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病危
可奶奶卻不放棄,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李花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喉間發出“嗬嗬”的聲響,像破舊風箱在艱難拉扯,千言萬語都堵在被損傷的喉嚨裏。她的眼神一會兒黏在李花臉上,滿是焦灼與不舍,一會兒猛地轉向周子傑,那目光淬著刻骨的恨意,像寒冬裏的冰錐,紮得周子傑後頸發麻,下意識往牆角縮了縮。
“奶奶,您慢些,別激動!”李花感覺到掌心裏的力道越來越沉,奶奶的身體都在微微發抖,趕緊用另一隻手覆上去輕輕摩挲,“醫生說您剛醒,顱內還在恢複期,有話咱們等您有力氣了再講,好不好?”
可奶奶根本聽不進勸慰,她猛地攢起最後一絲力氣,抬起另一隻手,枯樹枝似的手臂直直朝著周子傑的方向指去——指尖剛要觸到空氣裏的光,手臂就像斷了線的風箏般無力垂落。胸口劇烈起伏著,呼吸從急促變得微弱,床邊的監護儀突然發出刺耳的“嘀——”聲,紅色的心跳數字瘋狂跳動幾下,隨即拉成一條冰冷的直線。
“醫生!醫生!”李花的聲音瞬間撕裂走廊的寂靜,哭腔裏滿是崩潰,她踉蹌著衝向門外,抓住路過的護士就不肯鬆手,“快救救我奶奶!她剛才還好好的,怎麽突然就……”
周子傑徹底慌了,後背的冷汗浸透了粗布褂子。他既怕奶奶就這麽死了,斷了唯一的“活口”,又暗自慶幸這麻煩終於“閉嘴”——隻要奶奶咽氣,陳家俊的冤屈就永遠沒處說理,李花懷著他的孩子,遲早得依附他。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用力壓下去,趕緊擠出幾滴眼淚,湊到李花身邊想扶她:“李花,你別太傷心,醫生馬上就來,奶奶吉人天相……”
“滾開!”李花猛地甩開他的手,眼神裏的冰冷能凍住空氣,“別碰我!要不是你剛才一直打斷奶奶,她怎麽會激動成這樣?你是不是早就盼著她死!”
這時,李三平已經帶著急救醫生衝了進來,推著擔架床的護士們迅速圍成一圈,將李花和周子傑擋在外麵。“家屬退到走廊等!”主治醫生一邊麻利地連接除顫儀,一邊大聲吩咐,“準備腎上腺素!按壓頻率一百二十次每分鍾!”病房裏很快響起儀器的蜂鳴聲、按壓胸口的悶響,還有醫生急促的指令,空氣緊張得讓人喘不過氣。
李花癱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雙手捂著臉,眼淚順著指縫往衣襟裏滲。剛才奶奶指向周子傑的動作,像烙印般刻在她腦子裏——奶奶分明是想告訴她,凶手就是周子傑!可自己之前被孩子的呼喊和眼前的“證據”迷惑,把刀子捅向了最信任的陳家俊,現在連奶奶最後一句證詞都沒能留住。
周子傑站在一旁,假惺惺地抹著眼睛,餘光卻一直瞟著病房門。李三平從外麵打熱水回來,看到他這副模樣,氣得把搪瓷缸往長椅上一放,水都濺了出來:“周子傑,你少在這兒裝模作樣!奶奶剛要指證你就出事,你心裏到底有鬼沒鬼,自己清楚!”
“李大隊長,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周子傑瞬間炸毛,指著李三平的鼻子反駁,“我剛才是怕奶奶累著才勸她休息,怎麽就成我害她了?你有本事拿出我推她的證據來!”
“證據?”李三平冷笑一聲,往病房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奶奶拚著最後一口氣指你的動作,就是最好的證據!等派出所的同誌把那兩個孩子帶來,看你還怎麽抵賴!”
兩人正爭執間,病房裏的動靜突然停了。主治醫生摘下沾著汗珠的口罩,疲憊地搖了搖頭,走到李花麵前,聲音沉重得像灌了鉛:“對不起,我們盡力了。病人本身顱內損傷就嚴重,情緒激動引發了大麵積腦出血,腦幹已經失去功能了。”
“不——不可能!”李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扶著長椅扶手才勉強站起來,她衝進病房時,奶奶已經雙眼緊閉,臉色白得像宣紙,嘴角還殘留著一絲未消的恨意,雙手保持著指向周子傑的姿勢,再也不會動了。“奶奶!”她撲在床邊,握住奶奶冰冷的手,哭聲震得人耳朵發疼,“您怎麽能就這麽走了?您還沒說清楚是誰推的您,還沒罵我糊塗……”
周子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裏的石頭終於落地。可看到李花悲痛欲絕的樣子,又趕緊收斂心神,擠出一副哀傷的表情走進來:“李花,人死不能複生,你懷著孩子,可不能這麽哭傷了身子,奶奶在天有靈也會心疼的。”
“你給我閉嘴!”李三平走過來,將李花護在身後,指著門口怒喝,“周子傑,現在不是你耍嘴皮子的時候!奶奶的後事還要辦,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別在這裏添亂,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就在這時,走廊裏傳來整齊的腳步聲,張民警帶著兩個孩子和四個警察走了過來。看到病房裏的白布,張民警也愣了,他走到李三平身邊低聲問:“李大隊長,這是……”
“晚了一步。”李三平歎了口氣,指了指病**的奶奶,“老人家剛走,臨終前拚著最後一口氣想指證周子傑,結果情緒激動引發了腦出血。”
張民警皺緊眉頭,走到兩個孩子身邊,蹲下來輕輕摸了摸男孩的頭——這是他花了一上午才安撫好的,兩個孩子被當時的場景嚇得幾天沒睡好。“小朋友,別怕,再跟叔叔說一遍,那天在旅館樓下,你們看到了什麽?”
