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棄疾(3)
【水龍吟】
登建康①賞心亭
辛棄疾
楚天②千裏清秋,水隨天去秋無際。遙岑遠目、獻愁供恨,玉簪螺髻③。落日樓頭,斷鴻聲裏④,江南遊子。把吳鉤⑤看了,欄杆拍遍,無人會,登臨意。
休說鱸魚堪膾,侭西風、季鷹歸未⑥?求田問舍,怕應羞見、劉郎才氣⑦。可惜流年,憂愁風雨,樹猶如此⑧!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揾英雄淚⑨!
①建康:今江蘇省南京市。
②楚天:楚國一帶地區。古楚國在今長江下遊地區,這裏泛指江南地區。
③遙岑遠目:遙望遠山。岑,山。目,望。玉簪螺髻:喻山。這些山有的像美人頭上的碧玉簪,有的像螺旋形的發髻。《古今注》:“童子結發為螺髻,言其形似螺殼”。韓愈《送貴州嚴大夫同用字》詩:“水做青羅帶,山如碧玉簪。”
④斷鴻:失群的孤雁。
⑤吳鉤:古吳國所造彎形寶刀,這裏隻佩劍。
⑥“休說”二句:西晉張翰,字季鷹,吳地人。《世說新語·識鑒》:“張季鷹辟吳王東曹掾,在洛,見秋風起,因思吳中菰苑、菜蒓羹、鱸魚膾,曰:‘人生貴得適意耳,何能羈宦數千裏以要名爵?遂命駕便歸。”膾,把魚肉切細。
⑦“求田”三句:《三國誌·魏書·陳登傳》:“許汜與劉備共在荊州牧劉表坐。表與備共論天下人。汜曰:‘陳元龍湖海之士,豪氣未除。’……備問汜:‘君言豪,寧有事耶?’汜曰:‘昔遭亂,過下邳,見元龍。元龍無客主之意,久不相與語,自上大床臥,使客臥下床。’備問:‘君有國士之名。今天下大亂,帝王所失,望君憂國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問舍,言無可采,是元龍所諱。何緣當與君語?如小人,欲臥百尺樓上,臥君於地,何但上下床之間耶?’”求田問舍,購買田地、房產。劉郎,劉備。
⑧樹猶如此:《世說新語·言語》:“桓公(溫)北征,經金城,見前為琅邪時種柳,皆以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條,泫然流淚。”
⑨倩:請。紅巾翠袖:少女的裝束,這裏借指歌女。搵:擦。
這首詞起句突兀,立意遼遠,但限於曲調不高,略顯低沉,故而氣勢稍遜。範開曾在《稼軒詞序》中論道:”器大者聲必閎,誌高者意必遠。”比較符合辛詞的特色。
上片一派傷秋起語,“水隨天去秋無際”,令人心境為之一爽,些許有塊然獨立之感,而獨立遠目又有何物呢?玉簪螺髻獻愁供恨而已。望大好河山,思非複我有,怎忍不傷情。孤雁獨南翔,能不思故鄉!而南來之人卻並非都是如此,故當他登高臨望之際,憑欄所指,彎鉤試看,卻隻被當做無聊的把玩賞樂一般看待,無人理會。甚或者,為權貴所忌,則又填一重悲涼。閑愁萬種,萬種閑愁,應合著離群孤雁的哀鳴,使得飄無定所的詞人感到了未有的淒清和冷寂。自南歸以來,一腔熱血報效國家,以圖建立功業,恢複舊地。然而在政治上他並沒有得到施展,無人共商大計,反卻橫遭權貴傾軋,難酬壯誌。此刀不亦如我,而今置閑,何時是了?
下闕以典起興,據《晉書》載,張翰在任齊王大司馬東曹掾時,因懼為上層權力鬥爭的犧牲品,同時又生性自適,便借著秋風起,聲言自己思念家鄉的菰菜、蓴羹、鱸魚膾而辭歸故裏。這裏,辛棄疾借來自比,不過卻是反用其意。此在下句更為明顯,“求田問舍,怕應羞見、劉郎才氣”,劉備圖複兩漢之事正乃我輩當為,豈可效山野鄙夫胸無大誌、唯務房田地業以求安樂!
然而,心誌的表白並不能解脫心靈的寂寞,相反,倒增加了一分的淒苦。辛棄疾此時感到自己好似當年之桓溫,見樹慨歎:”木猶如此,人何以堪?”光陰無情,國勢飄搖,而自己的濟民救國之誌尚難遂願,好不痛惜。他太希望有人來幫助他解除心頭的鬱結,然而,又有誰能來給予他慰藉?這後片的最後一句與前片的最後一句正緊相呼應,更顯苦恨。
【水龍吟】
辛棄疾
用些語再題瓢泉①,歌以飲客,聲韻甚諧,客皆為之釂②。
聽兮清佩瓊瑤些③。明兮鏡秋毫些。君無去些,流昏漲膩④,生蓬蒿些。虎豹甘人,渴而飲汝,寧猿猱些。大而流江海,覆舟如芥,君無助,狂濤些。
路險兮山高些。塊予獨處無聊些。冬槽春盎,歸來為我,製鬆醪些。其外芳芬,團龍片鳳⑤,煮雲膏些。古人兮既往,嗟予之樂,樂簞瓢⑥些。
①瓢泉:《一統誌·江西省·廣信府》瓢泉在鉛山縣東二十五裏,形如瓢。辛棄疾有瓢泉詞,稼軒書院在其中。
②釂:音較,飲盡杯酒。
③些:音思過反,古楚方言句末助詞。
④流昏漲膩:杜牧《阿房宮賦》有“渭流漲膩,棄脂水也”。此謂同流合汙也。
⑤團龍片鳳:團片狀之茶餅,飲用時則碾碎之。
⑥樂簞瓢:《論語·雍也》雲“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回,孔子弟子顏回。簞,音丹,盛飯之圓竹筒。
這首詞以方言調就,平添新意。些語最早見於《楚辭》,,“些”為楚巫禁咒句末所用特殊語氣助詞,如《楚辭·招魂》:“魂兮歸來,去君之恒幹,何為四方些?”“洪興祖補注:凡禁咒句尾皆稱‘些',乃楚人舊俗。”《招魂》即“些語”或“些體”,其中陰慘淒厲地召喚亡魂或生魂,南方、北方不可以止些,東方不可以托些,西方之害、流沙千裏些,君無上天些,君無下此幽都些,《招魂》雖歌頌了郢都生活的美好,但最後歸結於“目極千裏兮傷春心,魂兮歸來哀江南!”
