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邦彥(2)
【浪淘沙慢】
周邦彥
曉陰重,霜凋岸草,霧隱城堞。南陌脂車①待發,東門帳飲乍闋。正拂麵、垂陽堪攬結,掩紅淚、玉手親折。念漢浦離鴻②去何許?經時信音絕。
情切。望中地遠天闊。向露冷風清,無人處、耿耿寒漏咽。嗟萬事難忘,唯是輕別。翠尊未竭,憑斷雲留取、西樓殘月。
羅帶光銷紋衾疊。連環解、舊香頓歇,怨歌永、瓊壺③敲盡缺。恨春去、不與人期;弄夜色,空餘滿地梨花雪。
① 脂車:是指車軸塗上了油脂,這樣即表示準備遠行。
② 漢浦離鴻:喻指以前離去的行人。
③ 瓊壺:典故,王敦常於酒後,詠曹操“老驥伏櫪,誌千裏。烈士暮年,壯心不已”詩句,即以所持如意打唾壺,壺口盡缺。
這首詞以時間為線索,敘寫的與心上人的離別,表達的是詞人對許久不見的心上人的懷念之情。
上片主要回憶當初離別時的情景,“曉陰重,霜凋岸草,霧隱城堞”,開頭即渲染了很濃的離別氣氛。這一個早晨陰雲很重,岸邊的草被霜凍而枯萎了,城池也被霧遮蔽了。“南陌脂車待發,東門帳飲乍闋”,一切都已經準備好了,詞人即將離去,分手的時刻就要到了。“正拂麵、垂楊堪攬結。掩紅淚、玉手親折。”這裏是離別時的一個典型情景——折柳,表達依依不舍,希望遠行人能留下來。“念漢浦離鴻去何許?經時信音絕”,詞人就這樣離去了,不知要到何方,不知何時歸來,隻是杳無音信了。
中片主要寫的是離別之後的思念,把這別後之思集中到一個夜晚來寫。“情切。望中地遠天闊。向露冷風清,無人處、耿耿寒漏咽”,這分思念之情是如此之重,登高眺望,眼前一幅開闊之景,隻是不見那心頭思念之人。夜深人靜時,自己獨自悲泣,很是傷心。“嗟萬事難忘,唯是輕別。”此處是後悔當初真不該如此輕易就分開了,現在嚐到了離別之苦實在是太折磨人啊。“翠樽未竭,憑斷雲、留取西樓殘月”,杯中酒未空,斷雲仍空中飄**,讓它纏帶住西天的殘月不要落下,等待著行人歸來吧。
下片“羅帶光銷紋衾疊。連環解、舊香頓歇,怨歌永、瓊壺敲盡缺”,那絲織的衣帶失去了光澤,那紋理很美的被子被弄得折皺了,本來連為一體的玉連環被分解開了,情人所贈的香已經失去了芬芳,那玉製的壺都被敲得殘缺了,這些都是被遭到破壞的美好事物的意象。這裏所要表達的其實是那分思念之苦對離別之人的折磨之深。接著發出怨言: “恨春去、不與人期,其實是一種無可奈何之感。 “弄夜色,空餘滿地梨花雪”,春就這樣匆匆離去了,隻留下滿地像雪一般的梨花,字裏行間依然是一種怨恨這情。
【解連環】
周邦彥
怨懷無托,嗟情人斷絕,信音遼邈。信妙手能解連環,似風散雨收,霧輕雲薄。燕子樓空,暗塵鎖一床①弦索②。想移根換葉,盡是當時手種紅藥③。
汀洲漸生杜若。料舟移岸曲,人在天角。漫記得當日音書,把閑語閑言,待總燒卻。水驛春回,望寄我、江南梅萼。拚今生、對花對酒,為伊淚落。
①床:是古代的一種較矮的坐具
②弦索:總指樂器。
③紅藥:即芍藥,是有特殊含義的。《詩經。溱洧》:“伊其相謔,贈之以芍藥。”又,芍藥一名“將離”,行將別離之意。
這首詞所抒發的是對於昔日情人的思念之情。
上片一來即抒懷“怨懷無托。嗟情人斷絕,信音遼邈”,一來即寫心中滿是怨恨,且交待原因是情人跟自己斷了音信,失去情人音信的主人公自是十分感傷。“信妙手能解連環,似風散雨收,霧輕雲薄”,此句用連環來比喻相思之情,本來是怎麽解也解不開的,即使“妙手能解”,但也總還會想念,就如風停雨止之後,也還會殘留下陰雲。“燕子樓空,暗塵鎖一床弦索”,即使人已離去獨剩高樓,也還有坐具和樂器會留下被塵土漸漸覆蓋。留下的物始終在那,讓人不免睹物思人。“想移根換葉,盡是當時手種紅藥”,當年種下的紅藥如今已根移葉換,隨著時間的流逝,那份真摯的情感也變了,這可讓人怎麽去麵對啊?此時主人公的情緒已由先前的相思變得有點怨恨的味道了。想當初二人的感情是那麽堅貞,現在花變情亦變,真不知如何去撫平心中的傷痛。
下片“汀洲漸生杜若”,化用《九歌·湘君》“采芳洲兮杜若,將以遺兮下女”的詩句,表達一種懷念之情。“料舟移岸曲,人在天角”,小舟帶走了心上人,載到了天涯海角,再不相見,好生牽掛。“漫記得當日音書,把閑語閑言,待總燒卻”,既然無法相見了,就隻能靠書信來傳情達意了,但現在已不可能,終於感受到過去這些詞句的殘忍了,很想付之一炬來解心頭的憤恨。“水驛春回,望寄我江南梅萼”,因為行人的蹤跡不定,想寄信物已不可能。現在已是春暖冰消時節,希望你能寄我一枝江南的春梅來聊以慰藉。“拚今生、對花對酒,為伊淚落。”這一結句尤其悲涼,對著花酒流淚,酒也解不了愁啊,言外之悲涼充滿全詞。
