贖妾

第二十九章梨

在這一間半包圍的小空間裏,枳實才算是放了點心。

這個小地方不大,隻容人勉強站起來轉個身。

枳實心跳還沒有平複,陳三就把柳葉塞進了嘴裏嚼,把身上已經濕透的衣裳脫下來,用力擰出水,然後架在樹杈上,放到火堆邊上烤。

枳實愣了愣,照著陳三的意思辦。

那半塊餅子卻是沒有摸著,可能是在逃跑的時候遺失了,唬的枳實連忙摸自己的袖子,摸著簪子的輪廓才鬆下一口氣。

陳三可以背過身去收拾散落在四周的樹枝落葉,枳實凍得發抖,坐的盡量靠近火堆,把衣裳脫得就剩下一件裏衣,然後擰幹衣裳上的水,學著陳三住在牆上掛著。

外頭還在嘩嘩的下著大雨,吹進來冷風叫枳實打了一個寒顫,枳實往避風出竄了竄。

“這地方地勢高一點,加上方才那樹林裏樹都生的高,黑燈瞎火又下著雨,擋人視線,點火也不妨礙,沒有人能找到這兒來。”

陳三攏了半天隻攏到一小堆樹枝,歎息著往火堆裏填了一些,然後解開包袱,檢查裏麵的東西。

裏麵隻有三隻布鞋,還都是他從府裏帶出來的,餅子全都被雨澆濕,輕輕一捏就碎下一個角,陳三趕緊小心的額放到火上烤。

那帶出來換洗的衣裳已經穿在了他倆的身上,如今正在火堆邊上烤著,枳實整理的那些行李全都在城門口失落了。

陳三想一回,還是覺得是石榴扯了枳實的包袱,心裏麵轉一回難聽的話,看了看枳實消沉的有些麻木的臉,還是壓下去了沒有提。

看了看枳實眉目之間不經意露出來的鬱色,陳三又是覺得唏噓,好好的一個人,腰杆子什麽時候都挺得直直的,過去隻覺得她剛強,卻忘了她再剛強也是個女孩兒,在小院子裏被人欺負還能忍住,世道如今變成這樣,連對錯都沒有,就是連他自己也懵。

陳三搖一搖頭,把娘曾跟他說過的話再想一回,枳實就是太剛強,忘了過剛易折的道理,凡事認死理,走不通人就廢了。

如今,可不就是要廢了。

枳實抿嘴,從袖子裏麵抽出來那張已經叫水漬沾濕的紙,對著火堆細心的吹了吹,看著上麵雖然有些墨漬但還不影響看路還是鬆了一口氣,不由得在心裏感歎傅瑾年的墨好。

陳三站起身扭扭腳脖子,繞過這個墳包中間的那個石碑,借著火光看見上麵寫著張三之墓,還有幾碟看起來剛有些幹的貢品並半截蠟燭,趕緊撿起來,叫了枳實。

枳實正走著神,想著一回自己送飯去,恰逢大雨,而後在傅瑾年屋子裏避雨的事情,就聽見陳三激動叫她:“枳實快來。”

枳實扶著牆站起來,疑惑的挪過去,看見那青石墓碑台子上麵一碟供餅兩疊果子,看著還挺新鮮的樣子,心中就是一喜。

那餅子瞧著像是菜團子,果子是青杏還有梨兒。

青杏隻是摸著有些軟,看著就很新鮮的樣子,梨子個頭都不大,有的已經褶皺萎黃,有的已經爛掉一半。

枳實掏出來袖子裏的銀簪子把爛的地方挖下去,遞一個給正摸墓碑的陳三吃,陳三咬了滿口梨汁,隨口同枳實道:“要是我娘也有這樣一個墓碑就好了。”

說完低下頭就抓墓碑前的小香爐,把香灰磕出來,一邊咬著梨一邊道:“這東西好,當鍋用,燒點熱水煮樹皮什麽都好。”

枳實點了點頭,沒說話,把那一碟子餅子還有青梅給貼身收起來,也拿了一個梨在手上咬了一口,心裏麵惦記著陳三的話,發願要為陳金娘子立一個一模一樣的。

陳三狠狠咬一口梨肉,痛快的呼出一口氣,歎道:“要是有碗熱湯麵就好了,酸辣湯,多放芫荽,抓一把蔥花花生米,再佐點兒陳醋。”說著抓起一個梨兒又咬一口,一邊搖頭沉醉,一邊隨著枳實坐回火堆。

枳實曆來不愛吃水果,可挨餓了這麽久,再吃梨隻覺得滿口清甜,也顧不得幹不幹淨,幾口吃完一個又吃下一個。

裏衣已經烤幹了一麵,她便轉過身,臉衝著外麵靠背麵。

陳三跟她並肩坐著,拿外麵的雨水洗刷香爐。

枳實歎氣:“幸而今日我肚中饑餓沒同你一道睡,不然便不知要如何了?”

陳三手上一頓,想起來方才在那城隍廟中的事情,不由得後怕的冷汗津津,心裏麵罵上百八十回,才開口道:“咱們不要跟這許多人一塊兒走了,否則下一回若是再有這樣的事情,可真不知要怎辦。”

枳實先是點頭,而後又搖頭,測過身看陳三,覺得後背烤的幹了,便仍舊麵門對著火堆,往裏麵添了一把樹葉幾根柴。

道:“最好是這樣,我也是這樣想,但是咱們哪兒就能規避得了著許多人呢?白日裏趕路就那幾條道,晚上歇息也就那幾個防風的屋簷,咱們不同那些人一處,那些人也要找來……”

陳三聞言,心裏麵活像是堵了一塊石頭,把洗的幹幹淨淨的香爐甩一甩,再去外麵接了些雨水,放到火堆上燒。

“燒些熱水,也暖暖身子。”

枳實點頭,去角落裏把衣裳換了個麵兒晾,然後靠著不算冰冷的牆眯著眼睛等著水開。

這小香爐是青銅的,不一時就有嫋嫋的熱氣冒出來,鏟散歎一口氣,把布鞋也放在火上烤。

枳實從袖子裏拿出地圖,看一回自己標注出來的那條線,有些猶豫起來。

躊躇滿誌的時候仿佛把天地都踩在腳下,眼睛望過去什麽都不是事兒,可今早才出城,看見災民光景才曉得什麽是愚昧。

傅瑾年是一定要救的,枳實有些恍惚,自己真的能救大少爺嗎?她連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出西安府都說不準。抬頭看了看陳三,這幾日母親剛去世,腰間係著的腰帶還是白的,就要帶著她往京城闖。

枳實想到這兒又有些懊惱,為著甚偏偏就要帶著他呢?她當初真的不知外頭的事情,更加沒有打算要帶著陳三保護自己,可是今日要不是他,自己就已經壓死在了那間破廟裏,或者更早,在城門口就要被那些災民搶劫,然後淪為跟他們一樣的人,每天臥在樹林裏的枯草叢中,看見來往的人都要把臉藏起來,防備著有人認出自己來。

可她已經把陳三拉進了泥潭,把他擋在身前當成擋箭牌,歸根結底,她到底對不起陳金娘子,對不起陳三。

陳三摸摸脖子上掛著的一根繩,順著摸到貼肉佩著的那枚錦囊,緊接著摸了摸自己已經長出青頭茬的額頭。

“真是不體麵。”他嘟囔著,然後用衣袖墊著那熱水翻滾的小香爐,放到邊上晾著。

這一天晚上,兩個人無聲的相對著,各懷心事,誰也沒有多看誰一眼,等水溫了,兩個人分著喝完,各自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