本詞基本上借鑒《招魂》結構寫成,但格調卻不盡相同。此處宴酣之中,例為戲謔之詞,且有超然之意,在辛氏詞中實乃罕為一見,故而雖於無意中吐露中心之苦,但總體上仍為戲作式,並不甚究詞句。
此詞上片意境,即長期盤踞稼軒的無意識的捕捉和外化。環境如江海狂濤,流昏漲膩,覆舟如草芥;蓬蒿亂生,虎豹渴人血而甘,寧願隱居與猿猱為伍不問世事。換頭總結上片的“內覺”,”路險兮山高些。塊予獨處無聊些。以下就描述瓢泉隱居之“樂”:製酒烹茶,簞食瓢飲,不改其“樂”。言詞雖有勉強,但酒後之語,不能作數,不過一時之興耳。
詞到了辛棄疾,形式內容都有了極大的解放和擴展。辛學識極淵博,他將詩詞歌賦散文都融化吸收於其詞創作中,成了詞這種形式前無古人、後亦難乎為繼的一位集大成者。這首“些語”《水龍吟》就是極新奇變異的一例。
【鷓鴣天】
辛棄疾
陌上柔桑破嫩芽,東鄰蠶種已生些①。平岡細草鳴黃犢②,斜日寒林點暮鴉。
山遠近,路橫斜,青旗沽③酒有人家。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在溪頭薺菜花。
① 些:語氣詞。
② 犢:小牛。
③ 沽:買。音孤。
辛棄疾的詞本以沉雄豪放見長,但因鄉裏閑居較久,故田園清新之詞亦不乏見。《鷓鴣天》寫的是早春鄉村景象。上半片四句四景,“柔桑”、“蠶種”、“細草”、“寒林”,四景一圖——夕陽西下,近傍桑蠶,閑望山岡,牛羊下來,烏鳥劃空,一派悠然野趣。可以暗示早春的形象很多,作者選擇了桑、蠶、黃犢等,是要寫農事正在開始的情形。
農桑是辛詞中另一個比較關懷的話題,雖然普遍印象中辛派都被豪氣占盡,然而,細翻稼軒詞即可見到另一個極端——田園詞風。這種詞風的造就雖與貶置閑居有關,但實際上稍做思考即可知其根由。作為一個愛國誌士,辛棄疾向以憂國憂民的形象出現,憂國之處於何,無過北伐複失地;那麽憂民之處呢,也就正在此處。辛詞中有田園、無山水,原因於中可知一二:見田園、問農桑,可知民之疾苦;而見山水,想壯景,不免勾起詞人時時不忘的愛國雄心。
詞的下半片比較難寫,因為它一方麵承接著上半片發展,一方麵又要轉入一層新的意思,另起波瀾,還要吻合上半片來作個結束。所以下半片對於全首的成功與失敗有很大的關係。從表麵看,這首詞的下半片好像仍然接著上半片在寫景。如果真是這樣,那就不免平板了。“青旗沽酒有人家”一句,由野到市,看來平常,實是重要。全詞都在寫風景,隻有這句才轉到人的活動,打破了一味的單調。“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在溪頭薺菜花”兩句是全詞的畫龍點睛,它又像是在寫景,又像是在發議論。如果單從頭三句及“青旗沽酒”句看,這首詞的情調好像是很愉快的。不過桃李所愁的風雨似乎也正是詞人所愁的:北方金兵勢盛,隨時有進犯可能,南宋朝廷上下深知此理,故雖雲偏安,並無一刻實在安寧。但是詞人現在已然不在朝廷了,且山遠近,路橫斜,想再回去也是不易。地處田園之中,看耕桑之樂,也非無一絲欣慰,所以末句的格調還是很愉悅的:溪頭薺花無憂無慮,自得其樂,鄉野之中,生趣足以另我寬懷。
【鷓鴣天】
尋**無有,戲作。
辛棄疾
掩鼻人間臭腐場①,古來惟有酒偏香。自從來住雲煙畔,直到而今歌舞忙。
呼老伴,共秋光。黃花②何處避重陽?要知爛熳開時節,直待西風③一夜霜。
①臭腐場:名利場之謂,以多幹金祿,故稱。
②黃花,即**。
③西風:秋風。
老居瓢泉之稼軒達觀樂天,由閩放廢原因是遭忌被讒,蒙受不白之冤,但他畢竟不愧是文學史上少有的生命力和意誌都極強的強者,他從未被擊倒服輸。
這年中秋,稼軒臥病博山寺中,作《水調歌頭》卻是要與李白、蘇軾宇宙航行,“我誌在寥闊,疇昔夢登天。摩挲素月,人世仰已千年。有客驂鸞並鳳,雲遇青山(李)、赤壁(蘇),相約上高寒。酌酒援北鬥,我亦其間。”戚戚於富貴者,不能作此真誠灑脫清狂語。重陽節,稼軒置酒請吳子似縣尉等詩友,黃花還未開,尋而不得,詩興卻頗盎然。這首詞上片略顯低鬱,一上來道,“掩鼻人間臭腐場”,斬釘截鐵與腐敗官場劃清界限,在座有鉛山父母官吳子似,想來能與辛棄疾一般人為伍,此公也當是位疾惡如仇之人,所以他能容得如此“過頭”語。“古來惟有酒偏香”不能不說是詞人閑居的牢騷;“自從來住雲煙畔,直到而今歌舞忙。”這略帶誇張的倔強頗令人神往,也頗使人辛酸:詞人被排擠到山村野地,議和偏安之人卻仍舊不知廉恥的在那裏歌舞不休,將杭作汴,令人可發一笑。
“黃花”是這首詞的詞眼。她尋而無有,逃避佳節重陽,神龍現首不現尾。“黃花”在此詞中乃是懸鵠甚高的一種做人標準,是不怕風霜摧殘折磨的傲然風骨,而且是打擊之錘越是沉重,迸發開放的花朵就越發璀璨奪目。以花自況,危難見真章,正是主戰派的特點。在金兵無犯的時候朝廷一味打壓,但當兵臨城下之時又不得不起用,而主戰派從不計較個人得失,向以國事為重,不能不令人欽敬。
【鷓鴣天】
有客慨然談功名,因追念少年時事,戲作。
辛棄疾
壯歲旌旗擁萬夫,錦襜突騎①渡江初②。燕兵夜娖銀胡●③,漢箭朝飛金仆姑④。
追往事,歎今吾,春風不染白髭須。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
① 錦襜突騎:也即錦衣快馬,俠士打扮。
② 渡江初:指辛棄疾擒張安國後渡江南下。
③ 胡●:裝箭的箭筒。古代箭筒多用革製,它除了裝箭之外,還另有一種用途,夜間可以探測遠處的音響。唐杜佑《通典》卷一五二《守拒法》:“令人枕空胡祿臥,有人馬行三十裏外,東西南北皆響見於胡祿中。名曰地聽,則先防備。”宋人《武經備要前集》卷六說法相同:“猶慮探聽之不遠,故又選耳聰少睡者,令臥地枕空胡鹿——必以野豬皮為之——凡人馬行在三十裏外,東西南北皆響聞其中。”
④ 金仆估:古之名箭。
這是辛棄疾晚年的作品,那時他正在家中閑居。
一個老英雄,由於朝廷一味投降,隻落得個投閑置散,避世隱居,心情的矛盾苦悶可以想見。忽然有人在他跟前慷慨激昂、大談功名事業,禁不住令人慨歎又有點好笑了。想起自己當年何嚐不是如此滿腔熱血,以為天下事皆易與爾,隻如今四處碰壁!
