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八十章酥油泡螺(上)

等數日後年清沅再見到沈檀書時,發現她與先前大不相同了。

沈檀書這一日穿了一身蜜合色襖子和荼蘼白的挑線裙子,身上原先那種小女孩的天真嬌憨仿佛一夜之間被洗去了,看上去端莊嫻雅、落落大方,比原來穩重多了。

年清沅前兩日接了帖子,今日特意早早地來了,怕她一個人緊張,不過看她的樣子,倒是放下心來,笑道:“這些日子你可是忙壞了,等今日過去了,想來能歇上一陣了。”

沈檀書道:“誰說不是呢,這一場宴會前前後後可花了我不少時間,若不是有你和郡王妃為我拿主意,還指不定怎麽樣呢。”

年清沅安慰她道:“一回生二回熟了,其實也不過就那麽一回事,你也不必太在意。隻不過你是頭一回開宴,才會這般緊張。對了,今日郡王妃可否會來?”

沈檀書點點頭:“這是自然,我家裏沒有長輩,我怕撐不住場麵,當然要請郡王妃來替我鎮鎮場子。”

年清沅又仔細想了想:“今時不比往日,你一定要吩咐好下頭的人,今日打起精神來,千萬別出什麽亂子來。各家帶來的下人一定要妥善安置好,以防有什麽不軌之徒混進來。尤其是廚房、膳食上,更不能有什麽疏漏。”

說到這個,沈檀書頓時斂容正色道:“這是自然,你且放心,我心中有數。”

二人正寒暄著,一個小丫頭進來報信:“姑娘,大理寺少卿府上的甄姑娘同孫閣老家的千金結伴而來,已經進來了。”

沈檀書轉頭對年清沅笑道:“客來了,我該忙起來了。”

年清沅道:“可用我同你一起去迎客?”

沈檀書搖搖頭,自信道:“你今日是客,怎麽能勞煩你,你且去小花廳坐會,一會我就帶人過去與你介紹。”

年清沅擺了擺手:“你先不用管我,去招呼別人就好,今個我隻想一個人坐坐,再嚐嚐封家娘子的手藝罷了。”

說到這她才想起來:“對了,能不能讓人把小廚房的采薇叫來,我有些日子沒見她了,想跟她說說話也好。”

沈檀書便吩咐下去,並對年清沅道:“你既然不願意多見人,不妨先去我家園子裏轉一轉,一會采薇便好去那邊找你。”

年清沅笑著應了,在一個丫鬟的引領下,先去了沈府的小園。

時已深秋,沈府的小園裏已是遍地秋英,什麽疊金黃、太真黃、疊羅黃,還有荔枝菊、芙蓉菊、十樣錦、白麝香、木千葉……各種**五顏六色、姿態無窮,幾乎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繚亂。空氣中彌漫著冷逸的菊香,讓人聞之忘俗。

年清沅緩步而行,沒過一會就見采薇匆匆而來。

兩人許久未見,這下見了對方俱是一笑,而後在假山附近找了個僻靜的地方說話。

年清沅溫聲問道:“你近來可還好?我先前托了檀書照顧你,聽她說,她有意把你調到她身邊來,隻是你不願意,寧可留在小廚房裏做事,可是真的?”

采薇微微點頭道:“你放心,我過得很好。姑娘待我很好,娘子也重用我,最近連采芹、采菽兩個都老實了很多。留在小廚房實是我自願的,姑娘身邊需要個精細妥帖的人,我在小廚房那做的都是什麽活計,怎麽能伺候的好。”

年清沅歎了一口氣:“你還是不肯和我說實話。”

采薇的眼神微微黯然,卻強笑道:“我怎麽沒和你說實話了,我不適合做什麽大丫鬟,在小廚房做事挺好的,還能跟著娘子學手藝,真的挺好。”

年清沅定定地看著她:“哪怕你味覺甚至不如一般人靈敏,哪怕你要花更多的功夫才勉強能學到封家娘子的一招半式,這也算好嗎?”

采薇苦笑道:“果然,你這般聰明,早就看出來了。”

年清沅看著她,沒有說話。

雖然采薇有意掩飾這件事,但她在小廚房吃過幾次采薇做過的湯食,雖然模樣上都無可挑剔,隻是味道鹹淡都有那麽些不對。年清沅的味覺分外敏銳,自然能察覺到不同。

采薇低聲道:“沒錯,誠如你所說,我天生味覺不如一般人,即便是學做菜,比不過采芹她們,更比不得你。所以跟著娘子這些年,也隻學到了些皮毛。但除了做這個,我也不知道學別的什麽好。”

