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番外四 年景珩

這一年初夏,年景珩又跟著妹妹、妹夫她們返回了一趟江南。

這些年他和妹妹、妹夫,還有沈檀書四人走南闖北,四處遊曆,著實見識了不少好風景。如今返回江南,卻不是因為要遊玩,隻是因為年家二老。

光陰似箭,歲月荏苒,他們都已不再年輕了,更不用說年老爺和年夫人。他們年事已高,京城的氣候不養人,他們今年便回了江南定居,準備在這裏終老。

年夫人這幾年的身子一直不好,斷斷續續地生著病。雖都是小病,但還是不免讓人憂心。年老爺也患了咳疾,若是碰到天氣陰冷濕寒時,免不了要咳個驚天動地。人到了這時候,都是在熬日子,身體已如風中的殘燭,隻要一陣寒風過來就能將其吹熄。

所以年景珩他們這次來到江南,短期之內也不會離開了。他們打算一直待在這裏,一直侍奉二老安度晚年。

年老爺當年曾在江南做過十餘年的官,年景珩自小長在這裏,有不少熟識的人。他多年不回來,一一去拜訪了昔日故交,才發現別人都已經兒孫滿堂了,隻有他一人還孑然一身。每次被二老看見都免不了念叨他還不成親的事。

其實這麽多年下來,年景珩身邊也免不了有妾侍,隻是他也不願成親,有個女人管束自己,更不願有什麽孩子。因為他也清楚,就自己這不靠譜的性子,也擔不起教養孩子的重任。還是現在這樣瀟灑一人比較好。

因為沈家也有一個和他一樣的,年老爺甚至還曾動過亂點鴛鴦譜的念頭。隻可惜年景珩和那沈檀書兩人一個生性好玩,一個隻看死書,說起話來是雞同鴨講。不過交談三兩句就對彼此失了興趣,根本沒那份心思。

最後家裏人商量了個辦法,讓二哥那對龍鳳胎中的一個過來承了三房的香火。

誰知年景珩隻要了自己的小侄女嘉芙,卻不肯要侄子,還振振有詞地說將來要給嘉芙娶個俊秀書生回來,把年老爺氣得來了精神,追著他一頓好打。

不過這件事最終還是這麽定了下來,年嘉芙成了三房的女兒,前段日子也從京城來了江南,整日跟在年景珩身邊四處玩。

這天叔侄二人受邀登上一座畫舫,在船上卻碰到一個熟人。

那是一個貴婦人,身著白衣,鬢發高挽,麵容豔若桃李,神色清冷,雖然眼角都已經生出了細紋,但還頗有幾分目無下塵的味道。她在侍女的簇擁下往這裏來,正好撞上年景珩叔侄, 兩撥人不過打了一個照麵,就雙雙愣了。

年景珩訝然道:“喬大夫……不,十三王妃,你們竟然也在此處?”

喬韻音看著眼前的人,神色複雜地緩緩點了點頭。

一旁的嘉芙不由得眨巴了幾下眼,好奇地看著這二人。

她向來聰慧,一看便知道這兩人是有一段往事的。

自從喬韻音當年嫁入王府後,再出門就有諸多不便。後來那十多年間,兩人也不過寥寥幾次碰麵,卻沒想到如今既然能在江南碰上。

故人相見,自然免不了坐下來敘舊。

喬韻音看著對麵仍然顯得俊美風流的年景珩,心中一時不知作何感想。

當年追求她的愛慕者眾多,其中大多是名門公子。但即便同樣是出身名門,也自有一番高低貴賤,她免不了要貨比三家,挑選值得她托付終身之人。而年三自然也是她曾經考慮過的對象之一。

喬韻音自認頗有識人之能,看得出來此人持心赤誠,性情單純直爽,最是好拿捏的性子不過。年家門風清正,在朝野之中聲譽頗佳,年三是小兒子,深受父母寵愛,妯娌雖是個問題,不過年夫人卻性情寬和,甚至年家的男人都很少納妾。若是沒有十三王爺,這年三她也確實是動過心的。

隻是年家和王府的潑天富貴比起來,著實還是差了一層。

論相貌俊美,兩人不分伯仲;論待她的心意,喬韻音也覺得分不出上下,隻是十三王爺畢竟是皇室中人,又是個閑散王爺,皇帝們不會虧待了他。她若嫁給了十三王爺,一嫁過去便是高高在上的王妃;若是嫁給了年景珩,連個誥命都沒有,哪怕一時之間過得不錯,可等年家二老百年之後,還要仰仗年家那兩位兄長的鼻息。

喬韻音自小已經受夠了寄人籬下的日子,她絕不能再這樣過活。

但是她到底對年三還是有幾分情意的,所以當年告知他她即將要成婚的消息後,還將一對珍珠耳墜送給了他,作為日後的念想。誰曾想不知被年家哪位夫人從中橫插一手,險些讓她在十三王爺麵前露出馬腳。

好在她及時掩飾過去,對方也沒有追究的意思,最後她還是順利嫁入王府。

婚後的幾年和她預料的差不多,她一躍成為身份高貴的王妃,揚眉吐氣;十三王爺也遵守了當初的承諾,真的沒有納妾。隻是恩愛的日子過了沒幾年,先前追求過喬韻音一位權貴公子給她惹出了事,讓十三王爺和她漸漸生分了。再加上十三王爺又在外頭招惹了一群狂蜂浪蝶,她沒忍住出了手,一步步走到夫妻離心的地步。

這幾年若非她有兒女傍身,在王府的日子隻怕更難過。

這次她和十三王爺說是一同到江南來遊玩,其實十三王爺早就撇下她去和瘦馬們尋歡作樂了。兒女看她神情鬱鬱,今日特意讓她出來散心,沒想到卻碰見了年景珩,讓她心中不得不生出幾分唏噓。

隻是年景珩對當年的事仿佛記不清楚了,兩人坐下沒談幾句,他就匆匆地要帶自己的小侄女去玩了,跟喬韻音打了聲招呼,毫無留戀地走了,讓她莫名堵了半天,才化作絲絲悵然。一回去翻出了一對小小的珍珠耳墜,摩挲著想了許久。

等晚上十三王爺回來,難得歇在了喬韻音的院子裏。

她正低頭給他寬衣解帶時,卻聽他道:“我聽人說,你今日見了年景珩?”

喬韻音渾身一震,抬起頭來看他:“是哪個小人在王爺麵前嚼舌根子?”

十三王爺本不過隨口問一句,看她反應這樣大,當即知道她心裏有鬼,不由得冷哼一聲:“你倒真是賊心不死,又想勾了那年三為你神魂顛倒?”

喬韻音也怒了:“王爺何出此言,我自從嫁給王爺以來主持中饋,相夫教子,自認問心無愧,王爺今日卻因為小人一兩句話而這般折辱於我?”

十三王爺見她一副下一秒就要賭咒發誓的模樣,懶得和她多言,直接自己穿好衣服,摔門而去,臨走前吩咐了院子離得侍衛,禁了喬韻音的足。

即便他從前看不透她是個什麽樣的人,這麽多年來夫妻相對,總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了。若非為了兒女,他早就要休了這水性楊花的女人。

等他走後,氣得渾身發抖的喬韻音這才陡然失去了力氣一般,癱坐在牡丹凳上。

她渾渾噩噩地想,若是當年她沒有被富貴蒙蔽了雙眼,嫁的不是十三王爺,而是年景珩,今日的結局,會不會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