此詞上片憶舊,下片感今。上片追摹青年時代一段得意的經曆,激昂發越,聲情並茂。下片轉把如今廢置閑居、髀肉複生的情狀委曲傳出。前後對照,感慨淋漓,而作者關注民族命運,不因衰老之年而有所減損,這種精神也滲透在字裏行間。
上片所述可謂辛棄疾平生最為得意的一件事了。辛二十二歲時,率部眾兩千餘人投入山東忠義軍耿京幕下任掌書記。時值金主完顏亮大舉南侵,宋金兩軍戰於江淮之間。明年春,辛棄疾奉表歸宋,使忠義軍與南宋政府取得正式聯係。不料他完成任務北還時,在海州就聞說叛徒張安國已然暗殺了耿京,投降金人。辛棄疾立即率從騎五十餘,晝夜不息,奔襲金營,突入敵人萬馬軍中擒得張安國,兼程南奔,將張押送到行在所,明正國法。這一英勇果敢之舉,足令敵人風靡,大大鼓舞了南方士氣。故而辛棄疾每於詞中追憶,可見一斑。
“錦簷突騎”,也就是錦衣快馬,屬於俠士的打扮。“渡江初”,指擒了張安國渡江南下。“漢箭朝飛金仆姑”曆來說法不一,或說與“燕兵”對仗,當是兩軍相持之景,然愚竊以為當是辛氏自喻之說:當時北方並無大軍與金兵持拒,五十餘騎奔襲也無暇顧及,且其意甚合於精銳疾馳、建功立業之景。至於“夜銀胡”,當是指敵人戒備森嚴。
這是一段得意的回憶。作者隻用四句話,就把一個少年英雄的形象生動地描繪出來。下片卻是眼前情況,對比強烈。“春風不染白髭須”,人已經老了。但問題不在於老,而在於“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本來,自己有一套抗戰計劃(《美芹十論》《九議》等),不止一次向朝廷提出過,卻都沒有得到重視,反倒落得廢置家居,少年時候那種抱負,如今思來如夢一場,可笑,可悲,可憐!由於它是緊緊揉和著對民族命運的關懷而寫的,因此就與隻是個人的歎老嗟卑不同。正如陸遊所說:“報國欲死無戰場”,這是愛國者共同的悲慨。
【八聲甘州】
辛棄疾
夜讀《李廣傳》,不能寐。因念晁楚老、楊民瞻約同居山間,戲用李廣事,賦以寄之。
故將軍、飲罷夜歸來,長亭解雕鞍。恨灞陵醉尉①,匆匆未識,桃李無言②。射虎山橫一騎,裂石響驚弦。③落托④封侯事⑤,歲晚田間。
誰向桑麻杜曲,要短衣匹馬,移住南山。看風流慷慨,談笑過殘年。⑥漢開邊、功名萬裏,甚當時、健者也曾閑。紗窗外、斜風細雨,一陣輕寒。
① 灞陵醉尉:《史記·李將軍列傳》:“屏野居藍田南山中,射獵,嚐夜從一騎出,從人田間飲,還至灞陵亭,灞陵尉醉,嗬止廣,廣騎曰:‘故李將軍。’尉曰:‘今將軍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止廣宿亭下。”
② 桃李無言:引自《李將軍傳》:“太史公曰:餘睹李將軍,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辭……諺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雖小,可以喻大也。”
③ “射虎”句:《史記·李將軍列傳》:“廣出獵,見草中石,以為虎而射之,中石沒鏃,視之,石也。因複更射之,終不能複入石矣。”
④ 落托:即落拓。不得意狀。
⑤ 封侯事:漢以軍功論封,中規者即可得侯爵之位。
⑥ “誰向”五句:杜甫《曲江三章》其三:“自斷此生休問天,杜曲幸有桑麻田,故將移住南山邊。短衣匹馬隨李廣,看射猛虎終殘年。”
作者寫此詞正值他被讒罷居上饒帶湖之時。小序中說自己“夜讀《李廣傳》,不能寐。”因此就引用有關李廣的典故寫了這首詞,寄給約他同鄉居住的友人。
上片根據《史記·李將軍列傳》,形象地概括了李廣的兩件軼事。其一是罷職家居時受辱於灞陵醉尉,其二為某次出獵時射箭“中石沒鏃”的神力。詞中一“故”字隱然與“今”字對照,將軍夜飲歸來,到灞陵亭而被迫下馬,“雕鞍”形容馬鞍的精致,用以襯托將軍身份。將軍而被小小亭尉扣留,其原因就在一“故”字,作者用“故”字“解”字反映出退居南山後的名將李廣的遭遇。灞陵無知,不識英雄,而今又何嚐不是如此!
