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六十一章一碗燕窩

自打那天年景珩在年清沅麵前數落了留香居那各的種種不好,回憶了以前一些不愉快的往事,這對性情迥異的兄妹關係反而近了起來。年景珩每天除了往年府外跑,跟他那群狐朋狗友鬼混外,有空就趁著沒人來抱琴居這邊溜一圈。

這天年景珩前腳剛走,年夫人又來看她了。

第一聲叫出口之後,接下來那幾聲叫得也理所應當起來。這兩日母女二人的關係格外親近,仿佛中間沒有這些年的隔膜一般。

年清沅眼巴巴地看著年夫人,半是告狀半是撒嬌道:“三哥趁我生病忌口,故意整日來我這裏用好吃的饞我,實在沒個兄長的樣子。還有,娘親——我想吃荷葉包雞、八寶鴨、鬆鼠鱖魚……還有好多好多。”

年夫人縱容地看著她:“等你病好了,想吃什麽都讓小廚房的人給你做。”

年清沅看了看自己渾身上下,笑道:“我覺得我病好的差不多,現在能一個人吃一條烤羊腿。”

年夫人搖搖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她溫聲問道:“阿沅,你與我好好說一說,從前的事情,你當真一點都不記得了嗎?”

年清沅怔了一下,含糊道:“隻記得近一些的事情了,再遠一點的事情就記不清楚了。娘,可是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她越說越覺得不對,該不會是她好不容易剛放下心防,決定好好接受年夫人她們,就又出了什麽諸如認錯人了這種變故吧?

年夫人見她神色不對,便安慰道:“你別胡思亂想,沒什麽大事。隻是我記得先前聽人說起起初那兩年,那何婆子曾經假稱你身患惡疾,整日把你關在家裏……原先我以為,那不過是她為了避人耳目的托詞,但沒想到……”

說到這裏,年夫人歎了口氣:“大夫給你切脈後跟我說了,你的身體狀況有些不好,從前虧損得太厲害,雖然後來慢慢調養回來些,但近來這段日子又心神勞累。這次生病,正是把以前的隱疾都露了出來……清沅,清沅,你在想什麽?”

年清沅回過神來笑了笑:“沒事的。”

年夫人見年清沅臉色有些不好,便道:“好了,我不在這裏打擾你了。你這幾日好好休息,回頭我讓你三哥少來煩你。”

年清沅笑道:“不礙事的,我也隻是跟您告告狀罷了。三哥他偶爾來陪我說話解悶,我也開心,畢竟整日待在屋子裏怪無趣得慌。”

等年夫人走後,年清沅這才仰頭躺在**,看著紗幔上青色的蚱蜢出神。

沒一會又有人進來:“姑娘,外頭有人送了信,還拿了東西,說是沈家姑娘給您的。”

年清沅問道:“她人來了沒有?”

得到否定的回答後,年清沅便懶懶道:“好了,讓人把信拿來吧,東西交給甘草她們處置。”

沈檀書的信寫得很短,大意是說,她聽說了年清沅生病,本來想來看她,但因為一些事絆住了,所以隻能托人先送些藥材來。順便讓年清沅好生養病,等過兩日她得了閑,馬上就來看她。

年清沅讓丫鬟把信收好,繼續躺在**出神。

不管怎麽樣,年清沅的病總歸沒什麽大礙,過了兩日身子爽利了,年婉柔果然讓人把做好的燕窩送了來。

半夏很看不上年婉柔的行為:“前兩天沈家姑娘送了好些燕窩來呢,還用她拿這二兩東西寒磣人。”

甘草在一旁勸道:“你就少說兩句,怎麽說婉柔姑娘也是送了東西來的,禮輕人意重,走公中的賬又是另一回事。更何況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你還在背後排揎人家。”

半夏哼了一聲:“反正我就是看著這婉柔姑娘做派不好,像你說的,姑娘就更不能吃了。”

一轉頭,半夏看著年清沅已經拿起了一旁的調羹。

“姑娘,您真要吃啊。”

年清沅笑道:“為什麽不吃,怎麽說不都是人家巴巴送來的,一番美意,怎好推辭。”

說著,年清沅用調羹輕輕舀起一匙,輕啜了一口,又放下了。

半夏在一旁看了,忙問:“可是他們拿不好的東西來糊弄姑娘了?”

