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用錢買走了我的幸福

第十四章 蝴蝶蘭

高處不勝寒

寒假回家,老同學都聚在一塊,席間他們不知怎的,談起了小冰。

"你們知道嗎?小冰出國了,到了紐約呢?這也沒什麽可大驚小怪的,小冰是我們高三年級的尖子生,從沒退出年級前三名,況且她長得很美,很有氣質,總透出一種大家閨秀的風範,又帶有點公主的傲慢。她去美國。我想,挺適合的。

"她這種人,"竟有人這樣說?我有點驚訝是老K(苛),他見我如此,比我更驚訝:"你不知道?"

"知道什麽嘛?"

"呀呀這種事都不知道。你知道她跟劉老師的事嗎?"

我搖搖頭,劉老師是我教化學老師,小冰曾是化學課代表,是劉老師的得意門生,這種關係值得一提嗎?老K向我招招手:"過來,過來,讓我從頭至尾講給你聽。"

小冰這人真有點貪心不足,她成績這麽好,還怕在國內找不到好工作?偏想著國外。她跟我都在師大嘛,有一次我們參加一個中美交流會的舞會,我想,從那次起,小冰就展開她渾身解數要套住約翰了,對了,約翰也是個帥哥呢。我記得小冰以前是很樸素的是吧?可是那天,穿行特別漂亮,哇,真是漂亮。一襲長的麻紡連衣裙,一雙半高跟皮鞋,頭發也散開來了,隻在頂部圍一個水晶發夾別著,哇,特別好看,我都癡了。

對了,可別把主題丟了。小冰這身打扮一進舞會,全場男生的目學都聚集在她身上,小冰卻獨對約翰笑。我從沒見過小冰那神態,竟還有點功底,既不死板做作,也不顯輕浮,一笑一顰都恰到好處。

那肯定馬上就達到了她的目的吧?

那約翰長得那麽帥,自有一大堆女孩圍著他轉,我想。小冰這類女孩子,他見得多了。在舞會上,他一直沒表現太大的熱情。

真是廢話一大堆!

這叫做鋪墊。你想約翰這麽冷淡,但結果卻那樣,不覺得奇怪?你就問結果呀?結果她去了紐約呀。這你當然知道,但你不知道,她患上了A I D。

……

天哪,竟會這樣,在我的眼中,小冰一直是那麽好強上進,不甘人後,對待這種事,也是很有原則的,但現在……

說實在的,我現在發現你們女的比我們男的,唉,變起心來快得多。就說小冰和劉老師吧,你真閉塞,連這事都不知道,劉老師突然調走不就為這事?他們兩個是動了真感情的。 劉老師一直到小冰出國前還等著她。

我恍然在悟,怪不得那次在公園碰見他倆在一起,我起先還以為隻是偶然而己。

老K,你也不能因此就指責小冰呀,她自有她愛的權利,她愛誰,你管得著嗎?

我自然管不了,也不想管,但小冰是愛那個外國佬嗎?她隻是想以色相相誘,弄塊墊腳石而已。她早就很開放了,要出國,對她這樣一個女孩子說,這樣做隻是一種手段,簡直算得上捷徑了。

那她現在過得怎麽樣?

怎麽樣?我雖不清楚,但患了這病的人還能好到哪裏去?但願她不要產生報複心理,那可就是為我們中國人積德了。

噢。小冰,或許你正在紐約後悔不己。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人的不要太大吧,虛榮心不要過重吧。一生就為這為這虛榮不停地往上爬,爬呀,最後卻一頭載下來。

好似白玉無瑕遭泥陷!

小冰,以後的日子,走好!

鎖住一世情誼

琳終於考上了大學。初入象牙塔的新奇,且不用再終日束縛在父母的目光中,總有一種自由得想飛的感覺。琳對功課是極認真的。第二年,憑著對文學的癡愛和不算薄的功底,沒多久就殺進校刊做了一欄目的編輯。

同辦這個欄目的班長阿木,一個很儒雅很書生氣的男孩。阿木半年前就主侍這個欄目了。阿木為了讓琳盡早獨擋一麵,一有機會就帶她去采訪、寫稿件。他們風風火火地穿梭在各年級、各班中。剩餘時間,阿木就是用來看書了。阿木說:"現在雖然還未步入社會,但是我們應該感覺到大學隊伍的強大。有軍號,鑼鼓聲混在一起,聲音很大。這時我隻有把腳步踏得更響才不會被淹沒。"琳在熟悉工作的同時漸漸地開始欣賞阿木的自信與從容。

