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鑒賞

晏殊

【清平樂】

晏殊

金風①細細,葉葉梧桐墜。綠酒②初嚐人易醉,一枕小窗濃睡。

紫薇朱槿③花殘,斜陽卻照闌幹。雙燕欲歸時節,銀屏④昨夜微寒。

① 金風:秋風。

② 綠酒:古代以土法釀酒,釀出的酒呈黃綠色,故稱之為綠酒。

③ 紫薇:花名,夏秋間開放,花色為紅、紫、或白;朱槿:植物名,也稱木槿,花為紅、紫或白色。

④ 銀屏:用雲母石等物品鑲嵌在屏風上,呈銀白色,故名。

晏殊的這首詞用精細、細膩的筆觸描寫身為富貴閑適之人的纖細、淺淡的思致,閑雅、雍容的氣象貫穿其中,它不同於文人騷客在秋季慣於抒發的濃重的離愁別恨、歎老悲秋之感,而是一種細致入微的感觸和淡淡的閑愁。

“金風細細,葉葉梧桐墜”,細細的秋風溫柔地拂過,一片一片的梧桐輕輕地飄落,那麽的平靜、閑舒,沒有多數詩人賦予秋天的蕭索、蒼涼之態,“細細”、“葉葉”等修飾詞是詞人獨具匠心進行選擇以表現出那種舒徐的景致與心態,不像杜甫“無邊落木蕭蕭下”那般的蒼涼悲壯,也不像李煜的“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那般的淒涼沉寂。“綠酒初嚐人易醉,一枕小窗濃睡”,詞人初嚐綠酒就喝醉了,枕著小窗便陷入了濃睡,用輕靈的筆墨抒寫內心淺淡的閑愁,“初嚐”為何“易醉”,“一枕”為何“濃睡”,可知醉人者不是酒而是內心的淺愁,也是因為愁淺而易於濃睡,愁味卻以十分雅致的筆墨流出,不見斧斤,不著痕跡。

“紫薇朱槿花殘,斜陽卻照闌幹”,詞人酒醒之後,看見紫薇、朱槿都已經漸漸凋殘,斜陽正悠閑地照在闌幹之上,這和上闕的“金風細細,葉葉梧桐墜”相互照應,上闕是所感所聞,這兒是所見,相映生輝,共開新的境界。詞人以眼中之景暗含內心的低落情緒,但這種低落也隻是淡淡的一層而不是濃厚的憂愁,詞人好似在安靜地體會這自然的時序變化,從容地咀嚼這景致的變化帶給內心的一點觸動。“雙燕欲歸時節,銀屏昨夜微寒”,雙燕歸巢,略感一點微寒襲上昨夜的銀屏,極具深婉流美韻致,見到雙燕歸去詞人想起昨夜的自己是獨自醉臥,不禁感到一絲涼意,但詞人不說自己卻說銀屏“微寒”,真可謂“情味於言外求之”,“既惜燕歸,又傷人獨,語說不盡,而韻特勝”,韻味無窮。

【踏莎行】

晏殊

祖席①離歌,長亭②別宴。香塵③已隔猶回麵。居人匹馬映林嘶,行人去棹④依波轉。

畫閣⑤魂消,高樓目斷⑥,斜陽隻送平波遠。無窮無盡是離愁,天涯地角尋思遍。

① 祖席:古人出行時祭祀路神叫做祭祖,故稱餞別筵席為祖席。

② 長亭:古時設在驛站上供人休憩的亭子,古製十裏一長亭,五裏一短亭。

③ 香塵:落花、香車、麗人等染得塵土也有了香氣,故稱香塵。

④ 棹:船槳,代指船。

⑤ 畫閣:裝飾華美的居室,這裏代指女子閨房。

⑥ 目斷:極目遠望。

此首送行之傑作如唐圭璋所言“足抵一篇《別賦》”,詞人從居人和行人兩方麵入手,“各係一言敘事”,從筵席餞別、依依惜別、別後相思等場景曆曆如畫地加以描摹,感人至深,情味雋永。

“祖席離歌,長亭別宴”詞的開頭即設置了長亭餞別的場景,“長亭”是送別之地,“祖席”、“離歌”、“別宴”基本指同樣的場合,這兩句屬於同義分說、同義反複,強調了離別這一特定的情景。“香塵已隔猶回麵”,居人和行人分手了,行人漸漸遠去,他們之間已被“香塵”隔斷,但彼此仍然頻頻回首,脈脈含情,依依不舍,足見他們的繾綣深情。“居人匹馬映林嘶,行人去棹依波轉”從居人、行人兩方麵對照地進行描繪,極具鏡頭感、畫麵感,給人身臨其境之感,一邊是孤獨的“居人”、長嘶的“匹馬”,馬似乎都深感離別之苦而苦苦嘶鳴,更顯人的離愁之深,一邊是隨波遠去的行人,“依波轉”三字使人深切地感受到行人那孤單寂寞、茫茫無依、前路未卜的情感。

“畫閣魂消,高樓目斷,斜陽隻送平波遠”,居人別後無盡相思,倍感銷魂之苦,忍不住高樓遠望以聊寄相思,可是未能望見行人,隻見夕陽斜照在江波之上,把江波越送越遠,徒增悵惘與愁恨,“斜陽”一句它不僅和上闕中“依波轉”相照應,說明行人已經越行越遠、無法看見,而且那無際的平波也恰如胸中浩淼的愁思,不粘不脫,真可謂“淡語之有致者”。“無窮無盡是離愁,天涯地角尋思遍”,則是直接抒發無窮無盡的離愁,雖然望不見相見之人,但相思之心卻可以天涯地角地追隨遠行之人,情深意重,哀怨婉轉。

【清平樂】

晏殊

紅箋①小字,說盡平生意。鴻雁在雲魚在水②,惆悵此情難寄!

