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九十七章四色湯圓(九)

蕭忱最終還是派了一隊兵馬,護送著年家人回到了府上。

沈檀書在年清沅院子裏坐了不久,便被沈府派來的馬車接了回去。

她走之後,年府的各位主子們紛紛行動起來,處理後續事宜。

這場混亂中,雖然年家的奴仆都沒有什麽大礙,但還是有幾個在混亂中受了一點輕傷。掌家的佟氏自然不會在這種關鍵時候吝嗇,命人支了藥材和銀子,一並送了過去。

因為近來年夫人身子不好,年景珩不敢讓年夫人知道外麵出的事,轉頭和年清沅商量到底應該怎麽辦。要讓府裏其餘的下人不多嘴並不難,難就難在年夫人身邊那幾個丫鬟,尤其是杭錦。她是年夫人身邊最為得力的大丫鬟,心細如發不說,向來最為鐵麵無私。有時連年景珩的麵子都不肯給,更別說要她對年夫人隱瞞這件事了。

好在今日跟著年清沅一同出去的,還有年夫人身邊的另一個丫鬟——吳綾。年清沅讓她代為和杭錦交待其中的利害,這才堪堪過了這一關。

一番折騰之後,眾人終於散去,各回各院了。

留香居。

看著銅鏡中昏黃的人影,年婉柔的手撫摸上臉頰:“我今日是不是有些憔悴了?”

一旁的畫屏連忙討好道:“您這是因為今晚受了驚嚇,難免臉色有些蒼白,但這樣反而顯得您更好看了呢。”

年婉柔轉頭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算你會說話。”

“你覺得今天那位衛國公府上的世子爺看起來如何?”

“自然、自然是極好的,世子、世子他年少俊美、風采非凡……”

年婉柔輕笑一聲:“皮相俊美倒也不算什麽,最重要的是,他可是衛國公世子呀。”

說到這裏,她臉上露出了憧憬的神色,眼神也愈發熾熱。

馨蘭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說,隻能低低地難為情地喚了一聲:“姑娘。”

她倒寧願是姑娘看重了那衛國公世子的風采,也好過是看中了人家的身份家世。

年婉柔自然不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麽,即便知道了也隻會嗤之以鼻。她對著鏡子自言自語道:“前些日子雖然聽說了京中的一些事,但對這位衛國公世子的了解還真不算多。馨蘭,你明日就四處打聽一下衛國公府的事情,我有大用。”

離留香居不遠的一處院子中。

佟氏正端坐在梳妝台前,翠玉正在她的身後,替她一一取下鬢上的釵子。

屋裏原本一片安靜,佟氏突然問翠玉道:“你看今日那位衛國公世子,人怎麽樣?”

翠玉隱約猜出了佟氏的幾分心思,笑道:“世子自然是家世高貴,又難得年少,風儀俊美,自然是極好的。您可是心裏有什麽主意了?”

佟氏意味深長地一笑:“也不是我有什麽主意了,我是看人家世子似乎心裏頭已經有了什麽念頭了。瞧今日他見了咱們家的那位姑娘,態度那般殷勤,真是讓人看了難免多想。”

翠玉一愣:“您是說婉柔姑娘?”

佟氏佯嗔道:“什麽婉柔不婉柔的,你素來是個聰明的,今日怎麽也走眼了。世子是把年婉柔送回來了不假,可你沒看到他當時見著清沅後的那眼神。隻怕過不了多時,咱們府上就要有喜事了。”

翠玉笑道“您這話說得未免也太心急了些,這不過才打了個照麵,日後怎樣還是兩說呢。”

佟氏擺手:“你懂什麽,姑娘如今回來了,但也是真的瞞了歲數,她在府裏留不了幾年,早晚都要嫁出去的。夫人她心裏最記掛的,還是她這親女兒的婚事,至於另一個……嗬。若是我能把這一樁事辦好了,日後莫要說夫人,連姑娘都要站在我這一邊。”

翠玉知道,當年年婉柔成了年家養女的過程很有些曲折,但她對這事也不過是笑笑,轉過頭還是勸慰佟氏道:“瞧您,又在說糊塗話了。您可是年家明媒正娶的大夫人,是主持中饋的宗婦,即便您不去做這些,夫人和姑娘肯定也都是向著您的。您呀,還是看看衣裳打打首飾,夫人還沒發話,您又何必早早地操這份心呢。”

佟氏一歎:“你不必說那些好聽的話來安慰我,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知道。你們爺出去做官了這些年,我這身子也不見動靜。俗話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有些事該來的總會來,不過早晚罷了。”

說到這裏,佟氏自嘲一笑:“說不定這兩年他在外頭,早就已經有了人呢。等過些日子回來,沒準孩子都已經有了。”

翠玉一邊替她梳頭發,一邊勸道:“我的好姑娘,您可別再胡思亂想了。您想想咱們爺是什麽人,前頭那些年都那麽過了,如今又怎麽會去招惹外頭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更何況您還年輕,我們在京中再多多四處打探名醫,早晚會有的。”

佟氏看著鏡子裏的人影歎了口氣:“我出嫁了這些年了,也就你還叫我一聲姑娘。我又是哪門子的姑娘呢,早已人老珠黃了。”

