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獬

【好事近】

鄭獬

把酒對紅梅，花小未禁風力。何計不教零落，為青春留得？

故人莫問在天涯，尊前苦相憶。好把素香收取，寄江南消息。

對花飲酒，可謂賞心樂事。然而，鄭獬在這首《好事近》詞中抒寫的卻是因花下獨酌而觸發的惜春懷人之情。

“把酒對紅梅，花小未禁風力。”早春時節，紅梅綻放，詞人攜酒花下，眼見這嬌弱的花朵在無情風雨的揉損下香肌暗減，芳顏漸褪，不由得撩動起一絲惜春情懷。句中輕拈一“小”字，既是說梅花的姿容清臒瘦弱，玲瓏嬌小，也暗示出風勢的強勁。麵對“未禁風力”的瓊苞嫩蕊，詞人發自心底地問一聲：“何計不教零落，為青春留得？”希望梅花常開不謝，為了春天而留下，也為了把春天留下，這實在是難以實現的癡想。春來春去，花開花落，本是自然界的客觀規律，無論人們怎樣地珍惜和挽留，都無法阻止春天匆匆逝去的腳步。兩句詞中，包含了詞人多少無奈，多少惋惜，多少惆悵！在古詩詞中，惜花傷春的作品實在俯拾即是：杜甫曾慨歎“今春看又過，何日是歸年”（《絕句》）；歐陽修曾哭訴“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蝶戀花》）；晏殊因“無可奈何花落去”而“小園香徑獨徘徊”（《浣溪沙》）；秦觀因“韶華不為少年留”而“恨悠悠”（《江城子》）……這些篇什，當然不是文人雅士的故作多情，亦非出自詩人墨客的閑情逸興，而是作家們對美好的人生願望的寄托。春天，讓人聯想起人的青春；鮮花，也常用來比作人的紅顏，她們都是一切美好事物的象征。麵對自然現象的更迭變化，感念人生之短暫、韶華之易逝，人們多麽希望春天長在，鮮花長開，人生長健，朋友長聚，生活永遠像春天、像鮮花那樣美好。這就是為數眾多的惜花傷春之作產生的主要原因，也是鄭獬此詞上片所蘊涵的真情。

詞的過片由花的零落聯想到人的飄零：“故人莫問在天涯，尊前苦相憶。”如果說紅梅的零落是詞人不願目睹但又無法改變的現實，那麽故人的遠離則久已使詞人經受著心靈的痛楚。“莫問”即“勿須再問”、“不要再提了”之意，顯係無可奈何之語，隱含著的意思是故人已經離去了很久，如今關山阻隔，歸期難卜，彼此自然是難得一聚了。“苦”字極言相思情重。“尊前”一句，既上承詞首“把酒對紅梅”之意，又自然引出結尾兩句：“好把素香收取，寄江南消息。”對朋友的思念之情該如何表達，眼下“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李白《月下獨酌》）的苦悶又何以消遣呢？詞人在這裏借用陸凱“寄梅”的典故，聊以**地說道：且讓我采一束梅花贈給天涯的故人，以此來寄托我的思念吧！因花下獨酌而念及天涯故人，因故人遠離而摘梅相寄，全詞由惜春到懷人，上下勾連，首尾呼應，可謂承轉自然，章法謹嚴。

鄭獬的詞流傳至今的僅有兩首《好事近》並幾句不知調名的殘句。據史料記載，他因不讚成王安石推行的新法而為王所惡，以侍讀學士出知杭州（參見《宋史·列傳八十》），是個在仕途上很不得誌的人。因此，有人認為這首詞很可能是鄭獬在擔任杭州知縣時所作，它表明詞人雖身處逆境，卻仍保持著高潔的品格。這種理解固無不可，但如句句坐實，以為“花小未禁風力”是暗喻自己勢單力孤，難抵政治風暴的襲擊；“為青春留得”是為了免遭排擠而保全自己……則未免失之牽強。既不停留於文字表麵，又不隨意附會，這是我們理解古代詩詞時應予注意的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