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漢宮棋
說是這樣說,但是沈檀書平生難得動一次心,眼看好事在即,卻又出了這種事情。年清沅自忖,將心比心,若是換成了她,她心裏也一定難受極了。
等兩人飯後去了山月居,由年清沅委婉地把今天在定遠將軍府上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之後,沈檀書原本嘴角的笑意已漸漸消失,到最後整個人都沉默不語。
年清沅趁她不注意,瞪了沈端硯好幾眼,他才緩緩開口道:“我和你嫂子之所以把這件事告訴你,是因為你如今也是大姑娘了,有些事情總該自己做出決斷。你是怎麽想的?若是還執意要和定遠將軍成親,我回頭會親自和定遠將軍協商此事;若是你決定放棄……”
他這話還沒說完,就被一旁的年清沅率先打斷:“好了好了,檀書你可以慢慢想。總歸婚約還沒定下來,不急在這一天兩天的。你慢慢想,等想好了再說也不遲。”
說著她又瞪了沈端硯一眼。
哪有他這樣剛告訴人壞消息就逼人做決斷的,至少也得給檀書一個緩衝的時間。
沈檀書卻慢慢抬起頭來,眼眶已經微微紅了:“不,清沅,我已經想好了。”
年清沅連忙慌亂地抽出帕子替她拭淚:“好好好,咱們不哭,這不是你的錯,都是你兄長不好。你說,你想怎麽辦?”
沈檀書很快就收了淚,聲音溫軟卻堅定道:“勞煩兄長再替我去問一次那位老夫人的意思,若是她還是因你在朝中失勢而輕視於我們沈家,那麽這門親事,不結也罷!”說到最後,她的聲音鏗鏘有力,顯然已經下定了決心。
年清沅不忍,問道:“你確定真要如此嗎?或許那隻是老夫人一意孤行,而定遠將軍並不這麽想。你最終還是嫁給定遠將軍的,而不是嫁給那位老夫人。”
其實她也不願意檀書嫁去一戶勢利的人家裏,但更不忍心看她這樣。
沈檀書堅決地搖了搖頭,雖然雙眼通紅,頭腦依然清醒:“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隻是將軍他事母至孝,若是我執意要嫁過去,反而會讓他夾在其中為難。日久天長了,兩人的情分就磨沒了,再往後蹉跎半生,還有什麽意思呢。”
年清沅見她心裏明白,輕歎一聲,也不再勸。
沈端硯微微頷首:“你能想清楚了,這很好。你放心,等過段日子我和你嫂子自然會為你再尋一門好的婚事。”
若非有人在,旁邊的年清沅都要氣得抬手打他了。這是說得什麽話,檀書還正為定遠將軍的事情難過著,他可倒好,一張口反而又說到下一門親事了。
果然,沈檀書苦笑著搖搖頭:“不必了。”
她本就無心嫁人,若非偶遇定遠將軍,或許會一生埋首書中,與經史子集為伍。
如今這樣,對她來說,倒也算是一樁好事。
想到這裏,她抬起頭來,看著一臉關切的年清沅勉強微笑道:“清沅,你不必擔心我。我現在想一個人靜一靜,你和兄長先回去吧。之後的事情,可能還要麻煩你們為我操勞了。”
年清沅搖了搖頭:“別說這樣的話。”
既然沈檀書已經開了口,他們兩個也不好繼續留在這裏,隻能囑咐了丫鬟們一定要照看好沈檀書,這才離去。
等她們走後,沈檀書才仿佛被人陡然抽去力氣一般,倒在**無聲地哭了起來。
一旁的繡雁、文鴛對視一眼,又是心疼又是替沈檀書憤慨,但是又不好勸,隻能等沈檀書的哭聲漸漸平息之後繡雁才勸道:“姑娘,您別難受了,為這麽一家子不值當的。”
文鴛猶豫了一下,咬著下唇道:“若是您實在放不下定遠將軍,不如就按夫人說的那樣,直接問了定遠將軍本人的意思。若是將軍真的值得托付,嫁過去也未嚐不可。奴婢大著膽子說句難聽的話,那位老夫人即便再長壽,總歸還是要走在您前頭的。等她一去,也沒有什麽可以阻攔在您和將軍之中的。再說,即便她還活著,您有大人撐腰,自己關起院門來和將軍過好日子,她總不能扒著窗戶看吧。”
沈檀書慢慢坐起身來,兩人連忙上前扶她坐起來,替她拭去臉上的淚痕。
她啞著嗓子,幾乎一字一字道:“萍水相逢,情薄緣淺,怎能經得起年年日日的消磨。即便他的母親會走在前頭,隻怕到那時候兩人的情分也都熬盡了。倒不如趁著情根不深之時,早早斬斷,免得日後痛苦。”
兩人看著一臉決絕之色的沈檀書,心中暗歎,姑娘真的是長大了。
…
不僅沈府的繡雁、文鴛兩人有此感想,就連遠在宮中的絳簪、碧釵二人也有同感。
小皇後這些日子愈發地成熟了。
兩人同時心裏泛上這個念頭時,小皇後正坐在榻上親自為未出世的小皇子做針線活。
十幾歲的少女初為人母,袍服下的小腹早已微微隆起,整個人沐浴在日光中,哪怕露出的側臉上沒什麽表情,都顯得柔和多了。她的皮膚蒼白,在日光下如玉般透明。背脊挺直,姿態優雅中帶著一絲倔強,仿佛即便是身在鳳儀宮中,也在無聲地對抗著什麽。