斜陽獨倚西樓,遙山恰對簾鉤,人麵不知何處,綠波依舊東流③。

① 紅箋:古時用來寫情書的小幅紅色信箋。

② 鴻雁在雲魚在水:鴻雁傳書、魚傳書信的傳說。《漢書·蘇武傳》記載,蘇武出使匈奴被扣,後來西漢使者向單於請求歸還蘇武,單於詭言蘇武已死,使者說漢武帝在上林苑中射獵時得到鴻雁,“足有係帛書,言武在某澤中”,單於信以為真,承認蘇武依然活著,並送他歸朝。魚也被當作信使,如蔡邕《飲馬長城窟行》有“呼兒烹鯉魚,中有盡素書。”

③ “人麵”句:化用唐代崔護詩句“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此詞一反詞作的常定程序,它上闕抒情,下闕寫景,抒發了對遠方情人的無盡相思之情,正如趙尊嶽所雲“此詞說離情之深,莫與倫比,用筆之妙,更匪夷所思”。

“紅箋小字,說盡平生意”,為傾訴一番情意、一片相思,便希望修一封紅箋,從字“小”“說盡”等字眼中我們可以想象那“紅箋”之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訴說衷腸的話語,可見情之篤、意之濃。“鴻雁在雲魚在水,惆悵此情難寄”既然寫畢,自然以為那寫滿相思的紅箋會順利到達情人之所,但詞人筆鋒突然急轉,反用典故,鴻雁與魚本可傳書,但鴻雁杳遠在雲端、魚也沉沒在水底,它們都無法幫助詞人寄書致意,詞人倍感“此情難寄”的惆悵。以書信訴說衷腸本已是無法相見而退而求其次的選擇,而書信竟然無法寄到,這更令人難以堪受,真是“立意絕妙,運筆絕精”。

“斜陽獨倚西樓,遙山恰對簾鉤”,尺素難寄,詞人轉至登樓遠望以泄愁悶,但此景卻未能緩解愁悶,徒增傷感,詞意又多了一層轉折。詞人“獨倚西樓”之際是夕陽斜下之時,這更能勾起詞人的那份淒涼,而“遙山”阻擋了詞人的視線,詞人極目遠望也望不見遠方相見之人,“斜陽”、“獨倚”、“遙山”等詞刻畫出了一個孤獨寂寞、飽受相思之苦的形象。“人麵不知何處,綠波依舊東流”巧妙化用唐代詩人崔護《題都城南莊》中的詩句“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曾經映照過佳人的“綠波”依舊東流而去,而佳人卻不知已在何處,另外,“綠波依舊東流”也像李煜的“一江春水向東流”一樣,以綿延不斷、永不停息的東流之綠波比喻成無邊無際的愁思,物是人非之感、刻苦相思之情流於詞外,正如俞陛雲所言“以景中之情作結束,詞格甚高”。

【踏莎行】

晏殊

小徑紅稀①,芳郊綠遍,高台樹色陰陰見②。春風不解禁楊花,亂撲行人麵。

翠葉藏鶯,朱簾隔燕,爐香靜逐遊絲③轉。一場愁夢酒醒時,斜陽卻照深深院。

① 紅稀:紅花稀少。

② 陰陰:形容綠葉稠密狀;見:通現。

③ 遊絲:蜘蛛等昆蟲所吐之絲在空中飄**,故稱遊絲。

此詞通過對暮春景色的描寫,抒發了詞人傷春光之易逝、慨韶光之流逝的閑愁。

“小徑紅稀,芳郊綠遍,高台樹色陰陰見”,是詞人在郊外所見之景,小徑之上紅花凋零、漸漸稀少,而芳草已經連天,綠色遍布原野,樹色也呈現出一片蓊鬱、稠密之狀,一角高台也隻能隱約可見,令人真正地感受到春天將逝初夏將臨。“春風不解禁楊花,亂撲行人麵”,詞人說春風不懂得約束楊花,使得楊花隨風飄**,任意地撲打在行人的臉龐之上,詞人責怪本來就無情無感的春風之無情無意,這樣便注入了詞人強烈的主觀情感,寫得極富生趣和韻致。楊花飄**也是暮春的特有景致,純粹的景致中加入了詞人的嗔怪,似怨似嘲,把內心的情感曲折地流露出來,暗含著既然無計留春,便隻能任楊花飄舞送春歸去的幽微愁怨,寫得空靈有味。

“翠葉藏鶯,朱簾隔燕”,這兩句極為工整對仗的景物描寫承上啟下,翠綠的葉子藏住了黃鶯,可見樹葉確實是碩大蓊鬱,照應上片的“樹色陰陰”;朱紅的門簾隔斷了燕子,引出了下文對室內之景的描繪。另外,這兩句也是以動襯靜的寫法,既然鶯兒藏起,燕兒隔斷,可知這是由於他們清脆的叫聲使得詞人知道它們在翠葉之下、朱簾之外,以動寫靜更顯其幽。“爐香靜逐遊絲轉”承“朱簾”句而展開的對室內的描寫,香爐內燃燒的香料,煙氣嫋嫋,靜靜地追逐著遊絲,香煙遊絲相互纏繞、轉動,可見室內之靜寂、詞人之聊賴。“一場愁夢酒醒時,斜陽卻照深深院”,因內心的閑愁詞人借酒消愁而陷入睡夢,酒醒之後,發現斜陽照在深深的庭院,夢中是“愁夢”,夢醒後是夕陽殘照,雖為寫景而情自現,夕陽西下之中寄托了一種光陰易逝、年事催人的感慨,含蓄深婉,好似“神到”。

【浣溪沙】

晏殊

小閣重簾有燕過,晚花紅片落庭莎①。曲欄杆影入涼波。

一霎好風生翠幕②,幾回疏雨滴圓荷。酒醒人散得愁多?

