯不在府中,她唯一能依靠的人就隻有自己了。
沈檀書聽出她話中的意思,不由得麵色微變:“你是說,今日京城?”
因為眾人在眼前,她話說到一半就不再吐露,因為沈檀書也清楚,沒有確定的情況下就這樣說,隻會引得人心大亂。
年清沅搖了搖頭:“出去查探的人還沒有回來,目前我什麽都不能確定。今夜隻當我草木皆兵好了,無論怎麽說,至少要等到你兄長回來我才能安心。”
……
年清沅正下令整個沈府戒嚴之時,八王爺已經帶著人猶如流水一般淌進了京城中。
京城的構造和曆代都城一樣,分為外城、內城與皇宮三大部分。因為有人接應,八王爺直接越過了外城,進入到了內城之中,兵分兩路,一撥人快速馳往各處街巷,而八王爺則帶著大部分兵力直撲皇城。
這一夜,外城的百姓睡得並不安穩,隱隱約約在夢中聽到了外頭有兵馬巡邏的聲音。不過經曆了一天的辛苦勞作,他們也無暇去管這些,因為這段時日京城內外一直都在戒嚴,每天夜裏都有兵馬走過,隻是今晚的人比較多,有點吵人罷了。所以大多數人都嘟囔了幾句,翻了個身又熟睡過去,渾然不知道第二天會迎來什麽。
當然也有少數在夜間出來的人,比如說打著梆子的更夫、爛醉的酒鬼和梁上君子,絕大部分人在發現軍隊入侵的同時就已經被悄無聲息地射殺了。
月光下身穿黑色甲胄的士兵猶如潮水一般源源不斷地湧入,仿佛一股黑潮,即將席卷整個大周最為要害的咽喉之處。
然而此時,留在宮中議事的人仍然渾然未覺。
禦書房內,燈火通明。
看著小皇帝接連打了幾個嗬欠,沈端硯對眾人道:“好了,今日不如就到這裏吧,各位早早回去,明日一早還有要事相托。”
其餘人連連喏喏,口稱不敢。
等大部分人向外走去後,隻剩沈端硯和臨安郡王等幾個心腹大臣在此,小皇帝的臉上才露出幾分不好意思來:“太傅,也難為你們陪著朕熬了整整一日了,不如今晚就在宮裏歇下吧。”
小皇帝近來也有一個月沒睡好了。
自從聽說西北起兵之後,他就日日夜裏做噩夢,先前才生出來的幾分誌驕意得已經**然無存,而今隻剩下了無窮無盡的驚恐。他不知道什麽時候那幫酒囊飯袋才能抓住那個帶著一支精兵的叔父,也不知道朝廷中這些看似忠心耿耿的大臣是不是真的都打從心裏擁戴自己這個皇帝,也就隻有在沈首輔和這幾位在麵前的時候才能感覺到一絲安心。
沈端硯搖了搖頭:“雖然天色已晚,但臣子怎可留宿宮中。”
見沈大人已經拍板定論了,小皇帝隻能頗為遺憾地一直送他們幾位到了門口,看著他們遠去才歎了一口氣問身邊的太監道:“皇後娘娘呢?”
少年皇帝自從去年至今和小皇後已經屢屢不睦,起初他還有心哄個一二,到了後來兩人越走越遠,畢竟對於少年皇帝而言,溫柔可人的解語花可比皇後這種嬌蠻帶刺的性子可愛多了。但是這幾日,他心神不寧,第一個想起的卻還是皇後。
他還記得幾年之前,那會他還不是皇帝,甚至也不是太子。那幾年父皇被祖父壓製的日子並不好過,上頭兩位兄長先後病終後,父皇一夜之間也老了許多。朝中那些所謂的世家,雪中送炭的少,落井下石的多,他們父子二人的日子都很不好過,連帶著少年皇帝也隻能娶了身世並不如何高貴的小皇後。
洞房之夜其實是他們第一次見麵,一雙少男少女在掀開蓋頭的那一刻一見鍾情。
最卑微的那幾年,是她陪著他度過的,所以一到了這種時候,他最先想起的還是皇後,而不是別的什麽人。
小皇帝慢慢從思緒中抽離,這才喟歎一聲:“擺駕去看看皇後吧。”
身邊伺候的大太監應了一聲,正要讓下頭的人備好輦架。突然外頭有人匆匆跑了進來,不等大太監嗬斥就跪在了地上,對少年皇帝道:“陛下,沈大人和郡王說皇宮有變,請陛下移駕別處,以防萬一!”
小皇帝的瞳孔陡然收縮。
他突然冷汗涔涔地意識到,那位讓他寢食難安的皇叔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