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三十五章巧果(二)

等鵲芝、燕草兩人走了,何清沅和沈檀書又說了會話,這才想起來問:“姑娘這幾日可想好了怎麽玩?”

沈檀書想了想道:“七夕頭一天晚上要向織女娘娘乞巧,自然是不能離府的。等七夕當晚,我帶你出去看花燈吧。”

何清沅笑道:“難得姑娘也有想著出門的時候。”

若要按照“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這個標準來說,沈檀書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閨秀了。何清沅以前也從未見過這麽有定力的姑娘家,在小書房裏一坐就是一整日,也不覺得悶。

沈檀書沒好氣地打了她一下:“又拿我尋開心,七夕當晚我一個人出去,就不帶你了。”

何清沅連忙笑著告饒,兩人打鬧了一會,這才消停下來。

沈檀書又繼續了方才的話題:“你要做衣服,盡管使喚她們就是了,也不要怕得罪了她們,反正真要說得罪,你都已經得罪遍了。等回頭人牙子那邊收攏了好的苗子,我再選些聽話的便是了,你不必擔心。”

何清沅佯嗔道:“姑娘也不知道說我點好,什麽我把人都得罪遍了,我的人緣哪裏有這麽差。”

“我怎麽沒說你好了,你先前性子躁,又不懂事,仗著討我歡心,早讓她們看你不順眼了。回來之後你倒像是變了個人一樣,隻是這性子還是這般不討人喜歡。這些人又以鵲芝、燕草為首,你把她們得罪的徹底,自然連帶著跟她們一夥的其他人也不待見你了。”

聽到沈檀書說她像變了一個,何清沅隻是微微一笑。

除了最開始醒來對新的一切都十分茫然時,她從未打算完全把自己掩飾成另外一個人。隻要不露出引人注目的馬腳,其餘的她自然都可以推為死裏逃生後性情大變。反正離魂重生這事不啻於天方夜譚,若非發生在她的身上,隻怕連她自己都不會往這上麵想。

“姑娘,瞧您這話說的,這事怎麽能怪我呢。一個人若是太過出色,哪怕什麽都不做,隻要站在那裏就礙人眼。”

沈檀書搖頭歎氣道:“你這人臉皮愈發厚了,我真是頭一回見著有人這樣自吹自擂的。”

何清沅笑道:“那姑娘不妨說說,我哪裏說得不對。我的樣貌,是不是姑娘這些丫鬟裏最出挑的。”

沈檀書煞有介事道:“你臉湊過來,我好好看看。”

何清沅依言走近了她,微微低頭讓她看。

沈檀書一伸手就輕輕在她臉頰上捏了一把:“這臉蛋的確是出挑,再長一長,莫說跟那群丫鬟比,就是放在京城裏都是數得上的。不過和這眉眼五官比起來,還是這臉皮得天獨厚。你瞧瞧你,除了這臉,還有什麽拿得出手的。女紅也做不好,沏茶也不好,哪有你這麽笨的丫鬟,還有臉自稱出色的。”

她說別的也就罷了,一提起女紅來,何清沅忍不住眼皮就跳了兩下。

她在這件事上真是前生今世都沒什麽天分,前世她借著生病躲過了這事,今生又碰上原身好吃懶做,對這個也不在行。眼看著七夕就要到了,想來今年乞巧也和往年一樣,肯定是免不了要丟人現眼了。

何清沅決定把這件事忘在腦後,反擊沈檀書道:“若是我不出色的話,那就要怪姑娘了。若不是姑娘過分偏愛我,又怎麽會惹得鵲芝她們嫉恨。這樣說來,倒是姑娘的不是了。”

沈檀書搖頭道:“一肚子的歪理。好了,不跟你鬧了,這幾個丫鬟的事,我還是要和你好好說說。依你這些日子來看,你覺得她們中可否還有堪用的,跟我說一說。回頭再挑新的丫鬟時,我好心裏有數。”

何清沅想了想,才道:“文鴛、繡雁兩個,做大丫鬟還缺些火候,雖然有些唯唯諾諾,但好歹心性不壞,姑娘以後多加**,倒還是可信的。”

“二等丫鬟裏麵有個叫春鶯的,模樣雖然一般,但性情溫厚老實,以後也可以多用。不過她為人稍微木訥了些,當大丫鬟怕是不成。”

“再最底下的小丫頭裏麵,有個叫雀兒的,看著機靈乖巧,若是以後大了性情能不改,倒是個不錯的好苗子。”

沈檀書靜靜地聽著何清沅說完,才苦笑道:“我竟沒想到,我這一房的人,竟然隻有這麽幾個可以用的。”