① 莎:莎草,植物名,條形之葉,夏季開黃褐色之花。

② 翠幕:翠色帷幕。

此詞通過對暮春之際園林池閣的景物描寫和結尾的直抒胸臆,抒發了詞人暮春之時、“酒醒人散”之際的悵惘之情。

“小閣重簾有燕過”,“小閣”是靜的,更何況掩以“重簾”,而燕子飛過則充滿了動感,使得整個畫麵變得動靜有致、搖曳多姿,簾內必有人在而詞人不加點撥,創造出一個“無我”之境,令讀者自己體會。“晚花紅片落庭莎”,晚風輕拂,吹落了片片紅花,墜於庭院中的莎草之間,紅花綠葉相互配合,大有“綠肥紅瘦”之致,而一“落”字富有動態,也有一種零落的傷感之意隱於其中。“曲欄杆影入涼波”,曲曲折折的欄杆之影映入充滿涼意的碧波之中,朦朧靈動,美境如畫,“涼”字不僅僅是客觀的描寫,於暮春夜涼之時池水生涼,還是詞人自身心境的反映,為下文悲愁思緒的抒發埋下伏筆。

“一霎好風生翠幕”,霎那間一陣輕柔之風吹動翠幕,幕以“翠”字形容更見其冷寂,而被“好風”吹起之後又增添一種輕靈之味,把景物寫活了。一“生”字體現了詞人的匠心獨具,仿佛不是風吹動了翠幕,反而是翠幕自身生起一陣微風,想像奇妙,韻味無窮。“幾回疏雨滴圓荷”,此句與“一霎”句形成了佳妙的對偶,獨具工整之美。從“幾回”二字可見這不僅僅是此時所聽,還是詞人多次感知所得,詞人聽見疏雨滴落在圓荷之上的清脆聲響,雨滴圓荷之聲本來那般的微弱,而詞人卻能清晰地聽到,敏感地捕捉到,環境的冷清、詞人的虛靜可見一斑。至此為止,詞人的身影始終藏在景致背後,但從這些景致的描繪中我們又可以感觸到詞人的心緒、氣象。“酒醒人散得愁多?”,最後一句詞人才真正走出景致,直抒胸臆,以景為鋪墊,以情而結束,生起情感的波瀾,抒發了詞人笙歌散盡、酒醉清醒之後無名的悵惘與感懷。

【山亭柳】贈歌者

晏殊

家住西秦①,賭②薄藝隨身。花柳上③,鬥尖新④。偶學念奴⑤聲調,有時高遏行雲。蜀錦纏頭無數⑥,不負辛勤。

數年來往鹹京⑦道,殘杯冷炙⑧謾消魂。衷腸事,托何人。若有知音見采,不辭遍唱陽春⑨。一曲當筵落淚,重掩羅巾。

① 西秦:今陝西一帶,古為秦國之地,故名,據說此地多歌唱家。曹植《侍太子坐》詩有“歌者出西秦”句,後人多以“西秦”讚譽善歌之人。

② 賭:競爭。

③ 花柳上:代指一切歌舞藝術的才能與技巧。

④ 鬥尖新:以高尖新巧的技藝花樣競爭;鬥:競賽;尖:高尖之處;新:新奇新巧。

⑤ 念奴:唐玄宗時期著名的歌妓。

⑥ 蜀錦:四川的絲織品,在當時很名貴;纏頭:古時歌妓演唱時多以錦纏頭座位裝飾,後便把送給她們的財帛之類的東西稱做纏頭。

⑦ 鹹京:秦朝時的都城鹹陽,在今陝西西安西北。

⑧ 殘杯冷炙:語出杜甫《贈韋左丞》“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

⑨ 陽春:代指高雅的歌曲。

此詞如葉嘉瑩所言“此詞在晏殊詞中是一種變調”,不同於以往溫潤秀玉、閑雅舒徐、雍容華貴的風格,而是“聲情激越、感慨悲涼”。詞人像白居易寫《琵琶行》一樣,借歌女的悲慘遭遇、淒涼身世寄托自身濃重的身世感慨。

上片主要是敘述歌妓年輕之時的自信與得意,“家住西秦”雖然是簡單的家庭住址的敘述,卻也包含著極大的自信,因為“歌者出西秦”。“賭薄藝隨身”是說她敢於以隨身的技藝和別人一爭高下。“花柳上,鬥尖新”,在一切的歌舞藝術的才能與技巧上,她敢於和別人競賽高尖之處、比拚新奇之處,足見她的技藝之高超與信心之飽滿。“偶學念奴聲調,有時高遏行雲”用兩個典故說明她所達到的歌唱水平,偶爾學唱念奴的聲調,有時也能使天上的行雲停滯不前,可見歌聲之高亢激越、美妙動聽,“高遏行雲”語出《列子·湯問》“撫節悲歌,聲振林木,響遏行雲”。“蜀錦纏頭無數,不負辛勤”則是誇耀當年辛勤演唱,博得眾人的喜歡,得到數不盡的纏頭贈物,可謂盛景當年!

下片則寫她的歌妓生涯由盛轉衰的境況,“數年來往鹹京道,殘杯冷炙謾消魂”,數年來在鹹陽道上遭受“殘杯冷炙”的冷遇,不禁黯然銷魂,痛徹心扉。正如鄭搴所言“此詞雲‘西秦’、‘鹹京’,當是知永興軍時所作,時同叔逾六十,去國已久,難免抑鬱”,此時的晏殊已是晚年,且被罷相,流落在西秦之地,正所謂“借他人之酒杯澆自己塊壘”,身世之感蘊於其中。“衷腸事,托何人”歌妓自述滿腹心事卻不知向誰傾訴,也不知此後的自己托付給何人,這同樣可以看成是詞人知音難覓、聖君難尋的慨歎。“若有知音見采,不辭遍唱陽春”,如果有知音賞識,她一定好不推辭地唱遍高雅的陽春之曲,這也隱喻著詞人如果國君賞識一定忠心報國的感念。“一曲當筵落淚,重掩羅巾”和白居易“淒淒不是向前聲,滿座重聞皆掩泣”有著異曲同工之妙,而此時的詞人也扮演了白居易那樣的傾聽者、同情者,歌妓在詞人也是難得的知音麵前漫漫自訴、深情演唱,淚流不止。詞人聽畢為歌妓悲哀和同情,便寫下這首“贈歌者”的《山亭柳》,也寄寓了深厚的個人感觸。

【木蘭花】

晏殊

燕鳴過後鶯歸去。細算浮生①千萬緒。長於春夢幾多時,散似秋雲無覓處②。

聞琴解佩神仙侶③,挽斷羅衣留不住。勸君莫作獨醒人④,爛醉花間應有數。

① 浮生:短暫虛浮的人生,《莊子》曾言“其生若浮,其死若休”。

② “長於”兩句:化用白居易《花非花》中“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③ 聞琴:暗用司馬相如琴挑卓文君的典故,《史記·司馬相如列傳》記載,卓文君新寡,司馬相如以琴心挑之,文君聞琴心動,夜奔相如,最終二人結尾夫婦。解佩:指鄭交甫與江漢神女的情事,出自劉向的《列仙傳》:“江妃二女者,不知何許人也,出遊於江漢之湄,逢鄭交甫。見而悅之,不知其神人也,謂其仆曰:‘我欲下請其佩。’……遂平解佩與交甫。”

