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長庚

【行香子】

題羅浮①

葛長庚

滿洞②苔錢③，買斷風煙。笑桃花流落晴川。石樓④高處，夜夜啼猿。看二更雲，三更月，四更天。

細草如，獨枕空拳。與山麋⑤、野鹿同眠。殘霞未散，淡霧沉綿。是晉時人，唐時洞，漢時仙。

① 羅浮：廣東名山，地跨博羅、河源、增城三縣。傳說它是羅山與浮山的合體，其浮山原為海中蓬萊島的一阜，唐堯時隨潮飄來與羅山合二為一。

② 洞：指道家進行修煉所在的石室，即所謂洞天福地。

③ 苔錢：蒼苔形圓如錢，故名。

④ 石樓：《嘉慶惠州府誌·地理誌》說羅浮山“上山十裏，有大小石樓。二樓相去五裏，其狀如樓。有石門，俯視滄海，夜半見日出。”

⑤ 麋：《說文》【卷十】【鹿部】：“麋，鹿屬。從鹿，米聲。麋，冬至解其角。”實際上就是平時所謂的四不相。

這是一首道家風格的寫景詞。詞人葛長庚在羅浮山洞天福地修煉，並記下當地寧謐的自然風光。

開篇便用奇筆，洞中蒼苔點點，狀若銅錢，好似買下了周邊繚繞的雲霧。以自然之物買下自然之物，看似無理實則巧妙，想這風煙美景豈是人間濁錢所能買下的？也隻有以寶易寶，方不枉這造化之力。眾多讀者也便隨詞人一起享受這等天然勝景。笑桃花落入一川江水，流出山間。言下之意，這山間自然是桃花源般的寶地了。一個“笑”字，流露出作者超然世外的情態。前兩句寫晝景，後兩句寫夜景。石樓高處，夜夜傳來猿猴的啼叫聲，更反襯出羅浮山環境的清幽。後一句以“看”字領起，“二更雲，三更月，四更天”，既是現實景色變換，有好似修道之人心境趨於澄清的過程。

下片寫到詞人在洞中修煉的生活。以細草為鋪，以拳頭為枕，條件雖簡陋，精神上卻逍遙自得。甚至於，還可以與山麋、野鹿同眠，真達到了道家所講的“齊物”之境。天地與我同一，萬物與我共生，此時還有什麽放不開的呢？東邊的殘霞還未散盡，淡淡的霧氣已經升起，又一個山間清晨即將到來。這樣的日子一天天度過，真好似山間神仙一般。最後一句與上片想照應。時間，在此番情景中，早已變得混沌起來。我是晉時的隱逸者吧？這是唐時的山洞吧？旁邊住著漢時的神仙吧？這種飄忽不定的時間感正與周圍好似亙古不變的自然風物一脈相承，隻有於這羅浮山間，才能如此自由無礙地穿梭在時空間吧。

這首詞作自始至終洋溢著濃鬱的道家情懷，山水風光間一派飄然的出世精神，字裏行間氣象非凡。

【水調歌頭】

葛長庚

江上春山遠，山下暮雲長。相留相送，時見雙燕語風檣①。滿目飛花萬點②，回首故人千裏，把酒沃愁腸。回雁峰③前路，煙樹正蒼蒼。

漏聲殘，燈焰短，馬蹄香。浮雲飛絮，一身將影向瀟湘。多少風前月下，迤邐天涯海角，魂夢亦淒涼。又是春將暮，無語對斜陽。

① 雙燕語風檣：化用杜甫《發潭州》“檣燕語留人”句，意為風檣之上雙燕呢喃細語，似乎在替送行者諄諄叮囑。

② 飛花萬點：化用秦觀《千秋歲》“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海”句，寄托詞人滿腔離愁別緒。

③ 回雁峰：即衡山首峰回雁峰，相傳雁群飛至此地後折回。

這首詞美在它的“人情味”上。作者葛長庚雖是道家出身，此詞卻渾然一派人間煙火氣象，因而感人至深。

開篇點染了好友相別時的氛圍，雖雲寫景，亦襯托出如春山般悠遠，似暮雲般綿長的離愁別緒。友人相留不成，隻好把作者一路送到江邊，這一舉動表現出二人的深厚情誼。作者在漸行漸遠的小船上，那風檣之上的一雙燕子喃喃細語，好像在傳達友人的殷切囑托一般。運用曲筆的手法，實則抒發了作者對友人的深情眷念。飛紅萬點，愁緒似海；回首之際友人已在千裏之外，作者隻有借酒澆愁了。想到雁群飛至回雁峰尚能折回，自己的目的地卻遠在衡山之外，煙樹蒼蒼的地方，懷鄉念遠，悲從中來。

下片寫到已行至陸地，行舟換做馬匹。作者夜不能寐，靜聽更漏聲，瞧見燈焰漸短，知道一夜又將過去。在這番情景下體味“踏花歸去馬蹄香”，隻怕早已沒有那樣的欣喜快樂了。自己如同浮雲飛絮般，無依無靠，形單影隻地前往瀟湘。輾轉天涯海角，縱有風花雪月的千種風情，沒有老友相伴，隻添得夢中幾分淒涼。這其間既反襯出二人的友情之深，又表達出作者對未來漂泊生涯的憂慮。又是一個暮春時節，詞人對著斜陽，隻有無言罷了。此時無聲勝有聲，即所謂的“欲辨已忘言”吧。上下片均以景結情，含蓄婉轉，給讀者留下廣闊的回味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