翠玉正又要開口來勸,佟氏疲憊地揮了揮手:“罷了罷了,不說我的事了,還是說回咱們府裏這兩位姑娘身上吧。她們倆議親的事就在這兩年,另一個暫且不說,這個親的,夫人定然舍不得她嫁得遠了,依我來看,她多半是要在京中尋一戶合適的人家把親女兒嫁了。前頭先帝弄那一回,京裏如今家底殷實又恰好有適齡的人家隻怕不多,這衛國公世子若是沒成婚呀,早晚要被相看一番。”

“我們最好早早做準備。回頭你記得讓外頭的人去好好打聽打聽,這衛國公世子家裏如何,或者別的什麽傳聞也好。”

翠玉應了一聲,才道:“頭發給您梳好了,時候不早了,先去睡吧。”

這一夜,不僅留香居她們那邊回來之後難以入眠,就連抱琴居也是一樣的。

半夏敲了敲門,得了應允後才推門而入,放下一碟點心:“時候不早了,姑娘也要早些睡才是。有什麽事情明天再想,也不遲呀。”

年清沅正一手撐在桌子上托著腮凝神沉思,聽見半夏說話,也不過揮了揮手,心不在焉道:“好了,你們先下去吧。對了,咱們院子裏的丫鬟都回來了,有沒有出事的?”

半夏應聲道:“您就放心吧,都回來了,一個都不少。”

她等了年清沅一會,也不見她有什麽反應,隻能無奈地先退了出去,關好了門。

已經早早回來的甘草問道:“姑娘又在那裏一個人坐著出神了?”

半夏嘴快道:“上次姑娘被三爺誑去了城郊,回來之後也是這樣的。”

采薇在一旁跟她們道:“依我來看,都怪那個衛國公世子。”

說著,采薇就把今日她觀察到的情形和半夏她們說了。

她們正說著話,身後冷不丁傳來聲音:“你們在說什麽,我能否聽聽?”

眾人猛地一轉身,就見吳綾笑盈盈地站在她們身後看著她。

半夏結結巴巴道:“吳綾姐姐,您、您還沒走呀。”

吳綾微微一笑道:“我方才想起有一方帕子落在了這裏,回來尋正好經過,聽你們說得有趣,忍不住就來問問。不必緊張,你們剛才在說什麽,慢慢與我說了便是。”

幾人對視一眼,實在無法,隻能硬著頭皮跟吳綾一五一十地說了。

吳綾靜靜地聽完後,才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半夏、甘草:“你們兩個,如今都是姑娘身邊的大丫鬟了,怎麽也這麽不知輕重,竟然敢在背後偷偷議論姑娘。再有,先前三爺做了出格的事情,怎麽也不和夫人說。”

甘草小聲道:“吳綾姐姐,議論姑娘是我們的不是。隻是先前那回事,姑娘既然決意為三爺瞞著,我們是姑娘的丫鬟,自然不能越過了姑娘去告訴夫人。今日若不是您路過聽到了,我們也不會跟您說的。”

她這麽一說,吳綾反倒愣了愣,反應過來才讚許道:“你說的對,這事是我說錯了,你們做的很好。不過議論姑娘的事,再有下次,我可饒不了你們。”

半夏吐了吐舌頭,很快表示:“吳綾姐姐,我們再也不敢了。”

吳綾道:“你們先去忙吧,我有些話想跟采薇姑娘說一聲。”

待半夏、甘草走後,吳綾才對忐忑不安的采薇一笑:“采薇姑娘,從前我們家姑娘流落在外,多虧你對她多加照顧。”

采薇拘謹地搖頭道:“沒有,我沒有幫她什麽,反倒是她教會了我不少。”

吳綾溫和地笑了笑:“姑娘自小長在外麵,如今隻有一個沈府的檀書姑娘當手帕交,雖然以後她在京城裏還會交到朋友,但我想,怎麽都不如患難時的交情。”

“采薇姑娘。”吳綾笑著看著她道,“夫人希望你能好好陪著我們家姑娘,不是作為一個大丫鬟,而是作為她的好姐妹。”

采薇也不知怎麽了,眼圈一紅:“我會盡力。”

隻是她覺得,要真正拉近和清沅的關係,並沒有她想象的那麽容易。

來年府已經好些日子了,她始終處於一種焦躁不安的狀態中。她努力地想幫忙,但始終沒能做出什麽有用的事情來。清沅隻會搖搖頭,告訴她不用去做那些,可是如果不做點什麽的話,又怎麽能證明自己的價值呢。

吳綾溫和道:“你不必覺得太有壓力,也不必有什麽身份上的顧慮。若非時機不合適,夫人早就考慮將你收為義女了。但你也不要以為,我們想要挾恩圖報。之所以這樣說,是我們也想為曾經對姑娘好的人做些什麽。雖然姑娘已經回來了,但姑娘過去的事,我們也有一直在打聽。去年姑娘出了事情,如今有些事記不得了,難免對周圍的人防備心重一些,隻要你真心待姑娘好,她是會看到你的。”

采薇聽到這裏,這才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