④ 獨醒人:指不與世同流合汙而清高正直之人,語出屈原《楚辭·漁父》:“舉世混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

此詞表現了詞人浮生短暫的感歎、美好易逝的傷感和及時行樂的悲憤。

“燕鳴過後鶯歸去”以具有明顯時令特點的燕、鶯結合一起作為開端,燕春天從南方而來,鶯也逢遇春天而高鳴,但這裏用的是“過後”、“歸去”等詞,表明春天飛來的雁兒也飛去了,春天歡躍的鶯兒也歸去了,燕、鶯還可以代指一切美好之事物,客觀的描寫中暗含了詞人對春天逝去、對美好消散的傷感。“細算浮生千萬緒”,時令的變遷引起詞人對於浮生的感觸,掐指細算,卻總也算不清楚那千萬思緒。“長於春夢幾多時,散似秋雲無覓處”自然貼切地化用白居易“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一如己出,把人生之中美好事物的長度和短暫的“春夢”、飄忽的“朝雲”進行比較,便顯得那般的稍縱即逝與難以尋覓,感慨極為深沉。

“聞琴解佩神仙侶”是對上片中的美好事物的進一步闡發,用卓文君、司馬相如的浪漫結合,鄭交甫與江漢神女的瀟灑情事等典故,說明人世間愛情的美好,但緊接著詞人便用“挽斷羅衣留不住”給這美好之事安排一個悲劇的結局,像這樣的佳侶依舊是挽斷了羅衣也留不住她們,美好終究是破碎了,委婉曲折地蘊含了詞人對曾經朝夕相處卻先他而去的兩位夫人的追憶與緬懷。“勸君莫作獨醒人,爛醉花間應有數”,詞人感慨在浮生有限、美好易逝,人生便應該在花間爛醉中度過,更不要做那個“世人皆醉”中獨醒著的人,人生態度看似極為消極,但我們從前文的感歎中可以知道,這其實是詞人倍感美好之事那麽短暫、不可把握而深為痛心,體現出詞人對美好事物極為珍惜之情。有研究者認為這種激語之中包含著詞人因政治風雲而被罷相的憤慨,此也可備為一說。

【破陣子】

晏殊

燕子來時新社①,梨花落後清明。池上碧苔三四點,葉底黃鸝一兩聲,日長飛絮輕。

巧笑②東鄰女伴,采桑徑裏逢迎。疑怪昨宵春夢好,原是今朝鬥草③贏,笑從雙臉生。

① 新社:古代祭祀土地神之禮稱為社,分為春社、秋社,尤為重視春社。新社即指春社,此時鄰裏大聚會,分享酒食,進行賽會,極為歡喧熱鬧。

② 巧笑:形容很美的笑容,語自《詩經》中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③ 鬥草:一種遊戲,又名鬥百草。

這首詞作用清婉秀玉、明淨清麗的筆調描繪了一幅絕美的暮春而近初夏的鄉村景致,既有優美的自然,又有青春的少女,溫馨而動人。

“燕子來時新社,梨花落後清明”以常見的特定時期下的景物點明時令,新燕將來之時便也是歡喧熱鬧的春社即將到來之際,梨花紛紛凋落之時便也是清明即將來臨之際,另外,“新社”二字為下片中對春社之時少女們的歡快出場奠定了基礎,因為此時的閨中少女終於可以出外郊遊了。“池上碧苔三四點,葉底黃鸝一兩聲,日長飛絮輕”是此時獨特的景物風貌,池塘初生幾點綠苔,藏在葉底的黃鸝偶爾發出幾聲清脆的啼聲,還有那飄浮的柳絮輕輕飛**,春光無限之美好,而這無限美好之春光為下片中美妙少女的出場設置了背景。

“巧笑東鄰女伴,采桑徑裏逢迎”,下片的開頭畫麵的主角便正式出場,並且是夾帶著歡聲笑語、充滿活力地出場,輕淡的筆觸卻十分生動地描繪了兩個鄰裏少女在幽靜的采桑路上遇見,她們天真無邪地歡笑與自然無間地交談,她們的歡笑打破了畫麵的沉寂,洋溢著青春的活力。“疑怪昨宵春夢好,原是今朝鬥草贏”這便是他們所交談之事,一個女子玩笑似的猜測另一個女子如此高興是由於昨晚做了一場好夢的緣故,而另一個女子則含羞地透露說並不是這樣,而是由於今天早上在玩鬥草遊戲之時獲勝而高興,描寫得繪聲繪色。“笑從雙臉生”正如周汝昌先生所言“再難另找一句更好的寫少女笑吟吟的句子來替換,……天時人事,物態心情,全歸於一結。若無神力,能到此境乎?”這三句描寫得繪聲繪色,使人有一種身臨其境之感,仿佛聽到她們動聽的言語,看到她們美麗的容貌,正如許昂霄在《詞綜偶評》中所言“‘疑怪昨宵春夢好’三句,如聞香口,如見冶容”,展現出鄉間女子的純潔美麗、青春活力、歡快動人。