一天琳去洗澡回來,發現鑰匙不見了,找了好久仍不見其蹤影。宿舍的可以配,可是有一個鑰匙是牆上私人書櫃的。那把鎖是仿古的做工,形狀卻是心形的,很漂亮,雖然沒有鑰匙了,琳還是舍不得把它弄得傷痕累累。舍友說,去看門衛大爺爺那兒找把鉗子把鎖撬開吧。琳在去王大爺途中遇到了阿木。

在問清情況下,阿木說,這好辦,找枚硬幣很容易撬開的。琳下意識地摸衣袋,正巧奪天工摸出一枚一元錢的硬幣,琳一麵用手拿著硬幣,一麵看著阿木。阿木笑了。宿舍裏阿木站在凳子上,琳拿著毛巾從外麵來,看著他的背影,本來很高的身材,卻因終日緊張的學習,工作而消瘦,琳的心底突然湧上一種柔柔的痛。鎖"咯"的一聲開了,阿木回身對發呆地琳說:"瞧,完整無損,如果有鑰匙大概還能用呢。"琳望著眼前晃動的心形鎖慢慢地說:"是啊,如果有鑰匙就好了。"

上晚習的路上,阿木拿出一把嶄新的鎖、和一隻閃亮的鑰匙放在琳的手心。阿木微笑著說:"別再丟了。"琳在黑暗中依稀看見他含笑的眼睛。

看了一上午的書,琳仍沉浸在宋詞的愛恨纏綿中,已近春末的陽光下,漫天飛舞著柳絮,象春天的雪。它們仿佛想對自己說些什麽,又什麽都沒說。走到操場時,忽然一個藍球飛過來,撞在琳身上,一個男孩跑過來說:"對不起,沒事兒吧?"琳把球拋過去喊聲"接著!"

幾天後再見那美術係的子棟時,他讚歎道,看上去那麽矜持的女孩子,竟有如此灑脫動作!很快要過暑假了,琳收拾好行李去參加阿木組織的露天晚會,聽說他為了一畢業就能適應社會,暑假不打算回家了在這裏打工。晚會既將結束時,阿木站起來說:"我念一首詩,送給一個粗心的女孩,因為她總是丟三拉四,其中包括一把鑰匙。"琳如燙著一般,手猛的一動,隻聽見阿木抑揚頓挫的聲音,卻怎麽也聽不清他在說什麽。琳隱隱感覺到也許會有什麽故事發生。

上帝知道,其實什麽也沒有。

開學後,一進校門就聽見同學們傳說著阿木在商場買東西時遇見流氓,演義了一場"英雄救美"的故事。那女子雖說不是以身相許卻也差不多了。

琳直到親眼看到阿木吻了一個漂亮女孩的前額,才不得不清醒過來。阿木總是躲避著琳追尋的目光,如躲一隻蚊子。琳終於忍不住堵住阿木,隻問一句"為什麽?"他指著桌子上的一隻玫瑰說"它已經凋謝了。"琳怔住,半天又問一句"為什麽?"阿木無力地說:"她可以幫我留在這個城市。"琳從來都知道阿木的家在深山,他不想再回到那個日勞夜息知道一天就知道一輩子的連麻將都沒有的地方。

琳不落一滴淚,卻總是鬱鬱寡歡,心不在焉。從臉上的表情無人知道她的心事。有一天子棟看見在圖書館角落裏的琳漫不經心地在紙上劃著什麽。直到琳離開,子棟才走過去揀起來,上麵定著"事已至此,何甚閑愁?"子棟知道琳在暗戀阿木。子棟拿著紙,想起她的樣子,總擔心她有什麽意外。

幾天後子棟和同學在學校門口的餐館慶祝生日回來,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打鬥聲音,月光下隱約看見兩個男人在搶一個女孩子的包,等他們跑過去驅散歹徒才發現那個女孩子竟是琳!琳仍陷在剛才的驚恐中,拚命喊:"救命啊,救命啊……"子棟用力撼著她的肩,大聲說:"琳,看著我,是我啊。不怕,不怕,我來了。"駭人的驚嚇連同多日來心底的壓力,委曲的