“清沅,我不瞞你說,曾幾何時我也想和你一樣,想辦法贖身出府,重歸自由身。隻是出了府去,又能如何。外麵的世道,謀生何其艱難。我不是自誇,隻是你我的容貌,在府中小心做事尚且還能保身,出去了隻怕招災。我幼年便家破人亡,如今外頭也沒有半個親人,出去了仍是無依無靠,還不如你好歹有母親……”

說到這裏,采薇頓了一頓,“不,如今隻能說一句何婆子了。”

年清沅低聲道:“我聽人說你被賣時年齡已經不小了,難道從前的事情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嗎?若是還記得,我也好替你尋一尋父母。”

采薇搖了搖頭:“別為我白費功夫了。能賣來京中的女孩子,九成都是外省的人,想要找到親人無異於大海撈針。更何況我早已家破人亡……”

年清沅歎了口氣:“我觀你容貌言談不俗,想來以前也是正經人家出身的。若是你父母泉下有知,你淪落至此,必然會為你難過的。即便沒了父母,總歸也有其他宗族親戚吧。謀生的事情總歸是有辦法的,你再好好想想。”

采薇鼻頭一酸:“沒有的,什麽都沒有了。清沅姑娘,不知道你可曾聽說過前些年閩中發的一場大水。我本是閩地大戶人家的女兒,那一場洪水把整個城都衝垮了。我的父母與幼弟都在那場洪水中喪命,宗族中人也幾乎死傷殆盡。我死裏逃生撿了條命,後來為了給家裏人下葬,我自己賣了身。起初我也是被賣過別家的,隻是因為不聽話,又被主家賣了出來。人牙子見我長得好,便一路把我帶到了京城。合該我運氣好,趕上當時沈家開府,我便進了府裏來。”

“你說的可是隆慶年間的那次?”

采薇點點頭。

年清沅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在心裏歎了口氣。

大周幅員遼闊,疆土廣袤,幾乎每一年各地都會有旱澇之災。若是采薇說的是別的,年清沅或許不一定清楚,但采薇一提起閩地,年清沅就想了起來。

隆慶帝晚年時閩地曾發過一次大水,幾乎把大半的城池都衝垮,化成一片汪洋。百姓死傷無數,而後又因為當地官員救災不力,引發了時疫。天災人禍,導致百姓流離失所。

後因有人上下勾結、中飽私囊,以至於百姓無賑災之糧,不得不易子而食,析骸為薪,其中慘狀,令人聞之愴然。

年清沅想了想,語氣緩和懇切道:“既然你不願意在檀書身邊做大丫鬟,那你可否願意到年府助我一臂之力。”

采薇其實心裏早有預感她回如此說,但是真的聽到了還是不免微微動容,澀聲道:“你若是因為見我可憐,就不必這般大費周章了。我……我其實留在小廚房裏也挺好的,娘子的手藝我雖然學不到十分,但學個四五分也不至於日後餓死,你不必這樣。”

年清沅歎道:“甘草、青黛,你們站遠一些,我這裏有些體己話要和這傻丫頭說。”

甘草、青黛二人聞弦歌而知雅意,立即走開一段距離。

待她們退下,年清沅才轉過頭來對采薇真誠道:“你這說的是什麽話,采菽采芹二人就不可憐了嗎,這滿府為奴為婢的人就不可憐了,我為何不對她們說這話。”

采薇正欲開口,又聽年清沅歎了一口氣道:“你道我如今被年家認了回去,如今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想把你要過去,是小姐發了善心,可憐你這個丫鬟,我卻隻以為是一個在別處舉目無親的人,想回來找個能說幾句知心話的人。”

采薇訝然道:“年府的人對你不好?”

年清沅故意露出幾分鬱鬱不樂的神色:“倒也不是。隻是你想,我畢竟離家十幾年,如今又重新回去,哪有那麽容易就消除隔閡了呢。年府雖然處處都好,但我原先不過是個小丫鬟,哪裏住的慣,心裏隻想找個人能說說話。可府裏的丫鬟要麽是年家的世仆,再不濟也是被**過一段日子的。唯一一個小丫頭是從沈府過去的,不過是想攀著我得幾分好處……我從前隻有你一個好友,如今自然也是想著你的。可你卻這樣想我……”

說著她臉上的神色愈發楚楚可憐。

采薇不由得慌道:“是我的錯……倘若你不嫌棄我粗手笨腳的話,我隨你去便是了。等回去我就和娘子說一聲,我跟你走!”

年清沅眼露期盼:“真的?”

“千真萬確。”

兩人話說定了,采薇的臉上也多了些笑意,說起了小廚房裏的事情:“對了,我方才來時,娘子正在做酥油鮑螺,你可要嚐些。”

年清沅嗔道:“你既然看到了好吃的,來的時候還不替我拿一碟過來,現在才想起來。”

采薇笑道:“你且在這等著,我去去就回。”

年清沅臉上帶著笑意,看著采薇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