【采桑子】

晏殊

時光隻解①催人老,不信多情。長恨離亭②。淚滴春衫酒易醒。

梧桐昨夜西風急,淡月朧明③。好夢頻驚。何處高樓雁一聲。

① 解:知道。

② 離亭:古時設在驛站上供人休憩的亭子,古製十裏一長亭,五裏一短亭,因常作送別之地,故稱離亭。

③ 朧明:微明。

此詞抒發了詞人自春到秋因長時間的分離而產生的深切相思與怨別,寄慨遙深,悲涼淒切。

“時光隻解催人老”開篇即書寫一種看似平常而又深摯的人生感悟——時光易逝、年華易老,“隻解”二字以擬人化的手法把無知覺、無意識的時光寫得有知覺、有意識,且與下文的“不信”二字構成語義上的對比,時光匆匆,隻知催人老去,它從不因為多情的人們而稍稍停留,那般“無情無意”,以對時光的抱怨描寫詞人內心深處的深沉感慨與無可奈何。“長恨離亭。淚滴春衫酒易醒”,雖然時光悠悠,詞人依然記得長亭的苦恨離別,在那離別筵席之時,淚流不止,沾濕了春衫,便渴望以酒消愁、一醉不醒來麻木淒慘的心靈,但酒卻易醒,還是不得不飽嚐那深重的離別之苦和心頭之惱,令人不堪忍受。“春衫”二字似乎是毫不在意的輕輕一筆,卻極有藝術功底,點明了當日的離別之時——春季,從下闕可知而如今是秋季,既可見離別之長久又可見時光之催逼。

“梧桐昨夜西風急,淡月朧明”回歸現實,已不再是離別之春了,想起酒醉之前的晚上,西風急驟,一聲一聲地拍打著梧桐,也打在詞人的心坎,而淡淡的月光清涼朦朧,也給詞人揮灑了滿身的寒意,景致那般蕭瑟與淒涼,涼入心扉。“好夢頻驚。何處高樓雁一聲”,這兩句是因果倒置的寫法,不知何處高樓上秋雁的一聲淒慘的鳴叫,驚擾了詞人的一枕好夢。“頻”字說明這樣的好夢驚斷不隻是這一次,而是頻繁地發生,現實深受離別之苦,希望在夢中重享歡聚時的美妙,但好夢卻頻頻中斷,連夢見這樣簡單的願望都無法達成,更可見內心之悲淒!最後以響徹天際、浸入人心的高亢哀厲的雁鳴聲結束,境界高遠,情感悵惘。

【少年遊】

晏殊

重陽過後,西風漸緊,庭樹葉紛紛。朱闌向曉①,芙蓉妖豔,特地②鬥芳新。

霜前月下,斜紅淡蕊,明媚欲回春。莫將瓊萼等閑③分,留贈意中人。

① 向曉:接近天明。

② 特地:和現在所說的特地意思相近,表特意。

③ 瓊萼:即花萼,代指花;等閑:隨便。

此詞以對比的手法描寫了蕭瑟的重陽之際芙蓉的妖豔動人,或許我們可以這樣理解,在這讚花之語中隱含著詞人個人的審美趣味和個人操守,“花品”中看到的是“人品”,如同屈原在《楚辭》中以花自喻的寫法。

“重陽過後,西風漸緊,庭樹葉紛紛”開頭便點出時令以及相應的環境特點,此時是九月初九的重陽之後,此時西風漸漸淒緊,庭院中的樹葉紛紛飄落,蕭瑟而又淒清。“朱闌向曉”四字進一步指出詞人所在之地和所處之時,他在“向曉”之時憑倚“朱闌”,一下便是他所見所感。“芙蓉妖豔,特地鬥芳新”,他看見那芙蓉開得十分妖美豔麗,仿佛特意“爭鬥”芬芳、爭吐新意,與上文的庭葉紛紛的凋零之景形成鮮明的對比,群芳凋落、萬物肅殺之時唯獨它在“獨領**”,唯獨它“在叢中笑”。

“霜前月下,斜紅淡蕊”又為這妖豔之花鋪就了更加幽婉的背景,在清霜之下,在淡月之下,那天斜的紅花、淡黃的花蕊更顯得嬌媚美麗、妖嬈多姿,“明媚欲回春”它那麽的明媚動人,仿佛要把時光調轉,從凋零蕭條的秋季回轉到群芳鬥豔的春天,寫得十分生動、精彩。“莫將瓊萼等閑分,留贈意中人”看到這麽美的芙蓉,詞人不舍得隨意采摘,隻希望能夠留下來贈給同樣美麗的意中人,惜花與惜人之意相互融合,詞以此結束,詞人未留任何筆墨鋪敘這意中之人,這便給讀者留下了懸想的餘地,這意中人也許是詞人愛慕已久的佳人,也可能是詞人自己品質情操的象征,讀者都可以自己體會,“點睛之筆”留給人久久的回味和反複的品咂。

【浣溪沙】

晏殊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台。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①獨徘徊。

① 香徑:花間小路。

此詞是晏殊的名作之一,以清新簡單的語言描寫理性的思索和內心的感傷,哲思圓融而不幹癟,感傷淡遠而不頹廢,理趣、情思、審美相互融合,言淺意深、膾炙人口而流傳千古。

“一曲新詞酒一杯”,此時此刻詞人正在歌唱一首新曲暢飲一杯美酒,意趣盎然、輕鬆喜悅。“去年天氣舊亭台。夕陽西下幾時回”,但刹那間,詞人便想起去年的此時也是同樣的天氣,同樣的亭台,同樣的夕陽西下,而這同樣的氛圍下卻有些東西悄悄然在變化著,比如那過去的時光、那逝去的美好、那變遷的人事等等,流光消逝、物是人非之中隱含著詞人內心的纖微觸動,在閑淡的筆墨中流露出了理性的思致和悵然的情感,寫得十分溫雅、明淨。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是備受好評和流傳甚廣的名言名句,很大程度上可以說是這兩句才使得此詞有如此高的知名度,它以工整的虛字對仗,以諧婉的音調,以工巧的造語,抒寫了纏綿的情致和深婉的哲思,渾然天成、含蓄蘊藉。“花落去”、“燕歸來”是客觀的自然變化,而詞人在此之前加上了“無可奈何”、“似曾相識”這些極富有主觀情緒的詞匯,便形成了巧妙的抒情功效。盛花凋落,詞人無力挽救,譬喻開來便是時光流逝、美好事物消散,詞人同樣無法阻止,隻能倍感無可奈何;而隨春而去的大雁仿佛又隨秋歸來,有一種似曾相識之感,溫馨之意稍稍掠過心頭。“無可奈何”、“似曾相識”形成了情感上的對照,一無情,一有意,一惋惜,一欣慰,構成情感的跌宕和內涵的豐富。而“似曾相識”的不變之中也蘊含著許多的變更,不免又有一絲惆悵,十分耐人尋味。“小園香徑獨徘徊”,詞人獨自在小園之中的香徑久久徘徊,以詞人的動作結尾,就此打住,毫不透露詞人在徘徊之際所想之事,含蓄委婉、餘味雋永,正所謂“不必明說愴感,愴感自在意中,若必明說,轉成笨伯,所謂意有盡而情有餘者,正此等作法”。