琳如同在深淵中抓住一線陽光,緊緊擁住子棟痛哭失聲。

直到第二天琳逐漸平靜下來才發現鑰匙連同包一起被歹徒擄去了。琳坐在**自問:"去哪裏了呢?"子棟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怕她著急,抬頭看著書櫥上的鎖問:"砸了它吧?"琳猶豫一會兒,低下頭說:"嗯。"子棟用錘子叮叮咣咣亂敲一通,鎖還是紋絲未動。琳的心開始痛,從靈魂深處傳來的痛,忽然間使她淚雨紛紛。子棟扔掉錘子急急地問:"怎麽了,怎麽了?"好久,琳平靜下來說:現在流行一種掛飾叫開心鎖,總要配把鑰匙。既然鑰匙找不到了,心也就不能開了。我心已如止水。"

子棟最終還是把鎖砸開了。琳把目光轉向窗外喧囂的世界,眼裏卻是空的,她無法接受這種最原始的撬鎖方式。

琳的要求是唯美。為了使混亂的頭腦放輕鬆,為了忘記一些事情,吃片安眠藥,在藥性發作之際,好對自己說:"睡吧,明天醒來,一切都過去了。"

琳辭去了校刊裏的職務,在校外找了家雜誌社實習。人總是要向上走的,從力所能及處著手,給自己施些壓力,這樣才會進步。子棟為了陪她,也在那些家雜誌社索性做了美編。 琳非常忙,卻很充實。走出了校園,才知道往日隻是蝸居在一隻貝殼裏,打開這扇窗外麵有美麗的陽光、遼闊的大海,還有湛藍的天空。社會中的鍛煉把琳往日的青澀慢慢打磨成熟來琳一邊在雜誌社做事,一邊應付學校的考試,直到深夜,回頭時才發現陪他的子棟竟倒在沙發上睡著了。琳在他麵慢慢蹲下來,細細看他的模樣,良久,忍不住伸手撫他濃濃的眉。窗外的月亮很明,月光 如水,又像媽媽溫柔的手。琳很小的時候曾浪漫地幻想在大學畢業的那天,心儀已久的男孩兒會在學校門口,懷裏捧著99朵玫瑰,等她。

桌子上放著子棟給她煲好的湯。子棟喜歡用溫柔的目光看她笑若蓮花,沉靜如夕陽的樣子。

她知道畢業後的歸宿都還不知,很可能一別天涯。歸宿,在內心苦苦掙紮卻也無奈。她平靜地對子棟說:"如果你我不能給一個女孩承諾和答案,那最好不要去惹她,不要讓她傷心。"最後她給他講了那把心形鎖的故事,而琳就是鎖。子棟知道自己一直徘徊在鎖的外麵。畢業典禮結束了。

在火車站停著兩列火車,一列是開往子棟的家鄉吉林,一列是琳即要上的車,通向珠海。子棟用複雜的眼光看著琳,欲說還休。子棟想留不來,可是他家鄉的一所中學已經接收了他的檔案。琳坦然。

琳最終上了回家的車。車在開動的一刹那,琳的淚如泉湧。在摸子棟塞給她的手帕時,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握在掌心打開看,竟是一把心形鎖。背麵刻著一行小字"鎖住一世情誼"。

探出頭,站台和子棟在迅速後退……

蝴蝶蘭

又是一個酷暑難耐的夏季,我乘車回家,趕赴一個特殊的約會。

正逢北京高校放署假,學生們三個一群五個一夥的回家。車廂裏充滿了歌聲、笑聲,洋溢著青春氣息。坐在我對麵的兩個女孩一會兒竊竊私語,一會兒相互唱和,親密得叫人忌妒。當年,我與靜不就像眼前的這對"小姐妹"嗎?

相信有一種東西叫"緣份",將我和靜緊緊連在一起。

小學時,我們在同一學校,她在乙班,我在丙班。我眼中的靜是一個斯文、聽話的女孩子。她總是坐在花壇邊捧著腮幫子看書,有時也笑眯眯地望著我們瘋狂地追趕打鬧,但從不參與我們的遊戲。她就像花壇中的蝴蝶蘭,美麗而安靜!

