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一百九十一章 幹燒鯉魚(六)

京城的深秋寒氣重,不過一路從北邊的玄武門回到皇宮裏來這一會功夫,盔甲上就凝了一層細小的霜粒。北苑雖是皇宮中相對荒僻的地方,但對於自幼生長在這裏的八王爺來說,昔日的亭台樓閣還是那樣熟悉,仿佛就在昨日,他還意氣風發地在侍衛的簇擁中走過。可轉眼之間將近十年過去,父皇死了,太子死了,三皇兄也死了,物是人非,不外如是。

身邊的副將小聲提醒道:“王爺,不能再耽擱了。”

八王爺這才從往事中回過神來,自嘲地笑道:“年齡大了,難免多思多想一些。”

副將連忙道:“王爺千萬不要這麽說,您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

八王爺隻是笑了笑,並沒有說什麽。

這副將乃是他手下的一名愛將,也算跟從了他征戰多年的心腹。自家人不說兩家話,八王爺的情況如何他們心裏都清楚的很。

年已四旬,雖然比不上年輕人,但確實還是大有可為的時候。

隻是八王爺的身體已經不行了。

他多年為國征戰,身體上已經遍布了大小暗疾。西北氣候苦寒,根本不適合養病。久而久之,即便是鐵打的身體也已經被掏空。去年秋日他犯了病,險些死了,事後雖然被大夫郎中們齊齊搶回一條命,但他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他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既然他都要死了,還在西北苦苦隱忍有什麽用。

隻要他死了,他那個皇帝侄子會迫不及待地收回西北的兵權,昔日跟隨他的將領都會被撤職乃至砍頭,還有他的子子孫孫,終生也隻能如豬羊一樣被圈養。

他不甘心!

這種不甘心從當年父皇駕崩,卻把皇位傳給大哥的那一刻就開始在他心裏暗暗滋長,這七年來無時無刻不如蟲般齧咬著他的心髒,而今終於破土而出!

八王爺按捺住起伏的心潮,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老太監道:“我那皇帝侄子今日宿在哪個宮裏?”

那老太監恭恭敬敬地答道:“回殿下的話,陛下不久前才和沈首輔、臨安郡王等朝廷重臣議事完畢,原本打算前去皇後宮中,後來突然改道去了清涼殿。”

這老太監原先就是八王爺的舊人,也是他埋藏在宮裏的暗樁。

像這樣的人還有許多,分布在皇宮和京城的許多角落,隻等他振臂一呼,就會跪倒在他膝下山呼萬歲。八王爺得以順利地重返宮中,正是因為這些人在背後奔走。

清涼殿素來是宮中寵妃居住的地方,八王爺不由得露出譏諷的笑容:“看來我這小侄子倒是個知道憐香惜玉的人。”

都這種時候了,還有心思寵幸美人,離他爹宣平帝真是差的太遠。

就讓他這個當叔父的好好教一教這不成器的侄子吧。

八王爺傲然一笑,吩咐手下的人:“我們兵分兩路,一路隨我去清涼殿,另外一路抓住皇後之後去找玉璽。”

身旁的副將猶豫道:“王爺,咱們帶的兵力本就不多,若是再兵分兩路隻怕——”

說實話,大約是因為做的是謀逆之事,他心裏總是有種隱隱的不安全感,生怕這皇宮裏還有什麽埋伏。雖然他肯陪王爺進宮來,就已經存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思。但哪怕有萬分之一的可能,誰不會更想活下去呢。

八王爺冷靜道:“也好,隻要抓到小皇帝,其餘的一切事都好說。”

一群人在聽命於八王爺的太監侍衛帶路下,才來到清涼殿附近將其圍住,就遇上了抵抗。

但宮裏這群宮裏的侍衛怎能和身經百戰的兵卒們相抗,沒過多久第一撥人就衝入殿中,從裏麵傳來聲音:“王爺,抓住小皇帝了!”

八王爺大喜,當即昂首闊步地走入殿中,果然看到兵士們圍著一個身穿黃袍抱頭蹲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少年,他旁邊還有個裹在被子裏的妃子,其餘隨侍的宮女太監們也躲在角落裏。

八王爺不由得大笑道:“陛下何事如此驚慌。”

捂著腦袋瑟瑟發抖的小皇帝聲如蚊蚋般道:“自然、自然是因為皇叔……”

周圍的兵卒們聽了哈哈大笑,而八王爺卻皺起眉頭,直接刷地一聲拔出腰間的佩劍刺向蹲在地上的小皇帝。

而那原本捂著腦袋的小皇帝卻仿佛背上長了眼睛一般迅速跳起,手腕中閃過一抹寒光,不退反進,徑直向八王爺身上撞來。

可還沒等他近身,就被八王爺先一劍刺在肩膀上。

周圍的人這才反應過來,連忙亂劍砍向那個小皇帝,頃刻之間那個假皇帝就被砍成了肉泥。

“有詐,速退!”

八王爺剛帶著人匆匆出了大殿,就見聞訊趕來的羽林衛密密麻麻從四麵八方湧來包圍了清涼殿,逐漸形成圍殲之勢。

副將大喊一聲:“王爺,您先走!咱們還有機會!”

皇宮這附近能調動的守衛最多不過兩千人,而八王爺帶來的兵士卻足足有三千之眾。各宮門乃至其餘地方的守衛一時半刻根本無法趕到這裏,誠如副將所說,他們還有機會!

八王爺帶著一波人很快殺出重圍,匆匆在皇宮裏四處搜尋小皇帝的下落。

可他們才剛走出清涼殿不遠,就在一處甬道被人從正前方堵得水泄不通,正要後退,卻又聽到後麵傳來喊殺聲,甚至兩邊高高的宮牆上都有無數箭矢對準了他們。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任誰都知道情況不妙。

所有人都存了死誌,個個以一當十,但到底是形勢不利,等到最後隻剩下幾十個人還能勉強和八王爺站立。

前方路口終於轉出一群羽林衛,正中簇擁著兩個人,正是臨安郡王和沈端硯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