【訴衷情】

晏殊

青梅煮酒鬥時新①。天氣欲殘春。東城南陌花下,逢著意中人。

回繡袂②,展香茵③。敘情親。此情拚作,千尺遊絲④,惹住朝雲⑤。

① 青梅煮酒:古人常常在春末夏初之時,用青梅等煮酒,以它的新酸醒胃;青梅:未成熟的梅子,核果球形,因其色青,故稱。鬥:趁著。時新:應時的新奇物品。

② 繡袖:女子的繡刺著圖案的衣袖。

③ 茵:墊子、席子等鋪地而坐的物品。

④ 遊絲:蜘蛛等昆蟲所吐之絲在空中飄**,故稱遊絲。

⑤ 朝雲:比喻成意中人,宋玉《高唐賦》:“巫山神女自薦席於楚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雲,暮為行雨。’”

此詞是抒寫詞人與意中人相遇、相會、相戀的豔詞,但晏殊的豔詞和他人的不一樣,是“雖作豔語,終有品格”,正如葉嘉瑩所言,“因為大晏所喚起的是一份深摯的感情,而此一份情意雖然或者因兒女之情所發,然而卻不為兒女之情所限,較之一些言外無物的淺露**褻之作,自然有高下、雅鄙的分別。”

“青梅煮酒鬥時新”在春末夏初之際,出城郊遊,青梅煮酒,可見郊遊之歡快與自由;“鬥時新”趁著應時的新奇物品,仿佛在不經意之間點明了時令,用一“鬥”字充滿新意而又不生硬,運筆巧妙。“天氣欲殘春”,在看似不經意的時令交代之後詞人又進一步直接點明,此時即將暮春,筆法盤旋曲折。“東城南陌花下,逢著意中人”,融地點、人物、事件於一體,十分清晰明了地敘述出詞人與意中人相遇的場麵,在東城南陌的花下,詞人逢見了意中人,驚喜、歡娛之情溢於言表;其中三個地點名詞連接而成一句,範圍逐漸縮小,定格在詞人與意中人相見的那一點,“愈轉愈深,愈入愈切”,獨具匠心。

“回繡袂,展香茵。敘情親。”三句寫詞人與意中人相見之後的情景,他盛情邀請,女子落落大方,他們展開香茵坐下,一起暢談,互訴情懷,此三句由動詞式的三字短語,短促的語句中卻把相會的場景描寫地形象、真切,女子的毫不扭捏、熱情大膽、美麗動人之質也迎麵而來。“此情拚作,千尺遊絲,惹住朝雲”,以比喻的方式寫出情意之深、情意之摯、情意之濃,願像那空中飄**的遊絲纏繞住朝雲一樣,和意中人永久纏綿,而不願匆匆分別,“其留戀向往之誠,可謂極深。……讀者不可輕以為尋常點綴之語,始能盡其妙處。”

【訴衷情】

晏殊

東風楊柳欲青青。煙淡雨初晴。惱他香閣①濃睡,撩亂有啼鶯。

眉葉②細,舞腰輕。宿妝③成。一春芳意,三月和風,牽係人情。

① 香閣:女子的閨閣。

② 眉葉:像柳葉般的眉毛。

③ 宿妝:隔夜的殘妝。

此詞用細膩、清疏的筆調書寫了閨中女子的春怨,獨具風味。

“東風楊柳欲青青。煙淡雨初晴”開端兩句描寫了春季如畫的景致,東風吹拂,楊柳都仿佛因之萌發了春意,想要綻放青翠,一場春雨過後,天氣初晴,天地間春煙疏淡,春風、春柳、春煙、春雨、春晴共同形成了撩人的春的景致,那般迷蒙、清爽與秀美。“惱他香閣濃睡,撩亂有啼鶯”,詞中的主人公在春的背景下慵懶出場,她在美妙的春季清晨仍然是“香閣濃睡”,甚至怨惱那亂啼的黃鶯擾亂了她的睡意,倦怠、懨然、無緒的情態和盤托出,意新語工。以“惱他”二字統領二句,以倒裝的語序,更能烘托出女子的怨思與聊賴。前兩句和後兩句之間是一種以樂景寫哀情的關係,女主人公在愉樂的春景中感到的不是賞心悅目,而是“芳心是事可可”的煩亂與閑愁。

“眉葉細,舞腰輕。宿妝成”,眉葉、舞腰既是寫柳又是寫人,初綻的柳葉纖細多姿、隨風輕輕舞動,閨中的女子眉毛細長一如柳葉,舞動的身姿輕盈曼妙,和蘇軾“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中花人合一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柳如美人,美人如柳,充滿無限韻致。閨中女子醒來之後,無心梳扮,仍然是昨夜的殘妝,進一步描摹她的嬌慵、閑愁與百無聊賴。“一春芳意,三月和風,牽係人情”,柔軟的東風、飄拂的楊柳、朦朧的煙氣、鳴噪的黃鶯等等景致共同形成了一春的芳意,它們都牽繞撩撥著閨中女子的情思意緒,景係人情,情因景起,情景交融,寫得含而不露、清麗秀美、“閑雅有情思”,給人以美的享受和回味。

