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複古

輪奐①半天上，勝概壓南樓。籌邊②獨坐，豈欲登覽快雙眸。浪說胸吞雲夢③，直把氣吞殘虜，西北望神州。百載一機會，人事恨悠悠。

騎黃鶴④，賦鸚鵡⑤，謾風流。嶽王祠畔，楊柳煙鎖古今愁。整頓乾坤手段⑥，指授英雄方略，雅誌若為酬。杯酒不在手，雙鬢恐驚秋。

① 輪奐：形容建築物高大眾多。《禮記·檀弓下》：“美哉輪焉，美哉奐焉。”

② 籌邊：籌劃邊事。

③ 胸吞雲夢：雲夢，古大澤名。司馬相如《子虛賦》記齊之烏有先生誇說齊地廣闊道：“吞若雲夢者八九於其胸中，曾不蒂介。”吞雲樓之名亦由此得來。

④ 騎黃鶴：崔顥曾題《黃鶴樓》詩：“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⑤ 賦鸚鵡：東漢禰衡曾作《鸚鵡賦》一篇。

⑥ 手段：方法。古用與今略異，主要是在詞的意味上，今用或為中性、或為貶義，而古用此詞多略含褒義。

戴複古曾從陸遊等人學詩，又浪遊東南一帶，致風格豪放，自陳“歌詞漸有稼軒風”（《望江南》），觀是詞確然。

上片先寫樓上景致。“輪奐半天上，勝概壓南樓。”若說其壯勢足壓黃鶴山上的“南樓”顯是誇語，但吞雲樓的雄偉景象卻是不虛。以南樓作襯，更顯吞雲壯觀，氣勢開闊。然而接下來卻不依常理，筆鋒一轉，“籌邊獨坐，豈欲登覽快雙眸。”樓景雖勝，擋不住心事重重，無心觀覽，那麽因何上樓呢？不過欲借高勢觀察邊地情勢，想北伐大計罷了。壯景無心覽，心中愁者何？“直把氣吞殘虜，西北望神州。”飽含**壯氣。然而心中雖有壯氣，現實卻不爭氣：“百載一機會，人事恨悠悠。”南渡百年以來，多少北伐中原、一統華夏的大好良機都被投降派葬送了。如是情狀，能不令人悠悠生恨？

下片緊承上語，懷古人、念友身，寫雅誌難酬之苦。“騎黃鶴，賦鸚鵡，謾風流。嶽王祠畔，楊柳煙鎖古今愁。”崔顥尋仙無足跡，禰衡放浪遭賊欺，可歎武穆忠肝膽，化作鄂王一追辭！古今俱如是，愁絮何可解？你我雖有“整頓乾坤手段，指授英雄方略”，但也逃不脫雅誌難酬的厄運。人事恨悠悠，華絲不勝秋，時去事不就，空付千古流！

題雲：“題李季允侍郎鄂州吞雲樓。”李季允，名埴，曾任禮部侍郎，沿製置副使並知鄂州。吞雲樓是當時鄂州一名樓。戴複古自稱“狂遊四海，一向忘家”，然卻沒有忘國。在山河破碎的南宋後期，他還熱切地希望“整頓乾坤”，統一中原，這首《水調歌頭》正是他與知友傾心之作。

戴複古

【洞仙歌】

戴複古

賣花擔上，菊蕊金①初破。說著重陽怎虛過。看畫城簇簇，酒肆歌樓，奈沒個巧處，安排著我。

家鄉煞②遠哩，抵死思量，枉把眉頭萬千鎖。一笑且開懷，小閣團欒③，旋簇著、幾般蔬果。把三杯兩盞記時光，問有甚曲兒，好唱一個。

①金：花蕊之嫩黃色。

②煞：很、非常。

③團欒：圓貌。

戴複古仕途不濟，一生清苦、四處浪遊，其間免不了產生一種落拓江湖的客怨鄉愁，這首《洞仙歌》正是反映他這種心境情緒的代表作。

上片描繪重陽好景，一身飄零。“賣花擔上，菊蕊金初破。”自古言菊近重陽，果然，接著詞人馬上點出正逢佳節。“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王維《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千年如是，當此時節，漂流在外，怎能無有些許愁怨？“看畫城簇簇，酒肆歌樓，奈沒個巧處，安排著我！”到處花團錦簇，畫閣雕闌，酒綠燈紅，輕歌曼舞，偌大一座城，竟無有我心安處，一腔辛苦向誰訴說。

下片借酒澆愁，愁卻不斷。過片以白描手法直點鄉思。“家鄉煞遠哩，抵死思量，枉把眉頭萬千鎖。”“煞遠”、”抵死”，以口語入詞，鄉音鄉情，更著我鄉愁一段。鎖眉抵愁有何用，自心發者已入心。既無可當，那就試著強歡忘愁吧！筆鋒一轉，“一笑且開懷”。歡樂麵皮之下，辛酸苦水唯向腹中咽，這情景較之大哭一場還不如！

在過去交通不便的情況下，常有出外數年、十數年、以至數十年不能歸鄉者，獨自漂泊的辛苦讓他們心情落寞，又無可排遣，因而詩詞中多有表現，這也算是漂零人惟一能做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