絳簪、碧釵她們兩個從前便是小皇後的婢女,後來眼看著當年服侍的小姑娘一路長成了太子妃,甚至是母儀天下的皇後,成了她身邊的女官,從未離開她半步。
陛下和皇後都年齡不大,一直也都是孩子心性。她們從前便擔憂小皇後不能一直天真下去,可很長一段時間,她和陛下兩人都十分恩愛,雖有爭吵,卻感情甚篤。然而正當她們鬆了口氣時,這一天真的就突然到來了,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不過一次選秀,陛下便點了清涼殿如今的那位。
起初對方看著還一副溫婉和順的模樣,對小皇後也畢恭畢敬。可不知不覺中,陛下來鳳儀宮的次數越來越少,對皇後娘娘說話也顯而易見地帶上了不耐煩。雖然中間因為八王爺作亂那回事,陛下再次愛重起皇後來,但到底不比從前的時候。
而從前天真倔強的小皇後,也在一次一次失望中逐漸變得成熟起來。
上一回沈夫人發現了膳食中的異常後,皇後終於忍不住發作了一回。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因為查不出什麽有力的證據,最後還是被陛下輕輕放過了,清涼殿那位仍然安然無恙。不僅如此,陛下還有意提拔貴妃的娘家,聽說為此事還不惜和首輔大人都起了衝突。
而自從那一次後,皇後整個人幽居鳳儀宮,將上上下下都查過一遍,仿佛徹底放棄了再和貴妃一爭高下的念頭,安心養胎。隻是說是這麽說,小皇後還是日益沉默消瘦,讓人看了就不由得揪心。
絳簪低聲道:“娘娘,該用膳了。”
原本正在低頭繡著一隻鳧水鴨子的小皇後這才淡淡應了一聲,放下手中的針線。
自從上一次膳食出了意外之後,不僅小皇後提高了警惕,皇帝那邊也下了令讓人嚴加注意,自此後這才算風平浪靜。哪怕偶爾桌上多一兩道新的菜肴,都會先問過太醫,再有人專門試毒,重重檢查之後,才會送到小皇後口中。
畢竟,小皇後腹中懷著的,是皇帝的第一個孩子,意義重大。
小皇後瞥了一眼,看到今日桌上又多了一道湯食,裏麵的東西似乎是用麵點做成的,上麵刻有印花,個個猶如棋子大小。
一旁的碧釵看到,連忙解釋道:“皇後娘娘,這是膳房新做的漢宮棋,先前您在燒尾宴上見過的,說是喜歡,問過太醫後特意讓人做的。”
小皇後這才回想起來確實有這麽一回事,想了一想問道:“當時我忘了問,起這個名字可是有什麽典故?”
絳簪遲疑道:“應該是沒有的,膳房那邊的人並未告知,回頭奴婢再去問問。”
小皇後搖了搖頭,隻是道:“我還當這道湯食是取了班婕妤的舊典,還在奇怪怎麽隻聽說過班婕妤的團扇詩,卻沒聽說過還有和棋子有關的奇聞異事,原來是我弄錯了。”
她說著說著,臉上露出幾分悵然的神色:“新製齊紈素,皎潔如霜雪。裁作合歡扇,團圓似明月。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
少女的聲音仍然嬌脆婉轉,在空曠的殿宇裏回響時,卻帶了點沉沉的暮氣。
絳簪心中難過,這班婕妤的團扇詩乃是當年被成帝冷落時所作,實在不是一首好詩。然而小皇後無法聽到絳簪的心聲,隻念到這裏,她不由得頓了一頓,臉上露出苦笑,卻還是自顧自地念了下去:“常恐秋節至,涼意奪炎熱——”
她的神情中帶著哀婉,眼裏依稀有淚光閃動。這一次還未等她念完,就被一旁的碧釵大著膽子打斷:“娘娘,您快用飯吧,再一會就要涼了。”
小皇後抬了抬手,卻還是將最後一句緩緩念了出來:“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
這最後一句念出後,她臉上的神情已經有幾分決絕。
殿內眾人嚇得紛紛跪下。
絳簪神色不忍道:“皇後娘娘,您是六宮之主,是陛下的妻子,是大周的皇後,又何必以班婕妤一個小小妃子的詩自比呢。那些人又怎能和您相提並論?”
小皇後閉了眼,良久之後才吐出胸中一口濁氣,平靜道:“你說得對,我是大周的皇後,當為六宮表率,不應念此詩,徒增煩憂。不過,絳簪,你替我去叫陛下來。”
絳簪有幾分不解,又有幾分擔憂。她生怕小皇後因為懷孕喜怒無常,再次惹怒皇帝。
小皇後的臉上卻緩緩露出一個笑容,一如從前一樣明媚:“我在想,以後用膳的時候應該要讓陛下多來陪陪我,畢竟他的孩子也想多見見自己的父皇呢。”說到最後,她的嗓音帶上幾分嬌軟,讓人聽了心尖一顫。
絳簪和碧釵兩人卻是十分歡喜。
自從清涼殿那位來了之後,小皇後因為生氣倔強,很少主動讓皇帝到鳳儀宮這裏來,更不用說還用了這樣巧妙的借口。
她們相視一眼,發現對方眼中都寫滿了欣慰。
——皇後娘娘這樣,是徹底想開了呀。
隻是她們都沒能看到,小皇後微笑時眼底深深的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