後來,據她說她也暗地裏認識了我。她羨慕我愛說愛笑,能彈琴會跳舞,喜歡我樂觀開朗的性格和各種活動中風風火火的幹勁兒。

初中,我們考入了同一所學校。三年,我們都保留了關於對方的美好印象。

高中,我倆被保送入了同一個班,而且幸運地做了同桌。很快,我們成為一對形影不離的好朋友。

我們在一起做作業,讀名著,看畫展評論某篇文章的得與失。我幫她解數學題,她幫我構思作文框架。我們爬上學校後山,采下各種各樣的樹葉製成五顏六色的葉脈標本,在每一片葉脈上寫下我們的名字;我們一同參加夏令營,在遠離父母的那一個月裏相互支持、相互照顧。郊外的夏夜是那麽美麗,在陣陣涼風中我們傾聽小蟲的鳴叫,林子的低語,相互吐露心聲。返校後,正趕上她十七歲生日,我送給她一盆漂亮的蝴蝶蘭。靜高興地接受了:"好美麗的蝴蝶蘭。謝謝,我一定會細心照料她,讓她時時刻刻陪伴著我。"

快樂的日子延續到高三。也許因為人在巨大壓力下特別容易情緒化,為了一件幾乎說不出口的小事,我們鬧了別扭。

一月,久雨放晴,很好的天氣。小鳥在林間歡快地歌唱,空氣濕潤且帶有泥土的氣息。課間,我滿心歡喜地約她出去走走(這是我倆從來都喜歡的活動,往往一拍即合),但這次她隻是毫無表情地敷衍了一句:"你先走吧。"我怎麽也沒料到她是那樣的態度,我的心頓

時涼了半截,一堵氣頭也不回地出了教室,不顧她在身後怎樣大聲地叫我。

當我回教室時,她卻已經和幾個同學聊得熱火朝天了,就算我煩躁地猛擊桌子,她也沒在意我的存在,照樣樂得前俯後仰。"這算什麽?什麽意思?"我嘀咕著,"她若不仁,我便不義",於是一場"冷戰"開始了。

早晨沒有了相互問候,一到校就將臉埋入書中,裝得十分認真,仿佛忽略她的存在隻是因為太忙。我慢慢開始一個人的方式:獨自做作業,獨自散步,獨自爬後山;即使是散步時遇到了她,也仿佛陌生人似的。她覺察到我在疏遠她,也不願意主動接近我了。事實上,我多麽想用某種反常的方式吸引她的注意,讓她問一聲"怎麽啦?"好讓我將心中的痛苦一吐為快。但不論我的態度是冷漠,急燥,還是突然莫明其妙的熱情,她的反應都很平靜。我傷心透了,不記得多少次翻看我倆過去時光快樂的留影,多少次想從那葉脈上尋出舊日情誼,多少次卻讓失望的淚水浸濕了枕巾……

高三一學期結束了。寒假在家最掛念的竟然還是她,我決定向她道出心中的委屈和苦痛,希望在新學期找回歡笑。

然而,一開學她便轉學了,跟著父母去了另一個城市。我的苦沒處訴,欲道出的"對不起"也沒人聽了。老師在我身旁安排了另一位女孩,雖然填補了她的位子,但難以填補我心中的遺憾。半年之後,我順利考上大學,遠走他鄉,關於她的消息也就越來越少。

大學四年飛似的過去,其間結交了許多不錯的朋友,但也許是應了"知人知麵不知心""防人之心不可無"的古訓影響,其中沒有一位能夠特別知心。於是,常常憶起靜,回憶起那段無憂無慮的時光和那場現在看來十分幼稚可笑的"冷戰"。不知道她是否還記得我,是否在生我的氣,也不知道那盆蝴蝶蘭怎麽樣了。

兩個月前,一位高中同學來信了,在信中向我講述了一位美麗、斯文、安靜的女孩苦苦等候友情的故事。當時我正一心栽在畢業論文和找工作上,對那封信沒太在意,還暗自好笑"俠女"一樣的人怎麽也會突然變得如此詩情畫意,會表達那麽細膩的情感。

畢業論文通過,工作也落實了。我撥通了那位同學的電話。寒暄之後,我談起她寫的故事:"'女俠',從哪兒弄來的傷感小說,竟毫不吝嗇筆墨地寫了滿滿五頁,杜撰的工夫不錯嘛。"她沉默了半晌,終於慢悠悠地說:"是的,那是令人感傷的故事。但並不是杜撰的,小說的主人公是你和靜!"