“射虎”之典,人所共知,而如此英雄,亦遭“落托”,歎息像李廣這樣有大功於國家的名將,卻不得封侯,還一度被罷黜而家居。李廣自己曾論及此事,指出“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擊胡軍功取侯者數十人,而廣不為後人,然無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對此他百思不得其解,隻能歸之於命運,作者也是深有感觸。
下片“誰向”五句,用杜甫詩意而又不盡相同。仇注說:“誌在歸隱,其辭激。”作者摘取杜詩而冠以“誰向”,表示自己不想閑話桑麻,了此餘生。“要”字表明願意追隨李廣,罷居而不忘騎射,關心國事。“漢開邊”兩句借古述今,漢代重視邊防,多少人因此取得侯位,而李廣尚且無功,今天依舊,更不足道。南宋小朝廷的國勢是與漢武帝時的實力聲威不能同日而語的,那末,自己與李廣同一遭遇也就不足為奇了。
“紗窗外”三句暗用蘇軾詩意,“獨掩陳編吊興廢,窗前山雨夜浪浪”(《和劉道原詠史》),借此點出副題詠史旨意。本詞雖是借古喻今,但末三句仍以景作結,意在言外,餘韻未止。
【錦帳春】
席上和杜叔高①
辛棄疾
春色難留,酒杯常淺。更舊恨、新愁相間。五更風,千裏夢,看飛紅幾片,這般庭院!
幾許風流,幾般嬌懶。問相見、何如不見?燕飛忙,鶯語亂,恨重簾不卷,翠屏平遠②。
①杜叔高:杜之弟,浙江金華人。兄弟五人,俱擅詩詞。陳亮雲:伯高奔風逸足,而鳴以和鸞。仲高麗句,晏叔原不得擅美。叔高戈矛森立,有吞虎食牛之氣。季高幼高,後先暉映,匪獨一門之盛,可謂一時之豪。
②平遠:北宋山水畫家郭熙有《秋山平遠圖》。
這是一首和杜叔高的詞。杜叔高曾於宋孝宗淳熙十六年(1189)春赴上饒與辛棄疾會晤,辛作《賀新郎》詞送行。宋寧宗慶元六年(1200)春,訪辛棄疾於鉛山,互相唱和。這首《錦帳春》和《上西平·送杜叔高》、《浣溪沙·別杜叔高》、《玉蝴蝶·追別杜叔高》、《婆羅門引·別杜叔高》等詞,都作於此時。
縱觀全詞,似有花間之風,而辛詞中未嚐有聞。杜叔高的《錦帳春》原詞已經失傳,無法參照,給理解和詞帶來一定困難。但依常理解,不應為閨詞。一者辛詞主調大氣,並不工於閨閣,且其人一派憂國憂民之心,也不應有此類作品;二者便即作有情詞,亦當如蘇子瞻《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或賀方回《鷓鴣天·重過閶門萬事非》之類,主以白描,情真意切,而此章顯非,故當另有所旨,然愚意不知,亦不敢妄論,現謹就詩言。
上闕感時感事,傷世傷逝。起句命意雙關,構思精巧,“春色難留”,時值暮春,美人將去。春別矣,佳人不再,相隨唯有魂夢之中,加之以落花飛絮,更是傷情。“酒杯常淺”,這又加重了“愁”和“恨”,於是用“更舊恨新愁相間”略作收束,又引出下文。“五更風,千裏夢,看飛紅幾片,這般庭院”,是預想酒闌人散之後綿綿不斷的“愁”和“恨”。夜深夢飛千裏,醒來惟餘殘花。
下片開頭,“幾許風流,幾般嬌懶”,顯然是寫一對壁人。風流一詞古今不同用,舊多指男人瀟灑之態。約略久別重見,席上甚歡。而“問相見、何如不見?”則表明歡會苦短,行將別離。燕飛鶯語,人既逝矣,而閣房依舊,似有餘音,重簾垂放,依稀可覺。物是人非,最是傷情,此中究竟,今日不得而知矣。
【醜奴兒】
書博山道中壁
辛棄疾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①。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②。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①層樓:高樓。
②休:罷。
這首詞是辛棄疾閑居帶湖時的作品。全詞通過回顧少年時不知愁苦,襯托“而今”深深領略了愁苦的滋味,卻又說不出道不出,寫出兩種截然不同的思想感情的變化。
上片說,少年時代思想單純,未曾經曆人世艱辛,喜歡登高樓賞玩景致,本來沒有愁苦可言,但“為賦新詞”,隻好裝出一副斯文樣子,勉強寫一些“愁苦”的字眼應景,生動地刻畫出少年時代純真幼稚的感情。“不識”寫少年人根本“不知道”什麽是“愁”,確然。
下片筆鋒一轉,寫出曆盡滄桑之後詞人思想的變化。以“識盡愁滋味”概括了半生經曆——積極抗金、獻謀獻策、力主恢複中原,這些不僅未被朝廷重視,反而遭受投降派的迫害和打擊。這“愁”鬱結心頭已久,是很想對人傾訴一番,求得別人的同情和支持的,但一想到朝廷之昏庸,說了也於事無補,徒自感傷而已,就不再說了。“欲說還休”深刻地表現了作者這種痛苦矛盾的心情,悲憤愁苦溢於言表。值得注意的是,“欲說還休”四字重複出現,用迭句的形式渲染了“有苦無處訴”的氣氛。為國事憂愁,極端痛苦,為“恐言未脫口而禍不旋踵”(辛棄疾:《論盜賊劄子》),竟至不能對人訴說,個中苦衷又有誰知!那怎麽辦呢?隻好顧左右而言它,“卻道天涼好個秋”,說些言不由衷的話聊以應景!
【踏莎行】
賦稼軒集經句①
辛棄疾
進退存亡②,行藏用舍③。小人請學樊須稼④。衡門之下可棲遲,日之夕矣牛羊下⑤。
去衛靈公⑤,遭桓司馬⑥。東西南北之人也⑦。長沮桀溺耦而耕,丘何為是棲棲者⑧。
①進退存亡:《易·乾·文言》:“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聖人乎!”
②行藏用舍:《論語·述而》:“用之則行,舍之則藏”。
③小人請學樊須稼:《論語·子路》篇載樊須請學稼,孔子曰:“吾不如老農。”請學為圃(即種菜),孔子曰:“吾不如老圃(即菜農)。”樊須出,孔子曰:“小人哉,樊須也!”
