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鑒賞

文天祥

燕子樓中,又捱過、幾番秋色。相思處、青年如夢,乘鸞仙闕。肌玉暗消衣帶緩,淚珠斜透花鈿側。最無端蕉影上窗紗,青燈歇。

曲池合,高台滅。①人間事,何堪說!向南陽阡②上,滿襟清血。世態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笑樂昌③一段好風流,菱花缺。

①曲池、高台:桓譚《新論》載雍門周說孟嚐君雲:“千秋萬歲後,高台既已傾,曲池又已平。”

②南陽阡:漢代原涉自署墓道為“南陽阡”。

③樂昌:南陳公主。此用其與徐德言破鏡重圓事。

序稱“和王夫人《滿江紅》韻,以庶幾後山《妾薄命》之意。” 後山,北宋陳師道之號,曾鞏門生,有《妾薄命》一詞,喻一生崇敬曾鞏。王夫人,名清惠,宋朝宮廷昭儀,亡國後隨恭帝等於丙子三月北行。過汴京夷山縣,題《滿江紅》一首於驛壁,抒寫亡國慘痛,真摯感人。其末二句為“問嫦娥、於我肯從容,同圓缺。”文天祥時囚於金陵,讀是詞,以為結句不堅,有欠思量,故作《代王夫人再用韻》一首,又為此和韻,時人亦多有相和詞句。

此詞並非以詞人自己為主,而是代人成章,以抒國亡不侮的決心。通篇依舊以王夫人口吻道來,破亡恨事,玉階怨念,盡收筆底。“燕子樓中,又捱過、幾番秋色。”起手便道幽囚光景。“肌玉暗消衣帶緩,淚珠斜透花鈿側。”被俘之後,萬事無心,寂滅之情盡顯。這顯然是心思同詞人一樣的後妃才能做到的,大多數宮嬪估計著是妾身如流水、有處便得活。文天祥作此詞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想通過詞曲勸後妃守節,勿做亡國之婦、再事新主,畢竟這對於已亡之國來說也是太丟人了,國君被侮,還要戴綠帽子,這滋味不用想來也不會很好受。

“曲池合,高台滅。”過片先道滄桑。人間萬事,不過過眼雲煙,無甚值得留戀。此處用是語,乃是勸宮嬪守節不過一死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並非感歎人事無常。“世態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全詞命脈所係。任世事滄桑變幻,而我輩當如中空皓月,清楚分明,不可有半點含乎。“笑樂昌一段好風流,菱花缺。”樂昌公主於陳亡後歸隋,又失身楊素,雖後來得與駙馬徐德言團圓,但鏡已破碎,不能再複當年。這種人物又豈可仿效!

文天祥

【酹江月】

驛中言別友人

文天祥

水天空闊,恨東風、不借世間英物。蜀鳥吳花殘照裏,忍見荒城頹壁。銅雀①春情,金人②秋淚,此恨憑誰雪?堂堂劍氣,鬥牛③空認奇傑。

那信江海餘生,南行萬裏,屬扁舟齊發。正為鷗盟留醉眼,細看濤生雲滅。睨柱吞嬴④,回旗走懿⑤,千古衝冠發。伴人無寐,秦淮應是孤月。

①銅雀:銅雀台。

②金人:漢所鑄捧承露盤之金人。

③鬥牛:張華寶劍事,見前。

④睨柱吞贏:指藺相如巧奪和氏璧事。

⑤回旗走懿:諸葛亮六出祁山時不幸病亡軍中,死後留計,故密不舉喪,徐徐退兵,卻教薑維以木人著其衣冠,候司馬懿追兵至推出,將追兵驚走,蜀兵得以全軍退回。

1279年6月,文天祥被押至金陵。三國年間,是為東吳都城。建安十三年,曹操八十三萬大軍水陸齊下,東吳有累卵之危。但赤壁一戰,曹軍落花流水,從此奠定了三國鼎立的基礎。南宋抗元時也有類似局麵,但可惜的是並沒有取得孫劉聯軍那樣的勝利,一敗塗地。詞人麵對浩**長江,不禁心有所感。