何清沅見她神色不對,便勸她道:“哪裏有那麽容易就能找著合用的人呢。旁的世家大族裏自小貼身長大的奴仆裏,也有不少靠不住的。姑娘從前是太放縱了些,隻要稍加**,定然不會再重蹈覆轍。說實話這些丫鬟若是隻留在府裏,倒也沒什麽,總歸翻不出多大的風浪。若是日後……總還是要小心為上。”

說到這個,沈檀書的脾氣就上來了:“還說翻不出風浪呢,上次她們不就拿我當傻子耍。”

丫鬟們在下麵的那些小算計,沈檀書也不是一點也不清楚。但她們小打小鬧的,她也不會就拿住不放,但她一來痛恨她們真把她當傻子耍,二來更厭惡她們栽贓陷害的手段。

何清沅道:“上次她們栽贓的手法太過粗陋,我倒是覺得不大可能是鵲芝她們的手筆。鵲芝雖然心性浮躁,倒是和她要好的燕草心思縝密,若是她真要害我,肯定不會這麽簡單就收手。所以,花露的事情,我總覺得是錦雀一個人做的。”

沈檀書眉頭皺起:“她以為這樣就能討好了鵲芝她們了?”

明明她才該是被討好的那一個,錦雀那丫頭反而舍本逐末,真是笨。

何清沅遲疑道:“我倒是覺得,錦雀可能是想借著這件事引起姑娘的注意。”

“引起我的注意?”

“不過這也隻是我的猜測,也說不準的。算了,回頭我私底下再看看她。”

說完這些,沈檀書打趣何清沅道:“瞧瞧你,說起這些事來,倒像是比我還懂。”

何清沅但笑不語。

沈檀書轉移話題道:“好了,不說這些讓人不快的事情了。我們還是說點別的吧。昨晚我看了本前朝的筆記,說是……”

眨眼的工夫,就到了七月七的前一日傍晚。

白日裏,沈檀書的山月居裏一直忙著掃灑,直到傍晚快用飯時,才有人從外麵來傳話:“姑娘,前頭說大人還有客人要陪,就不來這邊一起用飯了。”

沈檀書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了,便道:“那也好,這兩日他既然忙,你們也不必再去打擾他。”

鵲芝忍不住道:“姑娘,平日也就罷了,這兩日可是女兒節,有些事情還是要過問一下大人吧。”

沈檀書頭都不抬道:“過問,你想我如何過問。兄長忙的是朝堂政務,是為國為民的大事,我身為女子,怎能幹涉。兄長在前憂國憂民,不過是一個女兒節,我要為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去打擾她,傳了出去,日後我還有什麽顏麵見人。”

鵲芝被唬住了,連忙疊聲道:“姑娘莫氣,姑娘莫氣。”

好在沈檀書今天無意追究她們那點小心思,這才輕輕放過了。

因著沈檀書進來胃口大開,桌上今日又多了五味蒸雞、醃兔脯兩樣菜。

沈檀書一嚐,味道果然好,便又多用了小半碗飯。

等放下筷子,她對何清沅說:“你可讓小廚房的人少做些肉吧,我再這樣吃下去,回頭兄長再見我,隻怕胖得認不出來了。”

何清沅忍住笑:“好,回頭我就和小廚房的人說。”

等何清沅和小丫鬟們把桌上的飯食撤下去這會功夫,鵲芝已經見縫插針地湊了上來:“姑娘,還沒到乞巧的時候呢,姑娘可要出去消消食?”

沈檀書往旁邊看了一眼何清沅,才道:“你們都各自去玩吧,我這裏有人陪著。”

鵲芝幾人對視了幾眼,雖然有些不忿何清沅,最終還是按捺不住想去玩的心情,隻能一同退下了。

沈檀書和何清沅兩人並著肩,漫無目的地在府裏閑逛著。

天邊最後一抹暮色早已退去,四下陷入一片黑暗。

但好在遠處的一些屋子和回廊下的燈籠已經亮起,遠遠地看著有些光,還能給人一些安慰。

天上無月,纖雲微卷,卻有無數星子閃爍著。一道乳白色的天河橫貫夜空,天河的兩端,牛郎星與織女星遙遙相望。

一陣晚風吹來,帶來些許秋日的涼意。

何清沅見沈檀書的腳步越來越慢,便出聲道:“姑娘也走累了吧,我們找個地方歇一歇吧。”

沈檀書點點頭:“好。”

兩人找了一處闌幹,何清沅用帕子先在上麵擦了擦,然後和沈檀書一同坐下。

二人一同抬頭,看著漫天的星鬥,一時都有些出神。

“姑娘在想什麽?”