④“衡門”二句:《陳風·衡門》:“衡門之下,可以棲遲。”“衡門”,謂橫木為門,極其簡陋,喻貧者所居。“棲遲”,猶言棲息、安身。《王風·君子於役》:“日之夕矣,羊牛下來。”謂太陽落山,牛羊歸圈。原文思婦之辭,以日暮羊牛之歸反襯征夫之未歸。
⑦ 去衛靈公:《論語·衛靈公》篇載,靈公問陣於孔子,孔子曰:“俎豆之事,則嚐聞之矣;軍旅之事,未嚐學也。”明日遂離衛而去。
⑧ 遭桓司馬:見《孟子·萬章上》。“桓司馬”即桓魋,時為宋國司馬,掌管軍事。孔子不悅於魯、衛,過宋時,“遭宋桓司馬將要(攔截)而殺之”,不得不改換服裝,悄悄出境。
⑦東西南北之人也:《禮記·檀弓上》載孔子語,蓋謂己周遊列國,幹謁諸侯,行蹤不定。此處用孔子一意從政但卻四處碰壁之故事
⑧長沮桀溺耦而耕,丘何為是棲棲者:皆出《論語》。上句見《微子》篇:“長沮、桀溺耦而耕”,孔子過其傍,命子路問渡。桀溺對子路說,天下已亂,無人能夠改變,你與其跟從“避人之士”(指孔子),不如跟從“避世之士”(指自己和長沮)。下句則出自《憲問》篇:微生畝謂孔子曰:“丘何為是棲棲者與?”
這首詞大約作於宋淳熙九年(1182)。辛棄疾給他在帶湖的新居取名“稼軒”,並以之作為自己的別號,又寫這首詞說明其用意。詞中借用儒家經典中的詞句,抒發個人備遭打擊的怨憤。晉代人曾有集儒家經典中的句子成詩的,一種文字遊戲而已。辛棄疾將之用到詞中來,調侃自己的遭遇,戲謔中幾分苦澀。
開頭三句,分別集自《易經》和《論語》,一個人於世上該進該退、該留該去,能將這幾點把握好的隻有聖人。而我不過一介凡夫,故要像樊須那樣,學些稼穡之事聊以糊口。“衡門之下,可以棲遲”,退歸農田又怎樣,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安身,田園自有其樂也。
下片“去衛靈公,遭桓司馬。東西南北之人也”。想天下有幾人於我心有戚戚焉,多為一丘之貉,走投亦是無益,東西南北四處奔波,而得來的終究是一場空。念及此處,爭勝之心頓消,因欲效長沮、桀溺,把耦耕田,逍遙自在,又何必如孔聖人一般無所棲止呢?
此篇似消競心,而終究不能忘懷,不過是一時的牢騷罷了。
【踏莎行】
庚戌中秋後二夕帶湖篆岡小酌
辛棄疾
夜月樓台,秋香院宇。笑吟吟地人來去。是誰秋到便淒涼?當年宋玉悲如許①。
隨分杯盤,等閑歌舞。問他有甚堪悲處?思量卻也有悲時,重陽節近多風雨②。
① 當年宋玉悲如許:宋玉《九辯》多悲秋之句,如“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等。
② 重陽節近多風雨:北宋詩人潘大臨有名句“滿城風雨近重陽”,此用雙關。
題目寫明,庚戌年,當是南宋光宗紹熙元年,中秋後二夕,即農曆八月十七之夜,這首詞應於當夜在帶湖別墅篆岡的一次私宴上寫成的。當時南宋的國力很弱,隨時麵臨著金兵南進的威脅,特別是在秋季草黃馬肥之時;作者一生力主抗金北伐,並提出有關方略,不幸無一見納;四十二歲遭讒落職,退居江西,此時已然年屆半百,憂國心甚切,但在詞中卻表現得深沉含蓄,隻是借寫節序來寄托自己對政局的憂慮,頗有“欲說還休”之感;也正因為如此,其情感更見沉鬱悲慨,看似平凡無奇,內中卻更加耐人尋味。
作品先寫帶湖秋夜,明月高樓,清庭香果。這還算正常敘景,然而接下來的一句就不那麽正常了,“笑吟吟地人來去”,秋景是美好的,賞景的人“笑吟吟地”來來往往,縱情飲酒看月。此四字中反語意味甚明,隻待下文一轉。果然,以問發難:“是誰秋到便淒涼”?又便作答,“當年宋玉悲如許”。確實,當年宋玉《九辯》一句“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便將秋的格調基本定型了,後世再敘秋意者少有脫其悲情。上片中規中矩,無甚波瀾之處。
換頭話鋒又是一轉,反駁悲秋之情,說是秋天到來之後,照樣可以隨意飲酒吃菜、欣賞歌舞,隨意觀看天上的秋月,那有什麽可以值得悲傷的呢?到此鋪墊已經很多,蓄勢也已十分充足,於是,結末反跌:“思量卻也有悲時,重陽節近多風雨。”北宋潘大臨曾有“滿城風雨近重陽”之句,在此暗中化喻南宋的政治形勢,而悲中卻又不止於此。一詞意三轉,末又未盡言,此詞可謂一絕。
【破陣子】
為陳同甫賦壯語以寄①
辛棄疾
醉裏挑燈②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裏③分麾④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⑤,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⑥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發生!
① 陳同甫:陳亮,字同甫。愛國誌士,一生堅持抗金的主張,他是辛棄疾政治上、學術上的好友。
② 挑燈:把油燈的芯挑一下,使它明亮。
③ 八百裏:指牛。據《世說新語·汏侈》載:晉王愷有良牛,名“八百裏駁”。《晉書》:王有牛名八百裏,常瑩其蹄角,王濟與王賭射得勝,命左右探牛心作炙。
④ 麾:軍旗。
⑤ 五十弦:原指瑟,古代有一種瑟有五十根弦。詞中泛指樂器。
⑥ 的盧:駿馬名。相傳三國劉備在荊州遇厄,的盧馬載著他一躍三丈,越過檀溪(《三國誌·先主傳》引《世說》)。
這是辛棄疾寄給陳亮的一首詞。宋淳熙十五年,陳亮與辛棄疾曾經在江西鵝湖商量恢複大計,但是後來他們的計劃全都落空了。這首詞可能是這次約會前後的作品。
這首詞全部寫軍旅生活,也可以說是寫想象中的興師北伐場景。上片由近及遠,從“挑燈看劍”聯想到對壘連營,再到連營之中,兵士一心,同甘苦、共患難的景象曆曆在目。進而再轉,到"五十弦翻塞外聲",則又稍有不同。器奏胡音,當是在草原荒漠之處,也即暗指北伐成功之日,屆時沙場點兵,看我天朝之軍馬。
下片寫戰鬥的驚險場麵。所為者何?不過"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而已。收複中原,建立功業、贏得聲名,一生所望無過於此,然而時不我予,鬢發先斑,終無望矣!
