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氏
【九張機】(六首)
無名氏
一
一張機,織梭光景去如飛。蘭房夜永愁無寐。嘔嘔軋軋,織成春恨,留著待郎歸。
二
兩張機,月明人靜漏聲稀。千絲萬縷相縈係。織成一段,回紋錦字,將去寄呈伊。
三
三張機,中心有朵耍花兒,嬌紅嫩綠春明媚。君須早折,一枝濃豔,莫待過芳菲。
四
四張機,鴛鴦織就欲雙飛。可憐未老頭先白,春波碧草,曉寒深處,相對浴紅衣。
五
七張機,春蠶吐盡一生絲。莫教容易裁羅綺,無端剪破,仙鸞彩鳳,分作兩般衣。
六
春衣,素絲染就已堪悲①。塵昏汗汙無顏色。應同秋扇②,從茲永棄,無複奉君時。
①素絲染就已堪悲:《淮南子·說林訓》:“墨子見練絲而泣之,為其可以黃,可以黑。”
②秋扇:多用指棄婦。班婕《怨歌行》雲:“新裂齊紈素,皎潔如霜雪。裁成合歡扇,團團似明月。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常恐秋節至,涼飆奪炎熱。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
詞前原有序雲:“《醉留客》者,樂府之舊名;《九張機》者,才子之新調。憑戛玉之清歌,寫擲梭之春怨。章章寄恨,句句言情。恭對華筵,敢陳口號。一擲梭心一縷絲,連連織就九張機。從來巧思知多少,苦恨春風久不歸。”《九張機》,詞調名,《樂府雅詞》列“轉踏類”。“轉踏”是用一些詩和詞組合起來的敘事歌曲,《九張機》的體製較普通“轉踏”略為簡單,是用同一詞調組成聯章。
《九張機》成組排列,且首句已定,不能發豪言壯語,但節奏婉轉、意思綿長,非常適合鋪排抒情。本組《九張機》共計十一首,敘述了從織布到成衣的全過程,同時也將婦人心中的所思所想一一記錄。詞風類於花間怨婦,但由於想的都是假設性問題,所以筆調輕快而不甚傷感。文辭通俗,類似民歌,但從字裏行間的雕琢以及詞前小序來看卻完全不是那樣,當為有人仿民歌體例語法所作。由於詞篇過長,而工巧又不甚同,故而僅裁取六章,茲將刪節之五首附下:
五張機,芳心密與巧心期。合歡樹上枝連理,雙頭花下,兩同心處,一對化生兒。
六張機,雕花鋪錦未離披。蘭房別有留春計,爐添小篆,日長一線,相對繡工遲。
八張機,纖纖玉手住無時。蜀江濯盡春波媚。香遺囊麝,花房繡被,歸去意遲遲。
九張機,一心長在百花枝。百花共作紅推被,都將春色,藏頭裹麵,不怕睡多時。
輕絲。象床玉手出新奇。千花萬草光凝碧,裁縫衣著,春天歌舞,飛蝶語黃鸝。
組詞後還附詩一首:
“歌聲飛落畫梁塵,舞罷香風卷繡茵。更欲縷成機上恨,尊前忽有斷腸人。斂袂而歸,相將好去。”
【魚遊春水】
無名氏
秦樓①東風裏,燕子還來尋舊壘。餘寒猶峭,紅日薄侵羅綺。嫩草方抽碧玉茵,媚柳輕窣黃金蕊。鶯囀上林②,魚遊春水。
幾曲闌幹遍倚,又是一番新桃李。佳人應怪歸遲,梅妝淚洗。鳳簫聲絕沉孤雁③,望斷清波無雙鯉④。雲山萬重,寸心千裏。
①秦樓:指閨樓。漢樂府《陌上桑》:“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
②上林:即上林苑,此泛指林苑。
③孤雁:代指書信。用漢使詐稱武帝於上林苑中射落之雁上帶有蘇武書信事。
④雙鯉:亦指書信樂府《飲馬長城窟行》:“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童烹鯉魚,中有尺素書。”
《能改齋漫錄》載:“政和中,一中貴人使越州回,得詞於古碑陰,無名無譜,不知何人作也。錄以進禦,命大晟府撰腔,因詞中語,賜名《魚遊春水》。”以此推知,本詞當是宋室南渡前所作,至於具體時間則不甚了了,但一首閨怨詞也不須計較那麽多。
