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金陵草
就在沈端硯回府的同時,一匹棗紅色的駿馬一路奔馳,停在了年府門口。
守門的小廝一看來人,便迎的迎,跑去報信的跑去報信:“二爺回來了!”
前門的消息很快傳到了後院之中,今日年大人、年夫人和佟氏雙雙去宮中赴宴,年景珩又出去遊**,至今未歸,唯一一個等在家裏的隻有溫韶一人。
她正在屋裏逗弄著瑞哥兒,聽到消息剛一起身,還沒走到院門口就見一陣人影瘋了似的跑了進來,直接撲到她身上把她抱住。
溫韶下意識就要掙紮,從一身強烈的酒氣中突然嗅到了熟悉的氣息,緊繃的身體這才漸漸放鬆下來:“回來了呀,怎麽喝了這麽多酒,一身都是味。”
她輕聲細語,語調溫軟,仿佛兩人沒有分離長達一年之久,而是年二今早才外出和朋友喝酒,日暮而歸一般。
而緊緊圈住她的人許久才將她放開,聲音有幾分沙啞,眼神裏還是按捺不住的激動與愧疚:“今日陛下大宴群臣,不得不喝,以後不會了。”
兩年多未見,年二那張英武的麵容沒發生多大變化,隻是一路匆匆回京,下巴處多了點胡茬,看起來有幾分滄桑。
年二本是武將,少不了有同僚勸酒。而且他本是年家的兒子,西北一仗他又立了大功,群臣有不少紛紛向他示好的,有些酒他不喝也得喝。好在他這些年一直待在西北,酒量還不錯,一場大宴下來,非但沒有喝醉,反而還能一路疾馳回到年府,比乘坐馬車歸來的年夫人她們還要提前回來。
他看著年輕溫婉的妻子,心中雖有許多話要傾吐,但卻半晌沒說出話來。
其實昨天夜裏,年二帶著軍隊已經到了京城數十裏的郊外。他本想偷偷一路飛奔而回,早早地回家見自己的妻兒,但他那個首輔妹夫提前派人送了信,提點了他幾句,讓他不敢輕舉妄動,一直忍到今天才入了京城,又直接帶人奔往皇宮。
進城的時候,他特意放慢了馬行進的速度,隻想在樓頭看一看有沒有他心愛的人在等著。可沒想到他看花了眼也沒找到溫韶,反而差點被一個姑娘從高樓上拋下來的蘋果砸到腦袋。
等進了皇宮,見到了父親,聽說阿韶也沒來,讓他更是失望。
至於宮裏那場豪奢的宴席,雖說是犒賞他們這些將士的宴會,但大殿內的氛圍卻讓人感到莫名煩躁,讓他根本沒什麽胃口。皇帝、群臣各有心思,就連侍奉的小太監眼神都閃爍不定。他自幼是個粗人,不喜歡那些彎彎繞繞。雖然婚後經過嬌妻**幾年,但還是對揣摩人心感到頭痛。
如今一回來,自然是忍不住想和阿韶倒苦水。
可是他煩,難道一直一個人留在京裏的妻子難道就過得順遂了?
年二張了張口,還是沒把那些亂七八糟的煩心事說出來。
溫韶一邊叫人替他拿來醒酒湯、準備沐浴用的水,一邊拉他進裏屋坐下。
一進門,年二就看到丫鬟懷裏抱著的瑞哥兒,頓時眼就直了:“這個可是瑞哥兒?”
