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二百零一章 四喜餃子

除夕夜很快就來臨了。

當天早上,年清沅還在琢磨著要不要再在晚宴上加幾道菜時,宮裏便來了人送賞賜。她隻好放下這件事,和沈端硯一起到前院接旨。

因為怕她凍著,每次哪怕隻是在院子裏走動一會的功夫,沈端硯都要讓人把她過得嚴嚴實實的。比方說今日她就穿著一身大紅灑金繡梅紋的鬥篷,領口袖籠處還有一圈白蓬蓬的絨毛,渾身上下捂得嚴嚴實實的,隻露出一張比從前圓潤多的小臉,嘴角含著笑意,讓人一看便覺得溫柔親切。

宮裏每次逢年過節對沈府的賞賜已經成為慣例,所以府裏的下人早有準備,跟著三位主子一起接旨磕頭時從容不迫,仿佛已經演練過許多遍。

小皇帝雖然羽翼漸豐,自己也有了別的想法,但為了表示對這位太傅的恩寵,不僅賞賜和往年一樣豐厚,還特意送了一些精巧奢華的小物件,用以給孩童把玩。托了這個未出世孩子的福,年清沅也不必下跪接旨,隻站著聽完了。

除了有少年帝後的賞賜,還有一位貴妃娘娘的賞。

年清沅聽到消息後之後有點訝然,沒想到溫清語竟然如此受寵。

她入宮這才入宮多長時間,竟然轉眼就升了貴妃的位分。

等年清沅回了屋裏,便問起了沈端硯。

沈端硯畢竟一個男人,對後宮的事情不好過問,對於小皇帝寵愛溫清語的事情也隻知道個大概。不過朝堂之上的事情,他可再清楚不過了。

西北叛亂平定,了了小皇帝一番心事,大周四境安定,眼看三五年內都不會再起兵戈。將領們眼看著無仗可打,無官可升,但凡和這次西北叛亂沾點邊的都卯足了勁想要從中分一杯羹。等到明年三月開春,將士入京論功行賞,隻怕各方在背後少不得要打破了頭。

即便是在這個冬天,朝堂之上也是暗潮洶湧。

若論頭功,自然應當是出力最多的定遠將軍和年清沅的二哥。但是沈家有了和定遠將軍那邊議親的打算,這樣一來,隻怕這次論功之時,年家這邊少不了要受到牽連。

年清沅聽他這麽一說,便想起來了,雖然溫清語進了宮,溫夫人留京,但昔日永寧侯府一大家子大多都還留在西北呢。溫清語既然當了貴妃,肯定免不了要想辦法把那一大家子再千裏迢迢的弄回來。而去年溫清語入宮之前,溫柏青在京中耽擱了一段日子,很快就回了西北那邊,這次隻怕要借著這個機會大做文章。

這還不算什麽,年清沅隻怕,這夥人還想借著小皇帝,在她二哥身上分一杯羹。

想到這裏,她不由得有幾分心思鬱鬱,麵上便顯露出悶悶的神色來。

等沈端硯問起,她才慢吞吞地吐露心思:“他們若是搶了別人的功勞也就罷了,若是真想奪了我二哥應得的,我就、我就……”她支吾了半天也沒想出怎麽能懲治這些人,最終隻是頹然地歎了口氣。

年二這幾年為了西北的局勢常年駐紮在那裏,以至於溫韶懷孕生子都不能陪在她身邊,還要讓溫韶替他擔驚受怕,他們的付出,隻怕不是那些背地裏想要搶功的人可以理解的。

年清沅不是埋汰溫家那群人,即便是她之前還不知道中間的仇怨時,她也對溫家那群人的德行一清二楚。永寧侯府的這些人和京城中的無數權貴一樣,一代又一代錦衣玉食的生活早已磨平了這些人血液中承自祖輩的銳氣。他們擅長蠅營狗苟與勾心鬥角,比方說之前這麽多年在西北,要說他們沒跟八王爺那邊搭上路子,年清沅可不信。

但她很清楚,自己雖然有些小聰明,但還遠遠不到能插手朝堂之事的程度。更何況她隻是個女子,那些事情她怎麽想都沒用。

沈端硯安撫道:“你不必擔心,我有辦法。”

年清沅睜大了眼,有些驚喜道:“真的?”