上片景物通貫。燕子歸鄉尋巢、嫩草方抽翠絲,日暖鶯啼、冰融魚歡,正是一幅早春明景。但是其中“秦樓”、“舊壘”、“餘寒”、“薄侵”等詞還略許透出一絲不愉的壓抑,這是閨怨詞中常用到的景物,讓人一見即生聯想。然而,下麵“嫩草方抽碧玉茵”四句,將明媚的早春景色生動活潑的描繪出來,百轉千回,又讓人不知所從。
但詞人並未讓我們久作猜疑,下片隨即轉入抒情。過片“幾曲闌幹”,重拾開篇故事,將秦樓佳人的恨怨一一道來。桃李換新裝,一年又過去了,而良人淹滯他鄉,猶自渺茫。鳳簫聲絕蕭史去,茲此一去不回頭,連鴻書魚信也未寄歸半分,讓佳人獨自猜想,心中茫然悲傷。“雲山萬重,寸心千裏。”顯出真心一片。
【長相思】
無名氏
去年秋,今年秋,湖上人家①樂複憂。西湖依舊流。
吳循州,賈循州,十五年前一轉頭。②人生放下休。
①湖上人家:度宗即位,賈似道以太師同平章事,封魏國公,跋扈專權,不可一世。在西湖建有一別墅,名“後樂園”,終日**樂。大小朝政,一切決於館客,日與群妾鬥蟋蟀。
②吳循州、賈循州:指吳潛和賈似道,二人曾先後被貶循州。
又是一首諷刺詞作。本詞題於宋恭帝德元年,賈似道被貶之時。左右兩丞相吳潛、賈似道先後被貶循州,詞人因有感焉,曲中頗含幸災樂禍之意,然而更多是世事無常的感慨。
吳循州吳潛(1190?-1262),字毅夫,寧宗嘉定年間進士,曆官至江東安撫留守,應詔陳事時得罪了宰相,因罷奉祠。理宗淳熙十一年入為參知政事,拜右丞相兼樞密使,主張加強戰備、抗禦元兵,因與丁大全、沈炎、高鑄、賈似道等奸佞結仇,為眾小所忌。開慶初受賈似道、沈炎等勾結陷害,貶赴循州,後又為賈派人將其毒斃。十五年後,賈似道失權之時,追複原官。
賈循州賈似道(1213-1275),字師憲。理宗時,以外戚入朝,官至左丞相,權傾朝野。端平初,元兵滅金後,進攻鄂州,賈似道向敵人納幣請和,又詭稱以兵解圍,欺上瞞下。時吳潛為右丞相,扼守長江要衝,賈似道因疑吳潛對他不利,利用吳潛同理宗在立嗣問題上的分歧,從中挑唆,又使沈炎誣告,致吳潛含冤被貶。吳潛其時年近七旬,為國操勞不已,又受宵小所害,毒死循州,正直之士無不憤恨,民間亦多歌謠諷刺。
後元兵進犯南京,賈似道臨危受命,卻於緊要關頭乘船逃跑,致戰事一敗塗地。回朝後被劾受貶,然因他名聲太壞,很多地方拒絕安置,最後沒辦法,被流放到他當年貶置吳潛之所——循州,時人彈冠相慶。押送賈似道赴任的是縣尉鄭虎臣,他對賈某人早是心存憤恨,如今落到自己手中,自是百般淩辱報複,虐待諷刺不絕,並逼賈自殺。然而,賈似道的臉皮也真夠厚,堅決貫徹“好死不如賴活著”的方針,任鄭如何施為就是幹挺。沒奈何,鄭虎臣最後忍不住將毒藥灌了進去,然而賈也真是命大,竟然遲遲不死,鄭虎臣最後實在是受不了了,將其“拉殺之”,錘死在茅房之中。一代權奸終於以此落場。
賈似道貶死於赴循州道上,為恭帝德元年(1275),距吳潛被貶循州(1259),正是“十五年前一轉頭”。
【鳳棲梧】
無名氏
綠暗紅稀春已暮,燕子銜泥,飛入垂楊處。柳絮欲停風不住,杜鵑聲裏山無數。
竹杖芒鞋①無定據,穿過溪南,獨木橫橋路。樵子漁師②來又去,一川風月誰為主。
①芒鞋:即草鞋。
②漁師:即漁夫,此美稱。
本詞題為無名氏所作,然張炎《詞綜》以為於真人詞,玉蟾先生之《詩餘》又作葛長庚詞,此從《全宋詞》,不定其名。觀詞中所記,應為羈旅之愁,然其中愁緒又與普通的旅客**子不盡相同。篇中似乎多了一些清氣,雖也天涯漂泊,但卻非為名利,感歎旅途艱辛的同時還隱隱有憐風邀月之意。
“綠暗紅稀春已暮,燕子銜泥,飛入垂楊處。”入題即是暮景,略蒙愁意。葉枯花謝,燕歸空巢,給人以遲暮之感。燕暮歸巢,而人行無定,讓詞對景傷心,全篇基調亦由此定音。“柳絮欲停風不住,杜鵑聲裏山無數。”進一步渲染悲涼氣氛。柳絮紛飛,莫能定準,正是詞人四處遊**的這種情況。過崇山峻嶺,艱辛無數,聽杜宇淒啼,一心無助。