"靜!"我幾乎驚叫起來,這個許久沒有念到的名字,一下子使我活躍起來,"是嗎?是她?她現在怎麽樣?她為什麽告訴你這個故事?"

"她的日記記得很詳。"

"你這家夥偷看別人隱私。"

"噢,不。要知道那是,那是她的……遺物。"

"什麽?"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麽?"

"兩個月前,一場車禍……"對方哽咽了,"我們清點她的遺物時,發現了一本日記本,以及一大堆各色葉脈標本,你知道的,每一片上都有你和靜的名字。其實五年以來,她都在渴望找回那段美好的感情。還有那盆蝴蝶蘭,你們的約定……"

我不知道後來還說了些什麽,不知道是怎麽結束那次通話回到宿舍的。那晚,在夢中,我依稀看見一盆漂亮的蝴蝶蘭。當我走近她時,卻發現她正凋零,枯黃的花瓣片片飄落,就像靜的淚花……我是哭著醒來的,月光靜靜地瀉在大地上,這世界清冷、陌生、空****。

幾天以後,我撥通了靜靜家的電話,接電話的是她的母親。當我小心地報上姓名後,終於泣不成聲。電話那頭也有時續時斷的啜泣聲。末了,她母親說:"孩子,不要自責,不是你的錯,哪個少女沒有一些矜持呢?我理解靜兒,同時也理解你。有空來坐坐,看看那盆蝴蝶蘭,靜兒一直在悉心照顧她,她許過願的。"

……

列車播音室開始提醒乘客們終點站快到了。我湊近車窗,向外望去,站台上擠滿了人,每個人都奮力往車裏瞅。其間有一位母親默默地捧著一盆蝴蝶蘭,當看見我時目光凝固了。

我慢慢地從座位上站起來。

淚眼朦朧中,我看見——那盆蝴蝶蘭開得很豔。

昨日星辰

南麵的宿舍滿屋明媚,陰麵的卻愁鬱難開。我回來的時候,友,你仍索然躺在**,一動不動。我到床前探視,你那摘下眼鏡後紅腫的眼睛固執地緊閉著。我無言地拍拍你的露在被外的手,輕輕帶上門。

陽光燦爛卻無一絲熱力。未名湖的水麵上還殘留著雪,博雅塔上的鈴當在寒風中呤呤作響……天吼冷吼冷的,風不大,卻刺骨。陽光地帶與陰影地帶隔得分明,沒有過度。地上滑滑的殘冰汙跡片片。這就是燕園的冬。友,以前這樣的時節,我也曾像你這般索然,這般無助。我也會說:沒有愛,沒有熱情,這漫長冬季該怎樣一日一日地挨過呢?

初冬時,我勸你讀讀楊牧的散文集《昨日以前的星光》。看著你專注地往那精美的筆記本上摘抄,滿麵酡紅的樣子。我揣測著:不知是那《調寄<小連鎖>》觸動了你那關於愛到深處不怨尤的幽幽情思,還是那《秋雨落在陌生的平原》裏"遙遠"的含義勾起你關於初戀不可觸摸不能回複的欣喜與疼痛?

你很快便還書給我,眼裏有分明的痛楚。是的,我知道你從楊牧極美妙極精工的文字間看到大寫的"愛與失落"。不管怎樣,他是有愛的,熱烈也好,平談也好,幸福也好,悲苦也好。你卻沒有去愛人也沒有被愛,甚至情思無處寄托。友,你無言的傷痛,我懂。楊牧淡淡的哀愁更鬱結了你的哀愁。這不是我的初衷。

友,你可曾感受那"晨光是另外一種意義的晨光,星夜是另外一種意義的星夜"不可名狀的心靈悸動時的震憾與歡悅嗎?抑或初讀"在東海的四年對我如浮雲,有時燦爛,有時灰暗,卻沒有多少意義",想到大學生活隻是初高中茫然生活的延續,唯一的收獲是畢業時才知該怎樣過大學生活,對作者洗煉筆力讚歎不已,會浮起會意的微笑?濟慈說"愛與聲名,沉向虛無"(Faeandlovebothfallintonothing)。楊牧輕歎著首肯。然而聲名沉向虛無,愛卻恒在。