這首詞題是"壯詞",前麵九句的確可稱是,但是最後一句使全首詞的感情起了變化,使之成為悲壯的而非雄壯。一句道出了現實與理想的巨大反差,理想在現實生活中的幻滅,這是辛棄疾一生政治身世的悲憤。但是,文意應不止此,為人賦壯語以寄,卻以悲聲收曲,這不合於正常思路。略當時應有一線之機,二人皆是大喜過望,故而辛棄疾作有此章,而顧念青春不再,又不禁慨歎,那麽這個理想由誰去實現呢?自當是陳亮同甫。我雖老矣,君且其壯,當可以大展英才,不孚我望。
【破陣子】
辛棄疾
為範南伯①壽。時南伯為張南軒辟宰瀘溪,南伯遲遲未行。因作此詞以勉之。
擲地劉郎玉鬥②,掛帆西子扁舟③。千古風流今在此,萬裏功名莫放休。君王三百州。
燕雀豈知鴻鵠④,貂蟬元出兜鍪⑤。卻笑瀘溪如鬥大⑥,肯把牛刀⑦試手不?壽君雙玉甌。
① 範南伯,名如山,是辛棄疾的內兄。範氏一家都是很有民族氣節的人,他父親範邦彥曾仕金為蔡州新息縣令,後率豪傑開城迎宋軍,舉家歸宋。他很欽佩辛棄疾的忠心赤膽而把女兒嫁給了辛。辛跟範如山”皆中州之豪,相得甚”。
② “擲地劉郎玉鬥”:鴻門宴上劉邦令張良獻玉鬥給亞父範增,範增痛感項羽不聽勸告放走劉邦,貽下後患,而將玉鬥置於地,拔劍撞而破之。
③ “掛帆西子扁舟”:春秋吳越之爭時,範蠡獻西施於吳王,以瓦解吳王鬥誌;滅吳後,不受越封,複取西施乘舟遊五湖而不返。
④ “燕雀豈知鴻鵠”:陳涉輟耕壟上,慨歎“燕雀安知鴻鵠之誌哉”。
⑤ “貂蟬元出兜鍪”:用的南齊將軍周盤龍的故事。周年老不能守邊,還朝為散騎常侍(皇帝侍從,能預聞要政),世祖戲問他:“你戴貂蟬(近侍貴臣冠飾)冠比起戴兜鍪(戰盔)來如何?”周答:“此貂蟬從兜鍪中出耳。”
⑥ “卻笑瀘溪如鬥大”:南朝宋大將軍宗愨的故事。宗晚年為豫州刺史,典簽多所違執,宗怒歎“得一州如鬥大”,竟遭到典簽的慢待!
⑦ 牛刀:《論語·陽貨》:“子之武城,聞弦歌之聲。夫子莞爾而笑,曰:‘割雞焉用牛刀。’”
這首詞作於宋淳熙五年(1178)。詞中作者借為範如山祝壽的機會,勸說他不要仿效範增和範蠡,鼓勵他應該去瀘溪,施展自己的才幹,鍛煉自己的能力,準備為收複祖國失地建功立業。範如山是個有才幹的政治家,劉宰《故公安範大夫行述》說他“治官如家,撫民若子”,極受百姓擁護。他頗有憂世之心,常思恢複北土,但感於政治腐敗,當道非人,又很想學陶淵明“躬耕南畝”,隱居不仕。淳熙五年(1178)六月,南宋主戰派名相張浚的兒子張拭(自號南軒),任荊湖北路安撫使,頗想幹一番事業,因範如山從金人占領區來,“知其豪傑,熟其形勢”,便請他擔任瀘溪縣令。而範如山並不相信朝廷真能有所作為,故“遲遲未行”。辛棄疾當時正任湖北漕運副使,很希望範能出仕荊湖,“因作此詞勉之”。詞的主題就是勸他以國事為重,“萬裏功名莫放休”,時時掛念“君王三百州”,努力做出力所能及的貢獻。
一開篇作者用了兩個典故。用這兩個典的意思,主要因範增、範蠢都與範如山同姓,又都是才智出眾,有膽有識的謀士,因而即以二範比如山,希望他成為二範那樣的人物,能竭誠盡智為自己的國家作出應有的貢獻。二者一人雖未成事,但可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另一人雖然終於五湖泛洲,但卻是在助王成霸之後。從中不難看出辛棄疾的一片良苦用心。
下片,針對範如山“遲遲未行”的思想活動,進行勸勉。一方麵稱讚了範的大才宏誌,預言他定能有所成就,一方麵勸告他不要嫌瀘溪令職位低小難以發揮作用,而應當以之作為搞大事業的起點。為了同時表達這兩方麵的意思,作者選用了四個典故,一說人微誌遠的陳涉,二講須從實際著手,三四勸忍辱負重,無非要範加出仕,以為本派多存一絲機會。
【永遇樂】
京口北固亭懷古
辛棄疾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①處。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②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裏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③。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④。可堪回首,佛狸祠⑤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⑥。
① 孫仲謀:孫權,字仲謀,三國時吳帝,曾建都京口。
② 寄奴:南朝宋武帝劉裕的小名,其先祖由彭城移居京口。劉裕在京起出,平定桓玄叛亂,北伐滅南燕後秦,後推翻東晉,自立為帝。
③ “元嘉”三句:“元嘉”是南朝宋文帝的年號。宋文帝劉義隆是劉裕的兒子。他不能繼承父業,好大喜功,聽信王玄謨的北伐之策,打無準備之仗,結果一敗塗地。封狼居胥是用漢朝霍去病戰勝匈奴,在狼居胥山(今屬內蒙古自治區)舉行祭天大禮的故事。宋文帝聽了王玄謨的大話,對臣下說:“聞王玄謨陳說,使人有封狼居胥意”。“倉皇北顧”,是看到北方追來的敵人張皇失色的意思,宋文帝戰敗時有“北顧涕交流”的詩句。韓侘胄於開禧二年北伐戰敗,次年被誅,正中了辛棄疾的“贏得倉皇北顧”的預言。