年清沅啞然失笑:“這倒不是,這燕窩品相還不錯,隻是做這燕窩的人不懂,反而平白玷汙了它的滋味。”

門外傳來清朗熟悉的嗓音:“這是在吃什麽好東西呢?”

一身天水青圓領袍的年景珩風度翩翩地從門外搖著扇子進來。

因為如今廝混熟了,年清沅對他也不像一開始那樣縱容,一開口就是明明白白的嫌棄:“你倒是會挑時候進來,也不讓人打聲招呼就往我屋裏來。”

年景珩挑眉道:“年大姑娘,可是要小的退出去,重新走一回?”

年清沅煞有介事地點點頭:“這樣再好不過了。”

年景珩刷地一聲合上扇子,就往年清沅腦袋上敲:“好你個頭,我乃是你的兄長,什麽時候輪到你這個小丫頭片子給我立規矩了。”

年清沅頭一偏,輕巧地躲了過去:“別鬧,碗裏還有東西呢。”

年景珩瞥了一眼:“哦,燕窩啊,佟氏就讓你吃這個。”

年清沅笑了笑沒出聲,倒是一旁半夏想說又不敢說。

年景珩一眼看出來端倪,扇子啪地一敲:“那丫頭,你說。”

半夏雖然口無遮攔,但也隻是在年清沅和甘草她們麵前,在年景珩麵前自然還是規規矩矩道:“這是婉柔姑娘命人送來的,說姑娘大病初愈,給姑娘補補身體。”

年景珩奇怪道:“咱們府裏何時這麽寒磣了,居然還用著她來送燕窩給你?”

年清沅慢條斯理地歎了口氣:“哎呀,沒辦法,誰讓我沒有一位貼心的兄長。也來巴巴地給我送燕窩補身體呢。”

年景珩拿著折扇繼續往年清沅的腦袋上敲:“這是說的什麽胡話。讓咱們大哥聽到,可不止要敲你腦袋這麽簡單。再說,不就是二兩燕窩嘛,又不是什麽好東西,等回頭我就差人去給你買二兩來,包管分毫不差,絕不學那些黑心的奸商一般缺斤短兩。”

年清沅啼笑皆非,不倫不類地拱手誠謝道:“三爺果然出手闊綽。”

“這個好說。”年景珩倒是很受用,得意洋洋地自己找了個地方坐下,“你要是以後嘴巴都像今個這麽甜,再給你加二兩也是使得的。留香居那個,就這麽個性子,一個女流之輩,沒什麽見識的。你呢,身為年家的正經姑娘也別跟她一般。她愛忸怩作態,說些酸話,就讓她說去吧。她屋裏那些東西,都是這麽些年摳摳索索攢下來的,還當個寶一樣。你這邊才回來沒幾天,回頭你缺什麽的,三哥補給你。”

年清沅正色道:“這怎麽能行,我也不過是個女流之輩,沒什麽見識的。”

年景珩絲毫沒覺出自己已經被她抓著了話柄,還以為年清沅使小性子,便勸道:“好了,三哥知道你這些年在外頭受了委屈,如今回到府裏來,看著這個鳩占鵲巢的不順眼。可你放心,別人不說,三哥我和娘肯定隻向著你。嗯,咱爹應該也向著你,娘向著誰他就向著誰。大嫂向來也不喜歡她,不過大嫂也不是個討人喜歡的人。這麽一來,咱們家裏除了大哥那個書呆子,和二哥那個不長腦子的貨,也沒幾個人待見她。”