別在昨夜的夢裏繼續逗留。友,昨日殘酒舊時美景已隨風去了,去日無痕,逝者不回,非要尋回虛無而更失落嗎?雪萊曾在霧氣迷蒙陰冷愁煞人的英倫三島上高哦:"冬天已來臨,春天還會遠嗎?"友,你聽,獵獵風中,有雪萊的衣袂翩翩聲。

我曾告訴你,是婕把我一度離索的心放進楊牧的《陽光海洋》的。她使我除了喜歡把心愛的書用整潔硬挺的紙包好後讓它在間斷的翻閱中陳舊下去,淡黃下去,帶上塵香外,也喜歡上滄桑逼人或諸如紅黑相間紛亂衝擊有後現代主義主張的破壞性的美的封麵。她使我固守著書時隻任思緒飄遊在書與本我之間,因主張寧靜致遠把領悟的欣喜強抑心間不加一點眉批,每次翻閱期往有新的體會外,也會真性情地毫不文飾地在泛黃書頁間落筆:"×年×月×日,重讀此文,不由涕下。"過過"左擎蒼,右牽黃,老天卿發少年狂"的癮。是她讓我在不知不覺間坦然接受了生活光怪陸離的現象,善惡美醜,真誠虛偽皆是真實的,無需躲避,無理怨尤,以自己認可的態度經曆生命,追尋幸福。改變了我,也會改變你的,友。

將熱情重燃,將胸懷敞開,以開放的狀態,用敏銳的感官擁抱生活,感受生命。你能穿過冷漠時空去握握司馬中原的《握一把蒼涼》。他的手是溫潤如玉的,真的,他如澎的心跳持久不息。正是在廣泛的接受與體會中,才會明白生死聚合、苦樂悲歡、功名閑適這些全在於自己如何取舍,幸福與否不在於引致幸福的事由多寡而在於領悟幸福能力的高低,麵對不可預知的未來,你會從容地說:Maytherebeenoughcloudstomakethesunset(積聚足多的雲才會形成絢麗的霞)。"遭遇更多的困厄吧,才能鑄就我生命的豐碑!"這種氣節多麽大無畏,英雄史詩般地,又多麽睿智!

相思樹(我想也有許多maple槭樹)的孤島上有占落寞的詩人的散文集《昨日以前的星光》吧。或許,在你合上書時,意猶未盡地閉上眼讓思想飛翔後,再凝視封麵上那棵原野上遺世獨立的樹,你會發現,它確是孤寂的,枝葉繁茂卻喧泄著生命的蓬勃,昨夜寒冷的星光在枝葉間滾動的露珠裏閃爍,炫耀著生命的美麗。你會感到仿佛有陣陣非洲大草原的熱風、青春的生命的熱風撲麵而來。

無愛即無憂

至今,他仍記了說話時的表情。他每每注視家中的那一副青花瓷字的對聯,就會懷念那個知姓而不知名的老板。

是一副對聯,青花瓷字,鑲在兩片大板上,字體屬草書,約是清朝中葉燒製的,顯得很突出。問價錢,不便宜,心忖以後看著辦。半年後,遷新居,又路過那家藝品店,青花瓷字對聯仍置於店中壁邊,他再問一次價錢,同樣的老板,不同的數目。還是覺得貴了些,摸摸看,很久才下定決心離開。接下來三個月都沒有閑暇,一直到休年假,整理家具時回憶起那一副對聯,他特地到藝品店去。他一眼瞧及,老地方,對聯稍惹塵埃,一邊拭一邊問價錢,老板微笑地說出,他聽了非常訝異,順口又問:"怎麽比第一次開的價少一半?""你中意就拿去,不滿意可以拿回來。"老板年紀大,缺幾顆牙,講話卻不漏風。

