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金桔餅
從留香居回來,年清沅先坐著忙活了一會針線。
果然像她之前自己說的那樣,病了這兩天,原先好不容易撿起來的針線又生疏了不說,還有些倒退的跡象。
年清沅看著已經亂成了一團的繡品,深呼吸了一口氣:“甘草,叫青黛來。”
甘草心領神會,連忙拿了繡品下去。
半夏趁機問道:“姑娘,您可否要再吃點蜜餞什麽的?”
年清沅想了想:“蜜餞就不用了,幫我拿幾個蜜柑來。”
半夏脆生生地應了:“好嘞,那您可要奴婢再找些書來給您讀?”
年清沅讚許地點點頭:“去吧。”
等半夏拿了一盤蜜柑過來,年清沅一邊坐著剝著吃,一邊聽著半夏念書。
如此消暇了小半日,清閑無事的年清沅這才想起先前跟沈檀書商量過的事,忙讓半夏拿了筆墨來,挑了一張灑金芙蓉箋,提筆寫道:
“檀書吾妹:今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吾病已大好,故晨食荷葉粥一碗,食桂花糕一碟,菜品若幹。後飲茉莉香湯一盞,其味雋永。聽其湯方,特贈吾妹,紙背載之。”
寫完後年清沅吩咐半夏:“讓人去沈府走一趟,找個腳力好的小廝,多給些賞錢。以後隻怕少不了要讓他跑腿呢。”
半夏剛要出去,又被年清沅叫住:“對了,這個時節的金桔蜜柑都不錯,記得讓廚房的人做一些金桔餅,等初冬的時候吃。”
金桔餅,取半黃的桔子拍扁,放在水裏浸泡一天一夜後再取出,期間要時常換水。等桔餅軟後再撈起,擠去核,再次浸泡。用竹簽剔去果核,再放入水中和冰糖一起熬煮。做好後連帶糖鹵一起放進陶罐裏,等到要吃的時候再拿出來。桔餅甜中帶酸的味道最好,糖鹵也帶著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氣。
半夏應了一聲,這才領命去了。
到了傍晚,沈檀書那邊才讓人傳回話來。
“阿沅吾妹:吾今日晨起赴英國公府宴,日暮方才歸家,實在累極。得卿湯方,來日命人試製,願與吾妹共飲之。”
年清沅看著箋紙上筆畫明顯有幾分疲軟的小楷,不由得一笑,讓人拿了紙筆來回複她:
“檀書吾妹:如今是我癡長你幾歲,姐妹上下,不可亂了分寸。令兄讓你多多交遊,你自應當多學多看,慎言慎行,於你大有裨益。”
這一次的箋紙送過去後沒多久,沈檀書那邊就回了信。
“阿沅吾妹:因著替你隱瞞身世的緣故,雖說你確實比我虛長幾歲,但在外人看來,卻是我更年長些,故而吾妹還是早日習慣為好。”
半夏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偷笑。
兩個人就這一個稱呼,你推我我推你,誰都不肯相讓。因為沈檀書這邊忙得不可開交,年清沅病好後不久又被顧先生抓去做女紅了,兩人就這麽一來一往地送著信,也不嫌麻煩。
日子看似清閑,但年清沅並沒有放鬆。
相反,她反而因先前沈檀書來過那一回說的事情而心事重重。
若是真和沈檀書所說的那樣,她從前的丫鬟們死於非命,那到底會是什麽事情。是和她有關,抑或是和永寧侯府有關?