“恨東風、不借世間英物。”“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而今東風真正不與便利,帝後盡皆南冠北上。其實這並不怨東風,隻是時值末世,南宋並無可用之人,而朝廷也不會利用有限的資源,再加上蒙古鐵騎披靡,所以趙氏江山迅速敗亡。文天祥其人雖雲正直無私曲,但是,在行軍用兵方麵,他還是差的太遠,入相尚可,出將卻是完全不成。“蜀鳥吳花殘照裏,忍見荒城頹壁。”杜宇淒啼,嬌娃殘館,荒涼悲苦之情充溢胸中。“銅雀春情,金人秋淚,此恨憑誰雪?”繼續抒發亡國之痛。元破南宋後,宮中許多嬪妃被押送北闕,而珍器重寶更是劫掠一空,此中恨處,何年方得報複?“堂堂劍氣,鬥牛空認奇傑。”文天祥廬陵人氏,古屬豫章郡,故自認生於劍氣衝鬥牛之地,卻沒有完成抗元救國之大業、有負朝廷和百姓的厚望,羞愧處、不禁掩麵。

“那信江海餘生,南行萬裏,屬扁舟齊發。”下片記錄詞人自身經曆。文山有兩次被俘:一在宋恭帝德祐二年出使元營時,一次在崖山戰敗後。前次在鎮江僥幸逃脫,此番再次被俘,被押至金陵,距鎮江無幾。但文天祥明白,不會再有那樣的機會了,定要一死報國。“正為鷗盟留醉眼,細看濤生雲滅。”正因為再無求生之念,故豪氣千丈,任濤生潮漲。“睨柱吞嬴,回旗走懿,千古衝冠發。”麵對元朝皇帝,詞人想起兩位文弱古人卻行出大丈夫未必敢為之事,一欲仿效。但他不會有那麽幸運,終局恐難脫一死。“伴人無寐,秦淮應是孤月。”臨別贈言,如月色千古不變,你我俱須持節,不可為夷狄小覷。

文中壯氣薄發,雖無破賊之望,但一曲詞終,亦足以攝敵肝膽,無畏之作也!

【酹江月】

和驛中言別友人

文天祥

乾坤能大,算蛟龍、元不是池中物。風雨牢愁無著處,那更寒蟲四壁。橫槊題詩②,登樓作賦③,萬事空中雪。江流如此,方來還有英傑。

堪笑一葉漂零,重來淮水,正涼風新發。鏡裏朱顏都變盡,隻有丹心難滅。去去龍沙,江山回首,一線青如發。故人應念,杜鵑枝上殘月。

①池中物:《三國誌·周瑜傳》:“恐蛟龍得雲雨,終非池中物也。”

②橫槊題詩:曹操下江南,赤壁決戰前昔曾大宴群僚,釃酒作歌。

③登樓作賦:王粲避難荊州,登當陽樓作有《登樓賦》。

《酹江月》,即《念奴嬌》,因蘇東坡《念奴嬌·大江東去》一曲成絕唱,其末雲“一樽還酹江月”,故因詞又名。1278年,文天祥在五坡嶺被俘,押送燕京,同行還有其好友並同鄉鄧剡。抵金陵後,鄧剡因病留天慶觀就醫,臨別作《念奴嬌·驛中言別》以贈,文天祥依韻和之。