【玉樓春】

晏殊

綠楊芳草長亭①路,年少拋②人容易去。樓頭殘夢五更鍾,花底離愁三月雨。

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③還成千萬縷。天涯地角有窮時,隻有相思無盡處。

① 長亭:古時設在驛站上供人休憩的亭子,古製十裏一長亭,五裏一短亭。

② 拋:離開、舍棄。

③ 一寸:代指愁腸、愁心。

此詞是寫閨怨的名作之一,寫得婉轉流利、“情深一往”、纏綿深摯。

“綠楊芳草長亭路,年少拋人容易去”,首句把人帶到當初的離別場景之中,在那楊柳飄拂、芳草萋萋的長亭,她與年少的行人愁苦分別,“拋”、“容易”等字眼可見她對於行人的輕易離去的抱怨,而怨中顯現的是情深。“樓頭殘夢五更鍾,花底離愁三月雨”以十分工整的對仗形式描寫離別之後,她的淒楚不堪之情,她輾轉反側、徹夜難眠,但終於得以稍稍入睡入夢,但五更之時的鍾聲響起,驚斷了她那輕微的睡眠和美妙的夢境。窗外的三月之雨迷蒙浩淼、淅淅瀝瀝,一點一點地敲打在花之上,也敲打在閨中女子的心坎,使得花事凋落、心事凋零,倍感那濃重的離愁之苦。這兩句曆來獲得好評,陳廷焯《白雨齋詞話》稱其“婉轉纏綿,深情一往,麗而有則,耐人尋味”,黃蘇《蓼園詞選》讚其“意致淒然,挈起多情苦來”。

下片直抒胸臆,爽快決絕。“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把無情和多情做對比,更顯多情之淒苦,也和上片中的意蘊一脈相承。無情哪會像多情那麽的使人心碎與傷痛,一寸柔腸因離愁斷成千絲萬縷,一寸愁心因別緒化成千愁萬恨,很多研究者認為此句是從李煜的“一片芳心千萬緒,人間沒個安排處”(《蝶戀花》)而來,此處變化而又新境,依然能感人至深。“天涯地角有窮時,隻有相思無盡處”和白居易的“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也有相似之處,天涯、地角雖然浩遠難達,但依然是有窮盡的,而相思之情則是無窮無盡,這樣的對比、誇張之中,可見女子的相思之苦、情意之摯,正如《蓼園詞選》所言“末二句總見多情之苦耳。妙在意思忠厚”。

【浣溪沙】

晏殊

玉碗冰寒滴露華①,粉融香雪②透輕紗。晚來妝麵勝荷花。

鬢●欲迎眉際月③,酒紅初上臉邊霞。一場春夢日西斜。

① 玉碗冰寒滴露華:古時,在冬天富貴之家往往在地窖中貯藏寒冰,以備夏天消暑之用。

② 粉融:女子的汗水與脂粉相互融合;香雪:代指女子雪白的肌膚。

③ 鬢●:鬢發下垂;眉際月:古時女子以黃粉塗額成月形,因位置在兩眉之間,故稱之為眉際月。

此詞承襲“花間”一派的風格濃墨重彩地描寫了在夏日黃昏之際,一個睡夢初醒、晚妝初罷、酒後微醉的女子形象,它有“花間”派的五彩斑斕之豔,但豔而不俗,麗而不密,有它自身獨特的韻致。

“玉碗冰寒滴露華”,是室內景象的描繪,玉碗中盛著晶瑩光潔的寒冰,玉碗的邊沿滴著像露水般光亮剔透的水珠,可見夏日的炎熱與酷暑。“粉融香雪透輕紗”則是對室內女子的描繪,酷熱的夏日使得她粉汗初融,而透過輕紗依稀可見她那雪白的肌膚,“粉”、“香雪”等詞語正是“花間”風格的體現,而以“粉”字含蓄地隱指美人的粉汗,比“粉融香汗”等直接點明更具有美感。“晚來妝麵勝荷花”,晚來的美人妝扮之後比荷花還要美麗,詞人以人比花而更勝一籌的寫法,讚美了美人的絕美,真可謂“荷花羞玉顏”,秀色可餐。

“鬢●欲迎眉際月,酒紅初上臉邊霞”以對偶的寫法,描寫美人酒後微醉的美妙動人之處,她那下垂的鬢發好像想要迎近眉間月形的黃粉妝飾,她那紅潤微醉的臉龐仿佛天際的彩霞,“欲迎”、“初上”寫得富有動感,體現出女子妝扮、麵容的微微變化,極盡韻味,用得十分巧妙。另外,“月”、“霞”不僅僅是女子容貌的隱喻,還可以是實在的自然景觀,表達出這樣的意思:此刻的女子鬢發下垂、臉色微醺,她正在靜迎明月、遠望霞光。“一場春夢日西斜”,一場午睡之後她便發現已是夕陽西斜時分,“春夢”二字隱含了女子懨懨無緒之感和悵惘聊賴之思。最後一句是對上文所寫的所有內容的一個交代,即以上所描繪的都是春夢之後情景,她是在夢醒後對鏡妝扮,是在夢醒後微微熏醉,是在夢醒後待月望霞,此句中“日西斜”也與上文中的“晚來”、“月”、“霞”等詞語形成照應。

【喜遷鶯】

晏殊

花不盡,柳無窮,應與我情同。觥船一棹百分空①,何處不相逢。

朱弦②悄,知音少,天若有情應老③。勸君看取名利場,今古夢茫茫。

① 觥船一棹百分空:化用唐杜牧《題禪院》中的詩句“觥船一棹百分空,十歲青春不負公”。觥船:指酒杯;一棹:劃槳一次,此處指飲酒;百分:形容杯中之酒滿。

② 朱弦:代指樂器。

③ 天若有情應老:化用唐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中的詩句“衰蘭送客鹹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此詞既有與友人離別的傷感愁緒,又有對人生的深深感悟,正所謂情中有思,“圓融的觀照”和“理性的操持”相互結合。

“花不盡,柳無窮,應與我情同”,以我觀景,萬物都染上了自我的色彩,所以詞人眼中的景物是詞人主觀的觀照和內心情緒的反映,花、柳本是自然的景物,而“花不盡,柳無窮”也是它們本來的特色,花兒開遍世界的各個角落,數也數不盡,柳飄飛於街旁巷陌,窮也窮不盡,而詞人認為它們應該與自己的情感類同,一如那無窮無盡的離愁別緒,正所謂“無窮無盡是離愁”,情景交融。“觥船一棹百分空,何處不相逢”是詞人對友人的勸說,何不痛飲杯中之酒以解離愁,就算離別也總有相逢之處,看似瀟灑、超曠,其實這種強作撫慰之中包含了無盡的惆悵與痛苦。

