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鑒賞

高觀國

【祝英台近】

荷花

高觀國

擁紅妝,翻翠蓋,花影暗南浦①。波麵澄霞,蘭艇采香去。有人水濺紅裙,相招晚醉,正月上、涼生風露。

兩凝佇。別後歌斷雲閑,嬌姿黯無語。魂夢西風,端的此心苦。遙想芳臉輕顰,淩波微步,鎮輸與、沙邊鷗鷺。

① 南浦:送別之地。

② 淩波微步:曹植《洛神賦》:“休迅飛鳧,飄忽若神,淩波微步,羅襪生塵。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

本詞題為“荷花”,先寫荷花,再寫人,然寫至後來觀人似花,觀花似人,亦不知何為花、何為人,再或者都是花、都是人。略是觀花思人,隨思而往,故始於花而不知終於何了。

首三句以紅妝、翠蓋描繪荷花、荷葉,並將花開勝景華麗鋪陳。時當盛夏,正乃“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楊萬裏《曉出淨慈送林子方》)之際,故一暗南浦,但見花枝,不見水麵。“波麵”兩句,以澄霞比喻荷花,采香,見於範成大《吳郡誌》卷八:“吳王種香於香山,使美人泛舟於溪以采香。”此處自然是采蓮了。接下來則是描述舟中飲酒遊樂之景。歐陽修《漁家傲》:“花底忽聞敲兩槳,逡巡女伴來尋訪。酒盞旋將荷葉當。蓮舟**,時時盞裏生紅浪。花氣酒香清廝釀,花腮酒麵紅相向。醉倚綠陰眠一餉。驚起望,船頭擱在沙灘上。”與本詞比喻稍有類處,止是本詞僅以“水濺紅裙”和“相招晚醉”來概括這遊樂的場麵,不知不覺,已是夜幕初臨,月漸上,風清露涼,引出下闕分別景象。

“兩凝佇。”下片開語,即是無語分別之場景。然詞人點到即止,並未多言,直入別後思念。伊人去後,不聞聲歌遏雲,唯餘寂聊憂悶,想“嬌姿”,對“黯無語”的荷花,一語話兩頭,倒是有趣了。荷花紅,蓮心苦,又照上句模樣,畫伊人別苦。“遙想”伊人漫步水濱,雙眉微蹙,宛苦淩波仙子,然究竟人不能淩波,空悵望“沙邊鷗鷺”。

這首詞的勝處不在於摹情,而在於寫荷花,其情並未見有多深,但荷花勝景卻宛轉動人,不能忘懷。

【燭影搖紅】

高觀國

別浦潮平,遠村帆落煙江冷。征鴻相喚著①行飛,不耐霜風緊。雪意垂垂未定。正慘慘、雲橫疏影。酒醒情緒,日晚登臨,淒涼誰問。

行樂京華,軟紅不斷香塵噴。試將心事卜②歸期,終是無憑準。寥落年華將盡,誤玉人高樓凝恨。第一③休負,西子湖邊、江梅春信。

①著:同“著”。

②卜:用卦來算。

③第一:最要緊是。

本詞是作者歲晚客中登臨之作。歲雲暮矣,作客他鄉,愁緒萬端,無法排遣,端的隻有借酒澆愁。然酒醒以後,無聊賴依舊,故又登高望遠以抒憂思,再想家中玉人,實是負愧難當。

首六句就是登臨時的所見所感。放眼眺望,但見江潮甫落,江帆歸來,冷霧淒迷。這正是傍晚情景。此際又聞雁鳴,霜風甚是哀切,秋日寒暮圖真切呈現在讀者眼前,將格調鎖定。“征鴻相喚著行飛”,互相提攜、不讓同伴掉隊落單。天際慘淡,疏影雲橫,雨雪亦是不遠。

酒醒罷,登臨後處處牽動愁腸。“君淚盈,妾淚盈。羅帶同心結未成。江邊潮已平。”(林逋《相思令》)那種依依難舍之情,至今難以忘卻。而雁群相呼,使詞人自傷如失群之雁,“雲海茫茫無處歸,誰聽哀鳴急。”(朱敦儒《卜算子》)心如是,天如是,淒涼不問可知。

下片追想在京師臨安的樂事。劉辰翁《寶鼎現》:“望不盡、樓台歌舞,習習香塵蓮步底。簫聲斷、約彩鸞歸去,未怕金吾嗬醉。”那麽此中“軟紅”、“香塵”自是狀臨安繁華了。試卜歸期,思心甚切,然事業未就、不能衣錦還鄉,空自漂零落拓又有何麵目見父老呢?故雖欲歸而實不由己也。年關將至,今歲恐又將客居他鄉,空使“佳人妝樓顒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柳永《八聲甘州》)

結末轉入回憶。念及當年早春臨別,西湖之畔,梅雪交映。滿心吩咐今仍記,隻是彷徨不能歸。望之切更叫人如何負得?

【玲瓏四犯】

高觀國

水外輕陰,做弄得飛雲,吹斷晴絮。駐①馬橋西,還係舊時芳樹。不見翠陌尋春,漫問著、小桃②無語。恨燕鶯③,不識閑情,卻隔亂紅飛去。

少年曾失春風意,到如今、怨恨難訴。魂驚冉冉江南遠,煙草愁如許。此意待寫翠箋,奈斷腸、都無新句。問甚時、舞鳳歌鸞,花裏再看仙侶。

①駐:停。

②小桃:暗指王獻之之妾桃根、桃葉。

③燕鶯:燕燕、鶯鶯。亦關心上之人。

張炎《詞源序》說:“秦少遊、高竹屋、薑白石、史邦卿、吳夢窗,此數家格調不侔,句法挺異,俱能特立清新之意,刪削靡曼之詞,自成一家,各名於世。”竹屋,高觀國之號也。陳造《竹屋癡語序》更說高觀國“與史邦卿皆秦周之詞,所作要是不經人道語,其妙處少遊、美成,若唐諸公亦未及也。”其中誇大特甚,高觀國詞雖比較自然,但和秦觀、薑夔諸人還是不能相提並論的。倒是汪森《詞綜序》說:“鄱陽薑夔出,句琢字煉,歸於醇雅,於是史達祖、高觀國羽翼之。”看起來更為可信一些。

《玲瓏四犯》又名《夜來花》,始見於周邦彥《片玉詞》,屬“大石調”,全詞九十九字。薑夔又自度曲《玲瓏四犯》,全詞雖也是九十九字,但屬“雙調”,與周詞迥別。至於史達祖、高觀國、周密的《玲瓏四犯》均為一百零一字,句讀和周、薑詞都不相同,卻不知屬於何調。這首詞顯是懷人之作,而且並非妻子,但至於到底是閨中還是樓上就不得而知了。

暮春時節,“水外輕陰”,吹斷情絮,一句雙關語,將春的閑愁的調子打下,美好春景再也無心賞了。故地重遊,芳樹青青依舊,而昔日“翠陌尋春”所見之人卻已不在,周圍也無人,小桃自然無語。宅中一片荒廢意思。下片再抒閑情。蘇軾《梅花》:“何人會得春風意,怕見黃昏雨細時。”人去自生愁,多少“愁如許”,至於“奈斷腸、都無新句”。然而,這樣的愁思顯是閑愁,一發詩興,真個幾分,我們實在無法恭維。或以為是情之至深,但見此篇情致,怕未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