④ “四十三年”三句:從1162年辛棄疾歸南宋到1205年,正好四十三年。1162年辛棄疾投歸南宋,途經揚州,曾眼見金兵在揚州一帶燒殺的戰火。
⑤ 佛狸祠:佛狸為北魏太武帝拓跋燾的小名。拓跋燾擊敗王玄謨的軍隊後,率兵追到長江北岸的瓜步山,在山上建立行宮,後稱佛狸祠。
⑥ “憑誰問”二句:廉頗為趙國名將。趙悼襄王時奪了廉頗的兵權。後來,趙數困於秦,想起用廉頗,廉頗也想再為趙國效力。趙王派使者探看廉頗尚能用飯否。廉頗為之一飯鬥米、肉一斤,披甲上馬,以示可用。趙使者接受了廉頗之仇郭開的賄賂,回報趙王說:“廉將軍雖老,尚善飯。然與臣坐,頃之三遺矢矣。”趙王以為老,遂不複用。(《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
這是《稼軒詞》中突出的愛國篇章之一:一來顯示了詞人抗敵救國的雄圖大誌;二來表現了他對恢複大業的深謀遠慮和為國效勞的忠心。
宋寧宗嘉泰三年(1203),辛棄疾六十四歲時,被召起知紹興府兼浙東安撫使。其時蒙古已經崛起,金政權日益衰敗,並起了內亂。韓侘胄要立一場伐金的大功,以鞏固自己的地位,於是起用辛棄疾作為號召北伐的旗幟,次年任為鎮江知府。鎮江在那時瀕臨前線,辛棄疾初到鎮江,努力做好北伐的準備。他明確斷言金政權必亡,但又認為:南宋要想取得全麵勝利必須作好充分的準備工作。他曾對寧宗和韓提出了這些意見,並建議應把對金用兵這件大事委托給元老重臣。但韓求成心切,非但不能采納,反而有所疑忌不滿,因借故貶之。再後索性將他調離,不許其參加北伐大計。辛棄疾二十三歲從山東起義南來,懷著一腔報國熱情,在南方沉鬱四十餘載,開始遭到投降派的排擠,現在又遭到韓侘胄一夥人的打擊,施展雄才大略究是無望矣。
這首詞題為“京口北固亭懷古”,所以一開頭就從鎮江的曆史人物說起。辛棄疾登上京口北固亭懷古,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三國英雄孫權,隻是現在已“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無處可尋了。而劉裕平叛,又率北伐軍馳騁中原,氣吞胡虜,豪極一時。作者借京口曆史人物的英雄業績,隱約地表達自己的抗敵救國的心情。
下片“元嘉草草,封狼居胥”幾句也是史實。宋文帝劉義隆好大喜功,聽信王玄謨的北伐之策,打無準備之仗,終於慘敗,時有“北顧涕交流”之語。韓侘胄於開禧二年北伐戰敗,翌年被誅,正中了辛棄疾的預言。辛棄疾自率眾南歸至在京口任上作此篇恰是四十三年,而今憶昔,想當年自己在揚州以北地區參加抗金鬥爭,猶如夢中。“佛狸祠下”三句,隱有憂心:如今江北各地淪陷已久,不迅速謀求恢複的話,百姓就會安於異族統治,忘記自己是宋室臣民。最後用廉頗事作結,是作者到老而愛國之心不衰的明證。廉頗雖老,還想為趙王所用。他在趙王使者麵前一頓飯就吃了一鬥米作的飯、十斤肉、又披甲上馬,表示自己尚有餘勇。辛棄疾在這詞末了以廉頗自比,也正表示自己不服老、還希望能為國效力的耿耿忠心。楊慎《詞品》謂辛詞當以京口北固亭懷古《永遇樂》為第一,可謂一語中的。
【南鄉子】
登京口北固亭有懷
辛棄疾
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
年少萬兜鍪①,坐斷②東南戰未休。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③
① 兜鍪:即頭盔,此處借指士兵。
② 斷:擁據。
③ 生子當如孫仲謀:孫權,字仲謀。曹操率大軍南下,見江東軍隊威武雄壯,感歎道:“生子當如孫仲謀!”
京口,今江蘇省鎮江市。北固亭即北固樓,在北固山上。有懷,有所懷念。這首詞懷念的是孫權,跟蘇軾懷念周瑜的“大江東去”題材類似,但二人心境卻是完全不同——北宋雖弱,國土尚然比較完整,蘇子瞻亦無甚憂悶之事;辛則不然,這時正在鎮江準備北伐,國恨無已。
本詞總體上看比較辛氏其他詞作來說要輕鬆一些,顯得更加達觀。上片看過,大有杜少陵“人事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的感覺,“不盡長江滾滾流”,更加重了這種曆史輪轉、山河常在的出塵之氣。但看到下片也許我們就不會這麽想了——雖然舊事寫的很含蓄。
下片神遊三國,看孫權英武風發,以弱冠之年而力敵曹操、劉備當世奸梟,並號三雄(曹為奸雄、劉為梟雄、孫為英雄),再看其他割據一方者,鮮有如此後人,不能不令人感慨“生子當如孫仲謀!”便即是曹操自己也很是羨慕孫堅能有這樣一個爭氣的兒子。但講到這兒就不能不提到另一個問題了:孫堅的兒子好,那麽誰的後人不行呢?辛氏顯然無意於諷刺劉景升,事情都過去那麽多年了,在當世,能與孫權在地位上有的一比的唯有天子一人而已!同樣坐斷東南,但孫權是承父兄基業,在曹劉兩傑中求存的蓋世英雄,能伸屈自如,且時刻不忘天下之誌,那麽宋皇呢?在這一方麵根本就無法相提並論,屈顏卑膝,唯圖苟安,從前輩手中失去江北大片國土卻還享樂無已,現如今連江南也是汲汲可危了,讓人能說什麽呢?