“也沒想什麽,隻是覺得,清沅你實在很好。”

何清沅笑了:“姑娘又在誇我了。”

沈檀書認真道:“我是在誇你,不過這些你當得起,清沅你確實很好。唯一的不好,就是你做事太妥帖了些。”

何清沅靜靜地看著她:“妥帖一些不好麽?”

沈檀書搖頭:“不好。早些時候我就和你說了,我真心拿你當姐妹,你不必對我也這樣察言觀色的。我不想你這樣委屈自己。”

何清沅啞然失笑:“就因為剛才嗎?”

沈檀書道:“不隻是剛才。以後明麵上也就罷了,私底下你不必待我這般小心。清沅,你看著偌大的府邸裏,除了仆役,唯一和我相親的不過兄長一人。我若是想要一個貼心的大丫鬟,那隨時都能找來。但你知道,我想的不是這個。”

說著,她將頭輕輕靠在何清沅的肩上。

何清沅無奈道:“我明白的,姑娘,以後我會注意。隻是你也要明白,哪怕是親姐妹,早晚都要各自出嫁的。姑娘必須學會振作起來,不然以後到了別人家裏可怎麽辦。”

“我以後再怎麽難辦,好歹有兄長為我籌謀。清沅,你日後的事情還是要早做打算。最好這幾年我還在府裏,也幫你看著。”

何清沅靜靜地仰頭看著天上的星鬥,突然道:“其實我是有婚約在身的,很小的時候。”

見旁邊的沈檀書驚訝又好奇地轉過頭來看她,何清沅莞爾一笑:“其實就是還沒出生的時候,兩家的長輩閑談時開的玩笑罷了。”

沈檀書半是玩笑:“那也算是指腹為婚了。”

何清沅搖搖頭:“都說了隻是玩笑,何況當年又沒有交換什麽信物。而且如今……如今我們的身份已經是雲泥之別,即便是麵對麵,人家也未必能認出我來了。”

沈檀書笑道:“我知道你雖然是嘴上這麽說,不過心裏還是想著人家的吧,不然也不至於進我們府上這麽多年,還心心念念著他。快和我說說,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何清沅正色道:“姑娘這會打聽起我的事情來,倒是不怕羞了。您這樣逼問於我,怕是於理不合吧。”

沈檀書抓住她的衣袖搖了搖道:“清沅,好妹妹,你就和我說說吧。我有什麽話可沒瞞過你,你可不能這樣。”

何清沅忍著笑別過臉去:“這可不成,跟你說了,回頭就是你取笑我了。”

沈檀書繼續搖晃道:“說嘛,你就說嘛。”

何清沅裝作被她纏得不行的樣子,勉為其難道:“我不跟你說,除非你叫我一聲姐姐。”

沈檀書瞪圓了一雙杏眼:“為什麽要我叫你姐姐,我年齡可比你大。”

“姑娘若是不願意,那便算了。”

“等等等等,我叫你便是了。”

沈檀書不甘心道:“清沅姐——姐——,妹妹妹妹妹妹,你快跟我說了吧。”

何清沅笑得眉眼彎彎道:“是,我這就說。”

沈檀書連忙問道:“他是個什麽樣的少年?先前待你怎麽樣?”

何清沅一邊回想著往事,慢慢道:“他的相貌嘛……雖然是個男孩子,但很小的時候他就生得十分好看,再長大了些,麵貌和一般男子比,也有些陰柔。因著兩家大人的一句玩笑話,算是有了口頭上的婚約,聽人說還不懂事的時候我們的關係是好的,但從我記事開始,兩個人的關係便有些別扭。”

她說到這裏,有些遲疑。

若是再說下去,那便是溫七的往事了。

不過沈檀書還在一旁催問個不停,她便真真假假地摻和著說了一些:“因著其他同齡的孩子打趣,我們兩個一般是很少當著眾人的麵有交集的。不過私底下總歸還是免不了有些來往。他是男兒,生性好玩,偶爾也會淘些小玩意紹給我。他家中又驕縱他,性格不是太好,不過禮數也還算周全。但要說私情,是一點也沒有的。”

“更何況無論是當時,還是後來,他家都比我家裏的家境好一些,怎麽都算是高攀。我估計他家裏的長輩應當也是要給他尋一門更好的親事,我又何必自取其辱。所以,一直……一直到我入府以來,都沒個定論。”

“好了,姑娘可曾滿意了。滿意了我們就回去吧,看時候也不早了。要是再不乞巧,回頭織女娘娘就該罰我們了。”

何清沅說到這裏,拉著沈檀書起來往回走。

“哎,你就說了這些就完了?等等,清沅,你再和我說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