過去,年清沅從不認為永寧侯府被抄家有多麽無辜,正如她對沈檀書所說的那樣,像她們這樣的人本就是借著家族的蔭庇才能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若是家族站錯了隊,她們受父兄牽連也是理所應當的。
昔日先帝拿永寧侯府及一些人家開刀,未嚐沒有泄憤之心在其中,但她們家絕不是什麽清白的人家。即便沒有幹涉儲君爭位之事,永寧侯府在京中經營多年,受下麵的官員孝敬不在少數,想要拿住侯府的首尾,並不算一件困難的事情。
隻是哪怕年清沅曾經看到了侯府的種種危局,她也無力改變什麽。她在父母跟前都不受寵,又是女兒身,家中的事情沒有她置喙的餘地,府中底下更陰私的事情她也不大清楚。所以,若事情真的是和昔日的侯府有關,年清沅擔心這不是她一個人能處理得了的。
還是要讓人去查一查啊。
年清沅輕呷了口茶,不動聲色地想著。
隻是眼下她來年府的時間還是太短,能用的人手實在太少。
還是等等,再等等。
她這邊正愁著人手不夠,隔天還在跟顧先生說著話,佟氏那邊就打發人來叫她去挑丫鬟了。
一進院子,年清沅就見院子裏頭站了滿滿的人。大約有四十餘個丫鬟穿一身幹淨樸素的青布衣裙,分行排開,高矮胖瘦,不一而足,個個都低著頭斂聲屏氣。
年清沅從她們身邊走過,也不見有人動彈一下。
前頭搬了幾張座椅,佟氏坐在其中一張上,旁邊站了個人牙子模樣的人,正在一臉諂媚地和她說些什麽。
見她進來,佟氏連忙笑道:“姑娘來了,來,你來看看這些丫頭裏麵,有沒有中意的。”
佟氏先前因為年清沅生病還急著去赴宴的事情被年夫人冷了兩日,但她麵上一點都沒顯露出什麽來,轉過頭對著年清沅還是那麽親熱。
她一邊拉著年清沅的手,引著她挑丫鬟的同時,一邊解釋道:“雖說還是用府裏的家生子更好些,不過咱們家這次回京來,江南那邊的宅子也得留人照看著。咱們府裏從前人也單薄,如今正好采買些人來。你身邊伺候的人太少,來瞧瞧有沒有哪個丫鬟中意的。”
年清沅點點頭,一邊看著丫鬟們,一邊隨口問道:“我記得前些時候不是說沒什麽像樣的人嗎,怎麽這會又有人了?”
一旁的牙人連忙道:“回姑娘的話,您有所不知,前些日子京裏不是處理了一件大案子嘛,不少犯官的家眷都受了牽連,這才有了一大批還不錯的丫鬟們。裏頭有些以前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們,不僅識文斷字、知書達理,甚至還精通琴棋書畫。陪姑娘說個話解個悶的,肯定不在話下。”
佟氏皺眉道:“這才多長時間,你們即便是會調理人,這麽短的日子能把人教好了。府裏要的是勤快老實的下人,可不是一群嬌生慣養的嬌小姐。”
牙人在一旁連連賠笑道:“您說的是,不過咱們既然敢帶出來的,自然都是些性情溫順老實的,那些不聽話的也肯定要磨好了再送到您的眼前。”
有些話她還不能說的是,這些淪落賤籍的官宦小姐雖然看著淪落了,但是身價也要比尋常的丫鬟貴上一翻。之所以這樣急慌慌地就把她們拉出來讓人看選,無非為了滿足一些官員權貴們的特殊愛好罷了。且不說那些貪圖美色之徒,便是在小姐閨秀中,也有那麽些懷著上不得台麵的心思,有意買了這些人折辱。
當然,也不是沒有那種好心的可憐她們。隻是碰上這等好事的幾率,無異於天上下粟米。
不過這些即便人牙子不說,在場的佟氏與年清沅也心知肚明。
“貴人子女,一朝淪落至此,真是令人可悲可歎。”
一道輕柔婉轉的嗓音從另一頭傳來,人牙子循聲看去,隻見那頭一群丫鬟簇擁著,走過來一個一身煙粉色衣裙的姑娘。
年清沅見了她笑道:“妹妹也來了。”
年婉柔微微一笑:“夫人院子裏的湘素來傳話,說是夫人讓我與姐姐一同再挑三兩個小丫頭好在身邊伺候著,姐姐可曾看好人選了?姐姐今日見到她們,也算是有緣。何不挑幾個模樣伶俐的可憐人,隻當是順手做了善事,給她們一條生路罷了。”
一旁的半夏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臉上浮現慍色。
年清沅搖搖頭:“不了,沒這個緣分。不過若是妹妹喜歡,不妨選幾個漂亮的。我看著幾個不錯。”說著,年清沅就隨手在人群中點了幾個丫頭。
年婉柔順著她的手一一看了過去,她點到的那幾個丫鬟果然個個看著眉眼標致、十分出眾,一看就不是小門小戶能養出來的,穿著青布衣裙便已經這般打眼,若是換上了同丫鬟一樣的衣服,隻怕更不得了。尤其這幾個丫鬟的容貌還偏於明豔,而年婉柔的眉眼又屬於清麗寡淡的,若真要做了年婉柔身邊的丫鬟,隻怕會把年婉柔生生給襯得黯淡無光。
當然,這些都隻是年婉柔瞬間在心裏打轉過的心思。
年婉柔心中冷笑,麵上仍是微笑:“留香居裏的人已經不少了,即便她們去我那裏,也隻能做些粗使的活計,豈不是折辱了她們?”