本詞主旨有二:一表誓死訣決之心,二寄後來英才之望。“乾坤能大,算蛟龍、元不是池中物。”天地如是寬廣,英雄又豈會長埋草野呢?若說詞人是自指或雲鄧剡未免太過不靠譜,二人其時都已為階下之囚,又怎敢自稱英雄?但雖在獄中,二人對於抗元事業卻並未灰心,故發此語,希望有英雄出世、力挽狂瀾。“風雨牢愁無著處,那更寒蟲四壁。”這是二人當時處境,囚牢之中,四壁空曠,止聽得寒蟲夜鳴,聲音哀苦。“橫槊題詩,登樓作賦,萬事空中雪。”曹操、王粲,當年奇才,一時意氣風發,或不可一世、或悵望故園,而今俱已逝去,無複存在。“江流如此,方來還有英傑。”這句話與開篇呼應,點明題旨:縱我輩俱如煙逝去,後來還當有英雄豪傑承我輩事業,定將韃子逐出中原。

下片,詞人對自己即將麵對的問題做了一個確定的答複。“堪笑一葉飄零,重來淮水,正涼風新發。”再臨淮水,已為人俘,“鏡裏朱顏都變盡,隻有丹心難滅。”久住監中,愁損容顏,不變的隻有那一顆誓死為國的心。確實,最終他用實際踐行了這一點,未以富貴**、未因威武屈,可稱的上是大丈夫了。“去去龍沙,江山回首,一線青如發。”難忘故國光景。“故人應念,杜鵑枝上殘月。”以蜀帝杜宇化鳥自比,留戀大宋之心終始不渝。這種堅定的信念支撐著他,也支撐著後來無數的革命誌士。“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文天祥以他犀利的筆鋒、堅定的行動詮釋著中華民族的氣節。

【沁園春】

題睢陽廟

文天祥

為子死孝,為臣死忠,死又何妨?自光嶽氣分,士無全節;君臣義缺,誰負剛腸?罵賊張巡,同心許遠,留得聲名萬古香。①後來者,無二公之節,百煉之剛。

人生翕欻②雲③亡,好烈烈轟轟做一場。使當時賣國,甘心降虜,受人唾罵,安得流芳?古廟幽沉,儀容儼雅,枯木寒鴉幾夕陽!郵亭下,有奸雄過此,仔細思量。

①張巡、許遠:安祿山叛唐,二人率孤軍死守睢陽,數月後糧絕城陷,二士殉國,舊稱雙忠,江淮以南常立廟祠之。

②翕欻:形容速度快。

③雲:語助詞。

此為文天祥被俘後北上路過雙忠祠所作。以當時情況,此詞喻意,不問可知。宋朝滅亡,隨之誕生的就是一大批亡國臣虜,而這些人在大義上能否全節確是一個很大的問題,許多人在宋朝時就渾渾噩噩當官,如今換了新朝,也想像舊時一樣,不過換了個主子而已。文天祥做此詞正是針對這些信念不堅定的人,以諷諫手法勸他們在大義麵前不可含混。詞中正氣,凜然不可少犯。

“為子死孝,為臣死忠。”這一觀點是封建道德的基本組成成份,在封建年代,這就是理所當然的,沒有任何緣由。孝字麵對的是先人,降敵偷生,貽羞祖宗,這是大不孝;而忠字則不止於一個皇帝,還有整個朝廷和國家、民族——當時恭帝投降而文天祥仍然繼續抗元就是明證,不忠就是投敵買國,生前身後俱無顏再見世人。“死又何妨?”這受孟子泰山鴻毛之譬喻影響頗深。在文天祥看來,亡國之後的大臣隻有兩種:一是降虜之賊,一全忠之士。無論中間過程如何,最終的結果隻有這麽兩種。如“黃權折齒終降備”,雖然劉備初入蜀中之時黃權也曾折齒極諫,但當劉備得到蜀中後,黃權立降,那麽他之前的作為就並不重要了,不管怎麽解釋,最終他也要背負一個貳臣的名聲。同樣,此時此刻,不管你事先如何堅定,隻要你在最後關頭放鬆了,那麽你就會成為民族罪人。人生一世,不過百年,苟延殘喘又有何用,還不如轟轟烈烈活一場!“古廟幽沉,儀容儼雅,枯木寒鴉幾夕陽!”千古事,俱如此,對著雙忠靈位,想動搖的人還要仔細思量。

【沁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