沈端硯好笑地撫了撫她的發頂,算是做了一個簡單的應允。

於公於私,沈端硯和她一樣都不希望見到溫家起複。

但小皇帝想要自己一點點握住朝臣,無論他身為太傅還是首輔,都不好阻攔此事。

隻是,不阻攔也不代表著沈端硯回放任自流。不僅是溫家,還有衛國公府,讓蕭家的人平安過去了這麽久,也是時候動手好好收拾一番了。

沈端硯垂眸神思,突然想起之前清沅曾經和他提起小皇後的事情來了。

……

等到了晚上,一家人難得一起坐在屋裏吃飯。

按照大周的風俗,除夕夜也是要吃餃子的。小廚房這段日子在年清沅的**下進步的飛快,一道四喜餃子做得有模有樣,還難得能得了年清沅額外的賞。

這種四喜餃子乃是四瓣的,每瓣顏色各不相同,所填的餡料也各不相同,模樣精巧、味道獨特,擺在纏枝蓮紋的瓷碟上,猶如開了一盤的花。

年清沅自從懷孕之後胃口大開,竟然一連吃了十幾隻才停下,吃完之後才有點擔心,看著自己手臂上長出的軟肉,埋怨沈端硯:“你怎麽不攔著我點,又讓我吃多了。”

她自從懷孕起人便一天天豐滿起來,雖然還不至於到胖的地步,但如今也比從前豐腴多了。有時候她自己掐一下臉頰上的軟肉都有一點發愁,也不知道等孩子生下來之後,她會不會還像現在這樣。出於這種憂慮,這段時日,她隻要一吃完就埋怨沈端硯不攔著她。

沈端硯隻能搖頭笑著安慰他幾句。

沈檀書看著兄嫂和諧,心裏高興之餘也有一點點悵然。

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她也能和她喜歡的人也能像兄長他們一樣舉案齊眉呢。

沈檀書相信,會有那麽一天的。

……

在沈府一片其樂融融時,其他的地方同樣沉浸在新的一年即將到來的喜慶氣氛中。

京城又下了雪,轉眼之間天地就被一片白覆蓋。

雪落在年府飛起的簷角上,屋內的一群人同樣坐在桌前飲宴,年景珩又在說什麽笑話逗大家了,所有人都笑了,隻有年大人吹胡子瞪眼板著一張臉,被年夫人嗔怪地看了一眼後最終也隻能跟著扯扯嘴角笑。

雪落在皇宮的琉璃瓦上,這一夜少年帝後坐在金碧輝煌的殿宇之中,圍著火爐共同回想從前的那些日子。爐火紅通通的,照在兩張年輕的麵容上。少年手舞足蹈興奮地說著,少女難得溫順安靜地坐在一旁傾聽,隻有偶爾眼神才會劃過一絲懷念與憂傷。

狂風裹挾著皓雪,往天南地北飛去。

某處寺院裏,一個胖乎乎的光頭和尚正在擎著一隻雞腿大肆撕咬,而旁邊坐著一位須眉皆白的老和尚閉上雙眼口念佛號, 一副眼不見心不煩的樣子;

西北的某處城牆上,年輕英俊的將軍安慰了不得回家過年隻能守在這裏的小兵,還讓人送來熱乎乎的湯水。他自己一個人挎著長劍,站在城頭向東南方向遠眺。

天空仿佛被人用雪水擦洗過一般幹淨,隻有寥寥幾粒星子在閃爍著。曠野的風在高空中仍然肆虐著呼嘯著,卻始終無法動搖將軍直視前方的目光。

因為那裏,有他深愛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