“朱弦悄,知音少”,在婉曲的勸解之後,詞人正麵抒寫離別之感,詞人感慨友人一旦離別,高山流水之音便無人能懂,“朱弦”就隻能悄然,知音也越來越稀少,悵然落寞之感溢於言表。“天若有情應老”一句化用李賀的詩句,更將這種離別苦痛推至最高點。“勸君看取名利場,今古夢茫茫”,最後又是對友人的勸解,和上闕的“觥船一棹百分空,何處不相逢”照應,但同中又有異,這裏不再是情感的撫慰而是理性的勸勉,他告訴友人那爭名逐利的“名利場”,一如茫茫夢幻,千古依然,實在沒有必要為之奔波、勞累、沉溺,希望友人能夠超然於這爾虞我詐的仕途、爭相傾軋的官場,當然這種勸勉中也有著詞人自身的深切體驗,可見對於友人的深摯情意和深厚關切,理性中又飽含情意。

【撼庭秋】

晏殊

別來音信千裏,恨此情難寄。碧紗①秋月,梧桐夜雨,幾回無寐!

樓高目斷②,天遙雲黯,隻堪憔悴。念蘭堂紅燭,心長焰短,向人垂淚③。

① 碧紗:即碧紗廚,夏天用來驅蚊。

② 目斷:極目遠望。

③ “念蘭堂”三句:化用唐杜牧《贈別》詩句“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

此詞是懷遠念人的名作,思致綿長,情感深厚。

“別來音信千裏,恨此情難寄”開篇即點明千裏相隔的無奈,兩人相離甚遠,音信難以通達,苦苦的相思也無法傳寄,正如詞人在《清平樂》中所寫“鴻雁在雲魚在水,惆悵此情難寄”,相依相伴的幻想無法實現,可是連寄書致意、互訴衷腸的簡單願望也無法達到,便倍感怨恨。“碧紗秋月,梧桐夜雨,幾回無寐”,不管是碧紗窗下仰望清涼的秋月,還是靜聽那夜雨敲擊梧桐的淒厲聲聲,場景雖變,情景雖異,而始終不變的是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情意深窈,“幾回”二字說明這樣的“無寐”狀態不是今晚獨有,而是多次發生。這三句和李白的“秋風清,秋月明。……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和溫庭筠的“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有著類似的情與景。

“樓高目斷,天遙雲黯,隻堪憔悴”,正如趙尊嶽所言以“無寐”為過拍,以“目斷”為換頭,二者似斷卻連,信乎其為水窮雲起之筆,兩者之間似連非連、似斷非斷的關係使得詞作更具跌宕之韻。登樓極目遠望,希望可以望見相思之人、可以排解內心的憂悶,但看到的是遙遠的天際、黯然的雲朵,更令人憔悴不堪,“天遙”二字和“千裏”遙相呼應,“雲黯”又巧接“夜雨”,環環相扣,構思巧妙。“念蘭堂紅燭,心長焰短,向人垂淚”以紅燭擬人,寄托情思,就像那“心長焰短”的“蘭堂紅燭”一樣,人也是情長卻計短,相思甚苦和恨意悠長卻無可奈何,“空有相憐意,未有相憐計”,就像那“向人垂淚”的“蘭堂紅燭”一般,人也是因離別、因相思而淚流不止、心力憔悴,寫得纏綿悱惻,令人動容。

【木蘭花】

晏殊

玉樓朱閣橫金鎖①,寒食清明春欲破②。窗間斜月兩眉愁,簾外落花雙淚墮。

朝雲聚散真無那③,百歲相看能幾個?別來將為④不牽情,萬轉千回思想過。

① 玉樓:華美的樓閣;朱閣:朱紅的閣樓;金鎖:銅製的鎖。

② 寒食:節令名,在這一天人們禁火寒食,時間為清明節的前一天。寒食節據說與春秋時介之推有關,介之推跟隨輔佐晉文公,後晉文公即位,詔令介之推出來做官,但介之推隱於山中不肯赴命,晉文公命人放火燒山逼他出山,介之推抱樹被焚而死,後文公為了紀念他,便定於次日寒食;破:殘破消盡。

③ 無那:無奈。

④ 朝雲:此處比喻美人,宋玉《高唐賦》:“巫山神女自薦席於楚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雲,暮為行雨。’”將為:與“將謂”想通。

這首詞情、景、理相互結合,景中有情,情寓於景,理中含情,情滲於理,“閑雅有情思”,含蓄婉約,“風流蘊藉”。

上片主要寫景,但景中滿含著情感,是情感的隱指。“玉樓朱閣橫金鎖,寒食清明春欲破”,華美的“玉樓朱閣”卻被金鎖緊橫,大有一種人去樓空之感,寒食、清明之際春光最為爛漫卻終將殘破消盡,多愁善感的詞人麵對著此情中之景自然觸景傷情,倍感寂寞、悲涼。“窗間斜月兩眉愁,簾外落花雙淚墮”,窗外那彎彎的斜月就像是窗內那緊鎖的愁眉,簾外那凋落的殘花就像是簾內那墜落的淚水,窗外簾外的景、窗內簾內的人情感想通,情景得到完美的融合,對偶的形式帶來整齊之美,情感的宛轉充滿著含蓄、蘊藉之美。

下片情理結合,既有深摯的情感又有超然的理性,而情終勝於理。“朝雲聚散真無那,百歲相看能幾個”,詞人在絢爛的大好春季卻因匆匆離散而陷入深深的孤寂、愁苦之中,於是詞人在情感的沉淪後轉而**,人世間的相聚離散都是無可奈何之事,既然人力無法左右,又何必過分惱傷、自尋煩惱,自古以來能夠相守百年,真正“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眷侶又有幾個呢。詞人仿佛看透了這人生的聚散、人世的無常,似乎能夠超越常情而超脫曠達,但理雖然領悟透徹,而情依然無法擺脫。“別來將為不牽情,萬轉千回思想過”,既然參透了、頓悟了,便以為就真的不會再為情擾、再為情困,但實際上呢,依舊是萬回千轉地思戀、想念,正如詞人在《玉樓春》中所言“天涯地角有窮時,隻有相思無盡處”,理智雖然明了但情感不可控製,可見離恨之深、相思之苦,寫得婉轉曲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