年清沅淡淡地哦了一聲:“我還以為妹妹說的這樣心善,自然會出手救她們於水火之中呢。”
年婉柔麵色微僵,正要說什麽替自己開解,眾丫鬟裏有一個突然撲通一聲,一言不發地跪在了地上,引得眾人紛紛向她看去。
在場的都是精明人,年婉柔很快就反應過來,臉色瞬間變得十分難看。
年清沅倒是笑了,她緩步走到那個丫鬟身邊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那丫鬟倒也聰明,回答道:“回姑娘的話,奴婢沒有名字,還望姑娘能給賜名。”
年清沅笑了笑道:“好端端地,你怎麽突然跪下了?”
那丫鬟利落地答道:“方才奴婢聽二位姑娘說話,聽到姑娘們身邊缺粗使丫鬟,又擔心奴婢這等犯官家眷出身的人過於自恃嬌貴。奴婢雖曾是犯官家中的人,但不過區區一個庶女,在家時沒少受過磋磨,粗使活計也是做得的。因此奴婢便自作主張,大著膽子想和姑娘求個恩典,留在府裏為姑娘做事,若是能有幸在姑娘身邊伺候,哪怕是個最低等的丫鬟也是奴婢前世修來的福分。若是姑娘們身邊不缺人,哪怕隻是在府裏浣衣掃地的普通丫鬟,奴婢也是做得的,還望姑娘們給奴婢一個機會。”
說著,她又長長叩首,伏身不起。
年婉柔連忙趁機搶白道:“既然這丫頭都這樣說了,姐姐不妨就收下她吧,總歸抱琴居那邊缺人手,整日裏顯得冷冷清清的。人多了,姐姐身邊才能熱鬧起來呢。”
年清沅搖搖頭:“不信你問這丫頭,她是願意跟著我,還是願意跟著別的什麽人?”
還沒等年婉柔反應,那丫鬟立即接話道:“奴婢乃罪人家眷,自然理應由主子們挑選,而非自己擇主。隻是方才這位姑娘哀憐我等之言猶在耳畔,奴婢感激涕零,願為姑娘效犬馬之勞,但若姑娘不願,那亦是奴婢命該如此,不敢有所怨望。”
這一番話說得著實厲害,眾人都忍不住看著她,但隻見著一個低垂著的頭。
年婉柔被她這一通話說得一口氣梗在胸口,愣是半晌沒回過神來。
可不是嘛,她話都說成這份上了,若是她還要推諉,隻怕坐實了剛才年清沅暗諷她惺惺作態的名頭。但自己挑來的丫鬟,和這種腦子過分聰明上趕著的又是兩回事。
年婉柔平生從未嚐著這般惡心人的滋味,不由得恨得有些牙癢癢。
佟氏在一旁看了一會的戲,這會才出來打圓場:“這丫頭倒也是個伶俐的,她既然願意跟著你,你不妨就把她收攏下來,也算是做了一樁善事,你說呢?”她這話一邊說著,一邊含笑看著年婉柔。
年清沅不忘添一把火:“這樣聰明伶俐的丫鬟,妹妹日後可是能省不少心了。”
年婉柔在她與年清沅的左右攻勢下臉色有些繃不住,但看眼下的情形,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猶豫了。畢竟當場的除了佟氏她們這些人之外,還有人牙子和那一大群丫鬟們。
年府縱然要買人,一時半刻也不可能將在場的人全部買下。等回去之後,這些丫頭免不了要賣到京中各家府上。日後她們中哪怕有一個做了別家小姐姑娘的丫鬟,碎嘴提到今日這件事,她年婉柔的名聲就被這麽個賤婢給敗壞了!