他把對聯帶回家,掛在客廳的壁麵,分成左右,中間是大陸畫家王鵬飛的達摩祖師畫像,右聯"有忍乃有濟",左聯"無愛即無憂。"他喜歡,遠看近看都莊重,同時以它自惕。這樣,他與藝品訓老板熟稔,見麵談這談那,有的時候老板孝他鑒賞玉佩、侗器、木雕,有的時候隨興聊天。整一年,他沒買什麽,老板也從沒暗示要賣什麽。有一次,他說:"古董業有行無市,胡亂開價,不大好吧?"老板說:"沒錯,物價買賣總是如此,有人愛就有人抬——告訴你,那一副對聯原價比賣給你的多一倍,為什麽?"他搖頭,老板點頭:"像你這般年紀的人,多半在賭博或玩股票,根本沒有心情到這個小店坐一坐談一談。你,看得出來不會跟著流行起來——七十八歲了,我見過很多人。那一地聯很好,清朝青托瓷的字,很特別——你在教書嗎?"

藝品店老板第一次問他的職業,他以前從沒提到這方麵的事。他告訴老板,他在報社工作。

藝品店老板把話題拉回到對聯:對聯很好,有的商人看準了顧客的心理——一般人都有愛即有憂。在這個愛情都買得到的時代,何況物件,愛而不忍,隻得花錢當冤大頭,有行無市正是這樣起因的……他插話道,問老板為什麽便宜賣給他對聯,像他那樣一點也不特別的平凡的一個人。"就是了,我也是平凡人。問題是現在大多數人認為了不起的人,平凡人反而少見呢,老板哈一聲。

他一時無語,喝茶。老板取換茶葉,茶壺空著,眼生,以前沒見過;他順手拿來看,吃了一驚,茶壺是150年前製得的。老板將一捧茶葉放進茶壺,漫不經心的樣子:"看出來啦了——論茶壺。真貨貴,假貨多,讓那些有錢人吃去吧,說不定過幾天就賣出去了,你可以多看幾眼,不必問價錢。"多看了幾眼,茶壺確實完美,我沒問價錢。

老板倒水入壺:"我說呢,你做個參考吧,玩古董跟做人一樣。記得,無忍則無濟,有愛即有憂,這是倒壺思考,不是大哲理,卻是很多人做不到的。"

在離別中成熟

終於我明白為什麽"站台"兩個字也會被寫成一首歌,我甚至明白它實際上可以寫成一部曆史,一部離別的曆史。

黯然銷魂者,唯別已矣。

離家的一刹那我明白很多事,原來一個人的成熟,隻需一刹那。站台在我的眼裏,不再是一首歌那麽簡單了。

一個熟識的城市遠去了,一個陌生的燕園走近了。是我投入它還是燕園迫近我?相聚的人不一定相識,相識的人不一定相知,相知的人又不一定相聚。

於是,有了別離。

不敢不忍心又不能不看父親遠去的背影,稀疏的白發,揮別的手沉沉如行囊,再也無法抬起。被一頭七月裏苦苦留長的黑發,在陌生人群中旁若無人地流淚,那一刻完全沒有了驕傲。任憑往事成河,也不想做一點深刻,揮揮手,不想再說什麽。

逝去的灰灰的教科書歲月裏,自己一直在做一個磨劍的人。那一劍揮出,倒下的不是我,就是你,但是我們卻不能不出劍,因為人在那時,身不由己。七月的劍已出手,留下的是無盡的寂寞在心中瘋長。

古龍寫過一把殘缺不全的刀,它有一個美麗到可怕的名字一離別刀。那個獨臂刀客告訴他的情人"我用離別刀,是為了和你相聚"。

相聚用的卻是離別刀,是開始就預示結束,還是結束孕育了開始,無數站台上的淚水詮釋著這個蒼涼的問題,如一首歌平淡的名字:《答案,在風中飄**》。

電話那端是萍落榜後幽幽的聲音"命——嗬——"她如一個怨婦一般歎著,我驚然、憮然,繼而茫然。

我想起丁。

丁也曾用半真半假的口氣說"命",也曾用幽幽的聲音點綴電話的那一端。所有的朋友中我隻無法麵對他,他無海的眼神令我心折,更令我心痛。

沒有結局是否也是一種結局,那麽這結局何其無奈。

站台上緩緩回首,送別的人中沒有丁。我在冥冥中感到他的注視,耳畔又回**起那兩句——"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這是丁最愛的兩句歌。真的嗎?丁,麵對我不告而別,你能否一笑置之,任時間的潮水漫平記憶的沙灘。無論這一笑是悲是喜是噴是怨,我都可以釋然。一切都無法改變,你亦無悔。