男孩握緊妹妹的手,小臉上滿是認真:“我們在樓下撿彈珠,看到露台上有個穿藍布褂子的叔叔(陳家俊)伸手拉老奶奶,好像沒拉住,老奶奶就掉下來了。然後有個穿黑衣服的叔叔(周子傑)從露台跑下來,跑得特別快,還把我妹妹撞倒了,罵我們‘看什麽看’。”
“對!”小女孩躲在哥哥身後,露出半張臉,“黑衣服叔叔身上有煙味,特別凶。”
孩子們的話像一道驚雷,炸得周子傑臉色慘白。他趕緊衝上前:“張民警,你別聽他們亂說!小孩子眼神不好,肯定看錯了!我當時是在樓下打電話,根本沒上露台!”
“周子傑,根據兩個孩子的證詞,你有重大作案嫌疑。就算被害人去世了,我們也會追查到底,絕對不會讓凶手逍遙法外!”
說完,張民警又轉向李花,語氣緩和下來:“李花同誌,節哀順變。我們已經把孩子的證詞記錄在案,後續會繼續調查。你現在好好休息,先把老人家的後事辦好,有需要隨時找我們。”
李花點了點頭,眼淚卻還是止不住地流。她走到奶奶床邊,輕輕幫奶奶合上眼睛,在心裏默默發誓:奶奶,您放心,就算您不能親口說出真相,我也一定會找出證據,讓周子傑為您的死付出代價,也給家俊哥一個清白。
接下來的三天,李花在李三平和村民們的幫襯下籌備葬禮。農村葬禮不講究排場,但規矩不少——要搭靈棚、糊紙人紙馬、請村裏的老木匠打棺材,還要準備給吊唁者的白毛巾和紅糖饅頭。李花懷著身孕,不能沾涼水、不能熬夜,村民們就主動分工:王嬸幫著縫孝衣,劉大爺帶著年輕人劈柴挑水,連平時不愛說話的啞巴叔,都默默在靈棚外搭起了灶台。
周子傑每天都厚著臉皮來,今天拎著半斤紅糖,明天扛著一捆香燭,想幫著做事卻每次都被李花趕出去。“這裏不缺你這份假好心,”李花坐在靈前燒紙,頭都不抬,“你要是真有良心,就別再出現在我眼前,免得奶奶在天有靈看著生氣。”
葬禮前一天下午,陳家俊被派出所送回了村。張民警親自送他回來,拍著他的肩膀說:“家俊同誌,委屈你了。雖然沒有直接證據定周子傑的罪,但孩子的證詞足以證明你是被冤枉的,你可以回家了。”
陳家俊的傷口剛拆完線,走路還一瘸一拐的。聽到奶奶去世的消息,他連家都沒回,直接拄著李三平給他找的木棍去了李花家。靈棚裏飄著紙錢的灰燼,奶奶的遺像擺在正中央,黑白照片上的老人笑得慈祥。他“噗通”一聲跪下去,膝蓋砸在青磚地上發出悶響,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額頭都紅了:“奶奶,對不起,是我沒保護好您,沒保護好李花。您放心,我就算拚了命,也會找出周子傑的罪證,讓他給您償命!”
葬禮當天,天陰沉沉的,刮著冷颼颼的北風。村裏的男女老少都來了,靈棚前擺滿了村民們湊錢買的花圈,最前麵那兩個是陳家俊用自己準備去鎮裏麵試的錢買的,挽聯上“慈恩永記”四個字格外醒目。哀樂聲嗚嗚咽咽地響著,李花穿著一身粗布孝衣,跪在靈前,接受前來吊唁的人的安慰,臉色白得像紙,隻有眼底的堅定不曾動搖。
周子傑也來了,手裏抱著一個花圈,臉上掛著假惺惺的悲痛。他走到靈前,剛要彎腰鞠躬,就被陳家俊伸手攔住了。“你不配給奶奶鞠躬。”陳家俊眼神冰冷,語氣裏的厭惡像針一樣紮人,“你害死了她,還有臉來送她?趕緊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