講到此處,讓我們再回過頭來看首句:“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麵對著這樣的皇帝,再到北固樓上看神州陸沉,也隻能無言感歎萬事逐流水了。
【醉太平】
春晚
辛棄疾
態濃意遠①,眉顰笑淺,薄羅衣窄絮風軟②。鬢雲欺翠卷③。
南園花樹春光暖,紅香徑裏榆錢滿。欲上秋千又驚懶,且歸休怕晚。
① 態濃意遠:杜甫《麗人行》中成句,用以表現麗人的姿態凝重、神情高雅。
② 薄羅衣窄絮風軟:北宋詩人蔡襄《八月九日詩》雲:“遊人初覺秋氣涼,衣不禁風薄羅窄。”
③ 翠卷:一種頭飾。
題為《春晚》,實寫“閨情”。“春晚”之時,深閨女性自有難以明言的複雜情懷,作者並未讓那位閨中人吐露,而是通過精細的觀察,寫她的神態、妝束、行動,並用富貴人家的花園、香徑、秋千和晚春景色層層烘托,其人已宛然在目,其心態變化,也曆曆可見。
“態濃意遠”,原是杜甫《麗人行》中的成句,那麽其人身份也於此可見。“眉顰笑淺”,雖愁也隻略皺眉頭,雖喜也隻略展笑顏,正是傳統大家閨秀的形象。“薄羅衣窄絮風軟”,既寫服妝,也寫時光。而當“絮風”輕“軟”之時,正好穿那窄窄的“薄羅衣”。“羅”那麽“薄”,“衣”那麽“窄”,其輪廓之分明,體態之輕盈,已不言而喻。徐步出閨,迎麵吹來的是飄**著朵朵柳絮的軟風,她又有什麽感觸呢?“鬢雲欺翠卷”一句,頗難索解,實際上並沒名叫“翠卷”的東西,“翠”字當也取自《麗人行》。《麗人行》寫麗人“頭上何所有?翠為葉垂鬢唇”,是說用翠玉製成的葉垂在鬢邊。葉,是婦女的一種頭飾。此處用來當是喻此女秀發令珠光失色,極言其美也。一位既淑女形象就此擺在我們眼前。
那麽淑女都做些什麽呢?下片以景寫行。閑遊南園,春光正好,而夏節將至,花瓣榆錢紛紛隨風落下,鋪滿了小路,此情此景,如在畫中。這兩句既點《春晚》之題,又暗示女主人公由此引起的情感波瀾。“欲上秋千又驚懶”,韶華易逝、紅顏易老,但她還是孤零零的,偶然走出深閨,來到“南園”,也無人同遊共樂,其中寂寞流露無疑。不遊不歸徒彷徨,於是在“且歸”的路上,思潮起伏,愈行愈緩。
【賀新郎】
辛棄疾①
把酒長亭說。看淵明、風流酷似,臥龍諸葛②。何處飛來林間鵲,蹙踏鬆梢殘雪。要破帽、多添華發。剩水殘山無態度,被疏梅、料理成風月。兩三雁,也蕭瑟。
佳人重約還輕別。悵清江、天寒不渡,水深冰合。路斷車輪生四角③,此地行人銷骨④。問誰使,君來愁絕?鑄就而今相思錯⑤,料當初、費盡人間鐵。長夜笛,莫吹裂⑥。
① 淳熙十五年(1188)冬,辛棄疾誌同道合的好友陳亮自浙江東陽遠道來訪,相聚十日。別後,情猶未了,旋即有此詞之作。其詞前小序雲:”陳同父自東陽來過餘,留十日,與之同遊鵝湖,且會朱晦庵於紫溪,不至,飄然東歸。既別之明日,餘意中殊戀戀,複欲追路,至鷺鶿林,則雪深泥滑,不得前矣。獨飲方村,悵然久之,頗恨挽留之不遂也。夜半投宿吳氏泉湖四望樓,聞鄰笛悲甚,為賦《乳燕飛》(即《賀新郎》)以見意。又五日,同父書來索詞,心所同然者如此,可發千裏一笑。”
② “淵明”、”諸葛”:代指陳亮。
③ “車輪生四角”,喻無法前行。唐人陸龜蒙《古意》:“君心莫淡薄,妾意正棲托。願得雙車輪,一夜生四角”。
④ “銷骨”:銷魂,形容極度悲傷、愁苦。孟郊《答韓愈、李觀別因獻張徐州》詩:”富別愁在顏,貧別愁銷骨。”
⑤ “錯”:錯刀,雙關字。據《資治通鑒》卷二百六十五記載:唐哀帝天三年(906),魏州節度使羅紹威為應付軍內矛盾,借來朱全忠軍隊,但為供應朱軍,曆年積蓄用之一空,軍力自此衰弱,因之悔而歎曰:“合六州四十三縣鐵,不能為此錯也”。
⑥ 長夜笛,莫吹裂:據《太平廣記》載:唐代著名笛師李某曾於宴會上識一名獨孤生的人,很會吹笛。李送過長笛給他吹奏。他說此笛至“入破”(曲名)必裂。後果如此。用此故實,極言笛聲之悲,而尤見思友之切。
淳熙十五年(1188),辛棄疾被劾罷官後閑居帶湖已經整整七個年頭了。詞中首句即點送別之場景——把酒長亭。有景當即有人,行者何人?“看淵明、風流酷似,臥龍諸葛”。陶淵明生活於社會黑暗的東晉王朝,青年時代,他“猛誌逸四海,騫翩思遠翥”(《雜詩》)。後辭官,“躬耕自資”,安貧樂道,以至終老。諸葛亮”攘除奸凶,興複漢室”,立下了豐功偉業。而陳亮則是“為人才氣超邁,喜談兵,議論風生,下筆數千言立就”(《宋史》卷四百三十六《陳亮傳》)的文武之才。故破題即以”淵明”、”諸葛”稱道其文才武略。亭中敘罷,再看亭外:瑞雪紛紛,鵲踏鬆枝,雪落破帽,猶如添得白發幾許!“剩水殘山”四句寫望中之遠景:山水為雪淹蓋,了無生氣,隻有耐寒的幾枝疏梅,兩三隻征雁點綴在寒凝雪封的天地間,雖然冷落淒涼,卻也給人間多少增添幾分風光。其實,這裏重要不在寫實,而隱隱透露出它的象征意義:宋室偏安一隅,山河破碎;以疏梅喻愛國之士勉撐危局,蕭瑟之情頓見。
下片寫別後難舍之情,“佳人重約還輕別”,友人去矣!因“重約”得以相見,言“輕別”,更見“別易會難”不舍之情。接著意描繪”追路”的艱辛:“車輪生四角”,天寒水深,江麵結冰,難以通航。地上雪深泥滑,路已斷,令人黯然神傷。“銷骨”,“問誰”虛擬一問,而結末四句以“費盡人間鐵”成者為譬,二人之情深之至矣!“長笛夜,莫吹裂”,二人同心,離別傷懷,豈有期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