下片在以上哀景之中添加了一個哀傷的人。“竹杖芒鞋無定據,穿過溪南,獨木橫橋路。”將人的奔波勞苦直接刻畫出來。手持竹杖,足登草鞋,一路長途跋涉,風塵仆仆。竹杖當是常時翻山越嶺所用,顯示出路途的辛苦。“獨木橫橋路”,此五字亦幻亦真,詞人就如同過一條獨木橋一樣,小心翼翼,不敢有絲毫差池。那麽他可不可以不走這條路呢?顯然是不行。他隻有這一條可以過河,過這條必須過的河。“樵子漁師來又去,一川風月誰為主。”詞人終日奔波作什麽呢?是否追名逐利,為博一個封妻蔭子?這不能不令我們起疑。然而,詞人煞尾語,將此點破。終日來去,不過樵子漁師之間,這顯然是一群退歸林下的隱士賢人,交友如此,也反應了詞人的誌趣所在。但詞人顯然又不是一個隱士,隱士是不會為了四處交友而感到愁苦的。
【采桑子】
無名氏
年年才到花時候,風雨成旬①,不肯開晴,誤卻尋花陌上人。
今朝報道②天晴也,花已成塵。寄語花神:何似當初莫做春。
①旬:十日為旬,此用指時間久。
②道:說。
本詞怨春,充滿愁緒,其中似頗有所喻,不過暗譬之事因人情境而異,此題無名氏所作,生平亦無可考,我們隻能在悶葫蘆裏猜想了。
上片寫有花無晴。“年年才到花時候,風雨成旬,不肯開晴。”這是江南春景。江南春多**雨,多可及月,而春正是花開時節。花不開,雨不下,雨不下,花亦不開。然當花雨並作之時人卻隻能窮守屋中,望天興歎而已。“誤卻尋花陌上人。”苦苦思尋,終因天雨而不得一見,造化弄人,一至於斯。
下片寫有晴無花。“今朝報道天晴也,花已成塵。”待雨過天晴之時,春已過,花亦逝,出門又作什麽呢?“寄語花神:何似當初莫做春。”給人希望,卻又將這希望拉得遙不可及,讓人隻能在遠處看著,真個心中難奈。怨艾中帶著悲哀。
整篇詞好像將人置於一個無法逃脫的命運羅網之中,怎麽尋覓出路卻終也逃脫不掉,一種宿命殆天的無力之情在字句之中充斥。
【滿江紅】
無名氏
鬥帳高眠,寒窗靜、瀟瀟雨意。南樓近,更移三鼓,漏①傳一水。點點不離楊柳外,聲聲隻在芭蕉裏。也不管、滴破故鄉心,愁人耳。
無似有,遊絲細;聚複散,真珠②碎。天應分付與,別離滋味。破我一床蝴蝶夢③,輸他雙枕鴛鴦睡。
①漏:更漏。
②真珠:即珍珠。
③蝴蝶夢:《莊子·齊物論》:“昔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
本篇是一首純粹的詠物詞,旨在描繪春雨情態。上片寫景,下片寫情,但景是春雨之景,情是他人之情,與詞人無幹,故而一派歡快筆調,間接的也體現了詞人的那種閑適心情。
上片寫雨聲。“鬥帳高眠,寒窗靜、瀟瀟雨意。”營造出一個孤窗聽夜雨的情境。這裏不要誤會,鬥帳隻是一個代名詞,並不一定要人真的住到帳篷裏麵,不然又哪來的寒窗雨意呢?城樓上更鼓敲了三響,已是三更天了,鼓點與雨點合在一起,難以分別,讓人心中泛起一絲愁緒。“點點不離楊柳外,聲聲隻在芭蕉裏。”進一步渲染。點點不離,既是實景,又是心情,把這一股愁思加深,讓人陷入其中。思鄉、思人、思遠路,一開思端即難終。但是,我們要注意到一點,詞人在這裏從始至終都隻作一旁觀者,調劑著憂思愁緒卻又未曾濺到身上一毫。
“無似有,遊絲細;聚複散,真珠碎。”下片將聯想再度散開,達到更遠處。雨之細,若有若無,飄空飛舞,如縷縷遊絲;雨點落到樹葉之上,積少成多,聚成一點,晶瑩剔透,而當水點積聚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就會掉落下來,迸破成一片水花。雨滴的散聚交替,正好比作別離合情狀。“破我一床蝴蝶夢,輸他雙枕鴛鴦睡。”雨聲滴滴,破此夢,失彼意,在這斷續聲中惹起多少心情。“向此際、別有好思量,人千裏。”雨過夢斷,離人千裏。
本詞通過詞人在夜雨聲中的聯想砌就全篇。古往今來,多少辭作寫雨,雨中思鄉、雨中懷人、雨中倦旅,一篇篇令人心碎。然而,詞人卻並非其中一員。偶聽雨聲,想起那些情景,寫就了此篇,將數種愁思揉至一處,自己卻在事外淡然的觀瞧著。立意摹畫,俱稱上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