年清沅想了想道:“這話也不能這麽說。我聽人說了,娘向來溺愛三哥你,可……爹沒少拿著棍子到處攆你,可見爹也不是個軟耳朵的。”雖然已經叫了娘,而且又不是當麵說,可是說起爹這個字眼來,對年清沅來說還是有些艱難。

年景珩不高興了:“你從哪裏聽說的,哪個不長眼的敢在背後嚼爺的舌根子,你告訴我,我讓娘扣她們月錢。什麽叫攆,那是我和爹切磋武藝呢,對,切磋武藝。你放心吧,娘說話在府裏最好使了,她要真攔著,爹一根指頭都不敢碰我。”

年清沅撇撇嘴:“也就是說,娘也覺得你該被攆著到處亂跑。”

年景珩扇子一敲,臉一板:“你這丫頭,怎麽說話呢。別人家的妹子,可沒見著有你這般不懂規矩的。什麽叫娘也覺得我該被攆著亂跑,我有那麽不成器嗎?”

年清沅不以為意道:“別人家的兄長,也少見你這麽不著調的。”

見年景珩又要敲她腦袋,年清沅連忙改口道:“當然不是你不成器,全是因為娘不過是個女流之輩,沒什麽見識的。”

年景珩這才咂摸出一點年清沅的險惡居心,眯著眼問道:“你不會想回頭在娘麵前拿這句話告我黑狀吧?”

年清沅笑嘻嘻道:“當然不會。隻是我估摸著最近大夫也好鬆口了,若是三哥請我去鼎食樓,或者是什麽冠膳閣這等地方去長長見識,我自然不會做這等事。聽說前兩日外頭下霜了,也到了快吃鱸魚膾的時候。還有什麽烏龍吐珠、香烹麅脊、鳳尾魚翅、山珍刺龍芽、明珠豆腐、天香鮑魚、龍舟鱖魚……我從前見識的少,以後還要多多仰仗三哥這個有為的男子帶我見見世麵才好。”

年景珩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她:“我不過說錯了一句話,你就這樣敲我竹杠,還拿告狀來威脅你的親兄長,實在是小人行徑!”

麵對年景珩的嚴厲指責,年清沅無辜地眨巴了一下眼,故作不解地問道:“那恕清沅不知,一位兄長在看望他生病在床、隻能食粥度日的可憐妹妹時,昨日帶一碟片皮乳豬,今日帶一隻燒鵝,明日還想帶一隻爐焙雞,當著她的麵大快朵頤,這又是種什麽行徑呢?”

年景珩語塞,半晌隻憋出來一句:“瞧你這模樣,我還沒見過你這麽嘴饞的姑娘家。”

年清沅不以為意地笑道:“我那是以前不能吃,現在自然都要補回來。”

她說的是從前生病忌口的事情,年景珩卻誤以為她說的是從前過苦日子的時候,嘴角的笑容微斂,又很快揚了起來。

年景珩擺擺手:“罷了罷了,瞧你這沒出息的樣子。讓人知道了也是給我們年家丟臉,等回頭大夫解了禁,我帶你去京城四處好好逛逛。別看你在京城呆的日子久,有些有意思的地方你肯定知道的還不如我多。我跟你說,我這兩日結交了一位好友……”

年清沅對他那些狐朋狗友十分不感興趣,敲竹杠成功後直接趕人了:“行了行了,我這會乏了,你去跟娘說吧。半夏,送三爺出去。”

年景珩受傷地看著這個冷酷無情的小人:“我跟你說,我那位好友家世高貴,容貌俊美,年輕有為……”

半夏、甘草一同來趕著他出去:“三爺您該走了。”

“三爺,還請您慎言,咱們姑娘還沒定親呢。”

“三爺,您在這吵著我們姑娘了。”

年清沅神清氣爽地躺下,心道,你那狐朋狗友再怎麽家世高貴、容貌俊美、年輕有為,又幹她何事?她才不耐煩聽那些勞什子呢。

她翻了個身,準備再睡一覺。

“三爺,慢走不送——”

砰地一聲,門重重地在年景珩麵前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