等得到溫韶肯定的答複,年二一個箭步衝上前去,打量自己的兒子。
瑞哥兒生得白白淨淨,小臉肉嘟嘟的,睜著一雙烏黑的葡萄眼看著眼前的陌生男人,有幾分好奇又有幾分害怕。他正想扭頭看往溫韶的方向,要娘親過來抱他,可沒想到那個陌生的男人竟然走近過來,伸出手來就要抱他。
瑞哥兒當即不再猶豫,小嘴一咧:“哇——”
突如其來的大哭聲讓在戰場上廝殺從沒皺過眉頭的年二嚇得一哆嗦,整個人僵在原地,求救般地看向了溫韶。
溫韶哭笑不得,先過去安撫了瑞哥兒幾句,之後讓人把他抱下去,嗔怪道:“你才剛回來,瑞哥兒還不認得你,自然會害怕。等這兩天你在家裏好好和他說說話,他認識你了,就不會害怕了。”
從溫韶懷孕到瑞哥兒蹣跚學步這段日子,他這個當父親的一直沒有守在她們的身邊,也難怪年幼的瑞哥兒認不出他來。
年二又是愧疚又是失落,聽了她的話才點點頭道:“是我對不起你們母子倆。”
溫韶一指頭戳在他腦門上,嬌嗔道:“你現在說這些話還有什麽用,瑞哥兒都這麽大了。要是真的覺得虧欠我們母子,以後就好好聽我的話。好了,醒酒湯來了,你先喝了解解酒,然後趕緊去沐浴。渾身都是酒臭味,難怪剛才瑞哥兒不想讓你抱。”
年二一邊從丫鬟手中接過醒酒湯,一邊笑道:“順便再讓廚房的人給我做點吃的,我又餓了。”他是武將出身,飯量大餓得快,今日在殿上光顧著喝酒了,反而沒吃多少東西,這會一回到家裏來隻覺得餓得發慌。
溫韶沒好氣道:“知道了,早就給你準備好了。”
年二這才心滿意足地去沐浴了。
等過了一會,他沐浴完換了常服過來,隻見桌上已經擺好了幾碟精致的小菜。隨便掃一眼,裏頭大多都是素菜,不由得苦著一張臉:“你又讓我吃草。”
他自幼習武,吃起飯來無肉不歡,就是不愛吃菜,就連年夫人都改不了他這毛病。但自從溫韶嫁進來之後就不同了。他的小嬌妻溫溫柔柔,總是有辦法治得他不得不茹素。這對年二來說實在是莫大的折磨,在他看來,吃素就和牲口吃草一樣沒什麽區別。
溫韶不容置疑地拉他到桌前坐下,一雙素手壓著他的雙肩:“莫先生說了多少次,葷腥吃得多了對人身子不好。更何況你今日在宮裏已經吃了那麽多大魚大肉了,是時候吃些清淡的了。”
年二隻好謹遵妻命,認命地拿起一雙竹箸去夾草吃。
他說是草,倒也不全是誇張。因為桌上擺的幾樣小菜多是各種清炒菜,其中又以一道金陵草中最為出名的蘆蒿炒香幹味道最為清淡。每根蘆蒿都經小廚房的人精挑細選出來,隻掐下一段青嫩的蘆蒿尖兒,炒的時候也絕少油鹽作料,一盤從鍋裏端出來後菜色還是鮮翠欲滴的。
用竹箸夾一段一咬,清脆爽口,讓人唇齒生香。
這幾碟小菜下去,吃得年二整個人都清心寡欲,四大皆空,一臉了無生趣地看著溫韶,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
溫韶看著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才招呼了丫鬟把餘下的食盒也拎過來,從裏頭拿出早已預備一碟碟肉菜來,看著重新精神抖擻的年二,心裏漾起一點滿足。
她輕聲道:“你慢點吃,再吃這麽快,下次真不給你肉吃了。”
年二渾身一僵,這才放慢了速度,一口一口地吃了起來。
等他酒足飯飽後,才把今日在殿上的一些事告訴了溫韶,末了有點愧疚道:“我本以為這次立了大功,怎麽說也能給你掙一個誥命夫人回來,沒想到被溫家的人搶了功勞去,最後反而沒撈著什麽。”
他自己倒是從三品的武將變成了超二品的將軍,但是之前還在他手底下做事的溫柏青如今一躍和他官職相當,甚至賞賜也比他豐厚,讓年二頗覺丟人。
溫韶安慰道:“這也不能怪你,要怪呀,隻能怪你沒有一個當貴妃的妹妹。”
關於這件事,先前清沅早就讓她做好打算了,溫韶對此並不奇怪,隻是擔心年二會因為皇帝不公而憤懣難平。
好在年二向來是個粗莽直率的性子,見溫韶沒有不快就將這件事拋之腦後了。再一聽她的話頓時笑了:“對,就怪我那個沒有當貴妃的妹妹。”
兩人相視大笑,而遠在沈府的年清沅突然打了個噴嚏。
一旁的半夏連忙勸年清沅道:“您快別在院子裏站著了,趕緊回屋吧,萬一真的著了風寒可就不好了。”
年清沅也知道如今自己不比從前,乖乖聽話回到了屋子裏。
沈端硯今日要私下見一見定遠將軍,試探一下他的意思,也不知他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當然,這件事他們都沒有直接告訴沈檀書,免得她跟著一起提心吊膽。
但願,端硯這次前去,能有一個好結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