想到這裏,年婉柔硬生生斂去眼中的狠厲之色,又恢複成一如既往的那副麵孔:“也罷,既然你我有緣,便到我房裏做事吧。馨蘭,回頭她就交給你了。”
馨蘭低低地應了一聲。
那丫鬟這才從地上起來,饒是她一直低垂著頭,但就看她那雪白的脖頸、修長的身段,想來抬起頭來應當也是張不俗的容顏。
眼見著這個丫鬟毛遂自薦居然成功了,其餘的丫鬟也有些心思浮動,這會已經有不下五六人抬頭,眼光閃躲地看向年清沅她們。
人牙子卻深知見好就收,當即喝道:“教你們的規矩都忘了!”
一群丫鬟們紛紛噤聲,這才老實下來。
最後,年清沅挑了四個長得頗為清秀、出身貧寒之家的小丫頭,又挑了四個容貌標誌的女孩,這才心滿意足地收手了。
等回了抱琴居中,年清沅便讓青黛等幾個二等丫鬟去帶一帶新來的丫鬟們,仍讓甘草、半夏她們兩人在一旁伺候著。
趁四下無人,甘草問道:“姑娘,您先前不是說要和留香居那邊搞好關係嗎?那今日為何剛才還要讓婉柔姑娘險些下不來台呢?”
年清沅笑了:“她倒是向來會說漂亮話,做這種慨他人之慷的事。我先前隻是和你們說,若是跟留香居那邊有了齟齬,莫要跟她們的人一般見識。若是她們不領情,咱們自然也不用給她們留臉。”
甘草應了一聲,一旁的半夏笑道:“說起來今日那個丫鬟反應倒也是真快,留香居的那位不過說話不注意有了個錯漏,她倒是會見縫插針。”
甘草倒是歎了一口氣:“人過於鋒芒畢露,可不是一件好事。她固然是如願以償留在了府裏,但這番做派恐怕會得罪了留香居的那位。即便是留在那裏,隻怕也不得重用,下麵的人自然也會看她不起。”
年清沅不以為意地笑道:“那又如何,你們真當那丫鬟是想跟著她的麽?”
甘草與半夏二人對視一眼,還是半夏遲疑著問道:“難不成,那丫鬟……是為了姑娘?”
年清沅笑了笑,沒有說話。
甘草有些難以置信道:“這……可是姑娘從前與她素未謀麵,當時的情況,她怎麽就能篤定自己的所作所為能討得姑娘歡心呢。”而且即便她幫著年清沅下了年婉柔的麵子,也不過是讓年清沅一時記住了這麽個人,可是她去了留香居,隻怕會被懷恨在心的年婉柔苛待,天長日久,若是她們這邊不施以援手,最後隻怕不知道要落個什麽下場呢。
甘草並不愚蠢,尤其還在年清沅的身邊被**過,自然能看得出來那位姑娘可不是麵上那麽柔弱可欺。
年清沅淡淡道:“那又如何,橫豎是那丫頭自己做的決定。若是連這等忍的本事都沒有,她自己自尋死路又能怪得了誰。一個罪人家眷,還有一副不俗的容貌,她自己權衡之下覺得年府時個好地方,想借年家的勢,哪有那麽容易。”除非她能跟年清沅一樣被上天眷顧,有年家的血脈。
“你們且記住,即便日後看到那丫頭受人欺淩,也不得隨意出手相救。官宦人家出來的女兒一朝落了難,也總比一般人不同。更何況她們這一類人身份敏感,說不準何時就會給家中招來禍端,年婉柔喜歡做好人,且讓她做吧,我們日後好好看著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