一方石製的印章蓋下去,慢慢揭起。潔白的紙上就那麽觸目驚心的兩個字"不悔"。燦爛的誓言在這兩個筆劃很少、意義很少的字麵前也要化為灰燼。

掮一肩重重的離愁,獨自去走漫漫的路,明天於我是一堵待粉刷的牆壁,我要用時間的油漆一點點覆蓋昨天的痕跡,讓遺忘和說謊麻醉七月中的傷口,不說悲哀,沒有眼淚。

所以轟轟作響的列車飛馳而去的時候,我已重築堅強的碉堡,等待那些不可知的日子。大悲大喜,相聚別離,都讓它隨風而去,因為百川到海,萬物歸一。

分手的時候,不要說再見;再見的時候,我已不是當年的我了。

有意無意之間

有意無意之間,似乎成就不了什麽大事,但什麽是大事呢?

有意無意之間,曾經如潺潺的小溪流,終於又穿過森林,在小木屋背後消失了。"每個人都是別人眼中的風景",人們總以為在他人眼中,自己很重要,會被隨時注目,談起,想起。他們不知那處於有意無意之間的人,對他們往往是不在意的,是視而不見。

經曆不多不少,也許人人都有一份難言的隱痛,隨著時間的流逝,有意無意之間淡然了,平靜了,天空也漸漸由昏暗轉向晴朗。

是啊,又何必表白呢?不動聲色又有什麽不好。那時也覺得不被理解是痛苦的。而今,卻感到孜孜以求理解是可憐的。何必一定要別人理解呢?普遍的理解也許是一種強暴,給人一種渾身被摸遍的感覺,你的價值、人格都被剝奪了。

人是有緣份的。理解、友誼、愛情都是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不必去刻意追求。"我意不問天。"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永遠不會屬於自己,那怕曾一時占有。

沒有資格說看透人生。其實,誰又能真正看透呢?人生是須去感受、品味的。風暴襲來,才知道並非所有柔弱的東西都能被折斷。海明威說得真好:"一個人永遠不可能被打敗,除非他自己打敗自己。"明白這一點,還有什麽不可承受呢?歡樂是生活賜於的甘露,而痛苦也可釀成一杯醇酒,獨自飲來,別有一番滋味。有滋味總比淡而無味強。就算人生是個夢,我們要有滋有味地做個夢,不要丟掉了夢的情趣和歡樂;就算人生是幕悲劇,不要丟掉了悲劇的壯麗和快慰。

有意無意之間,就有欣然、從容、平靜和勇氣,又何必做出一副強者姿態呢?強人是令人生畏的,女強人尤甚。

哲人說,生活的全部是一個"淡"字,而這個"淡"字也不過是有意無意之間。

寧靜可以致遠,淡泊可以明誌。

所謂真正的幸福,就是擁有一顆自由、寧靜、平和之心,這樣就擁有了自己的天空。

淡然不是冷漠,真正可怕的心冷者是不會淡然的。有意無意之間學會豁達,而並非無動於衷。有意無意之間,我擁有我自己……

她們不苛求自己。要生活,卻不要奮鬥;生病臥床,她們為煩躁,體驗了病,便更珍惜生活;睡半天懶覺,也不必自責,睡好了,想幹就痛痛快快幹一場,不要幹則拉倒。"縱有千年鐵門檻,擋不住一個土饅頭"成了她們徹悟生活的淵源。

她們也不苛求別人。她們相信每個人都有自己存在的理由和那樣生活的理由。她們隨遇而安,用諒解換來和諧,用和諧換來幸福,幸福成為她們的一種自我感受。"存在即合理"成為她們對人待物的座佑銘。

"平平淡淡,從從容容才是真"嗎?

我發現一口新淬過的利劍還未倚天揮灑就變得木鈍。

站在湍急的流水前,向著對岸的山穀,我一次又一次地高聲呼喚,為的是想要聆聽,那婉轉而又遙遠的回音,那種比我原來的呼喚要美麗上千倍的聲音。

——一位女詩人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