【滿庭芳】夏日溧水無想山作
周邦彥
鳳老鶯雛,雨肥梅子,午陰嘉樹清圓。地卑①山近,衣潤②費爐煙。人靜烏鳶自樂,小橋外、新綠濺濺。憑欄久,黃蘆苦竹,疑泛九江船。
年年。如社燕,飄流瀚海,來寄修椽。且莫思身外,長近尊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聽、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時眠。
① 卑:低下。
② 潤:潮濕。
這首詞詞人從景物入手,感懷身世,抒發羈旅的感傷。
上片從寫景開始,展現江南的初夏景色,“鳳老鶯雛,雨肥梅子,午陰嘉樹清圓”。那鶯雛已經長大了,梅子也在雨的滋潤下結了碩大的果實。此時正是正午,那燦爛的陽光照耀著樹蔭,看起來十分蔥鬱。“地卑山近,衣潤費爐煙”,此地很低,而且靠近山地,因為下雨了,所以處處有很重的濕氣,使得衣服也變得潮濕起來。所以要用爐香去熏衣,一個“費”字說明衣服太濕,需要烘烤之久。“人靜烏鳶自樂,小橋外、新綠濺濺”,這幾句寫的是此地人煙稀少,所以能夠領略到烏鳶在逍遙自樂的情態。在那坐小橋邊上聆聽著雨滴在水裏的的聲音,可見此地雨水很多,照應前麵的“衣潤”。 “憑欄久,黃蘆苦竹,疑泛九江船”,點明此時主人公是在憑欄遠眺,“黃蘆苦竹”引用了白居易《琵琶行》中的“住近湓江地低濕,黃蘆苦竹繞宅生”詩句,亦有“同是天涯淪落人”之感。
下片“年年。如社燕,飄流瀚海,來寄修椽”是在感歎自己的身世。主人公以社燕自比,社燕是每年春社時來,秋社時去,不斷漂泊,這也正如主人公一樣,不斷漂泊。“且莫思身外,長近尊前”,既然如此感傷身世,就來借酒消愁吧。“憔悴江南倦客,不堪聽、急管繁弦”,自己這般漂泊是如此疲憊啊,再聽到那樂器的聲音更是引發了自己對過去的很多回憶。“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時眠”罷了罷了,既然醉了就讓我睡過去吧,暫且忘了這些種種煩惱吧。詞人一生都在不斷漂泊,客居他鄉的種種愁緒始終纏繞心間,這首詞即借景抒情,自傷身世。
【蘇幕遮】
周邦彥
燎沉香,消①溽暑。鳥雀呼晴,侵曉窺簷語。葉上初陽乾宿雨,水麵清圓,一一風荷舉。
故鄉遙,何日去。家住吳門,久作長安旅。五月漁郎相憶否,小楫②輕舟,夢入芙蓉浦
① 消:消除。
② 楫:舟楫,此處作動詞用,劃船。
這首詞是周邦彥的代表作,描寫的景物十分清新,表達對家鄉的思念之情。
上片一來便點明“燎沉香,消溽暑”,此時正是酷暑難耐的夏天,熱得受不了便來點燃沉香以消暑。這一描寫是對靜景的描寫,似乎一切都靜止了,靜待著沉香能夠帶來一些涼意。“鳥雀呼晴,侵曉窺簷語”,這裏則把筆鋒轉至對鳥雀的描寫,鳥雀一叫是很喧鬧的,它們此刻正很高興地呼叫慶祝這一晴天,意即暗示昨夜下雨了。而現在是天剛晴起來,雨後初晴的景象給人的感覺是十分清新的,鳥雀們都如此開心,讀者自然也可想象到此時的主人公心情肯定也不錯。“葉上初陽乾宿雨,水麵清圓,一一風荷舉”,這幾句如一個特寫鏡頭,給讀者展示了一個夏日美麗的荷花景象。那荷葉上麵還留存著些昨夜那場雨所留下的雨珠,它們在在朝陽的照射下似幹未幹。一陣微風吹來,荷葉兒便隨風起舞,一個“舉”字,展示的是荷葉亭亭玉立的景象,讀來十分清新可人。此時欣賞著如此美景的主人公必然已經忘卻先前的酷熱了吧。
下片則從上片的寫景直接進入抒情,“故鄉遙,何日去”一句直抒胸臆,思鄉這情躍然紙上。那心中的思戀的故鄉離自己是如此遙遠,何時才能回去呢?“家住吳門,久作長安旅”,“長安”指的是當時的汴京,現在的開封。這句詞裏詞人所要傳達的是一種不如歸去之意。“五月漁郎相憶否,小楫輕舟,夢入芙蓉浦”,
此處要表達的是自己思念家鄉,思念家鄉的友人,但並不直接去說,而是在設想家鄉的友人在思念自己。這樣一來就顯得很有樂趣,自己與友人心有靈犀,都是思念對方。最後以夢中的景象來作結,在夢中劃著小舟進入到開滿蓮花的池塘中,去感受那份美景吧。
【少年遊】
周邦彥
朝雲漠漠散輕絲,樓閣淡春姿。柳泣①花啼②,九街泥重,門外燕飛遲。
而今麗日明金屋,春色在桃枝。不似當時,小樓衝雨,幽恨兩人知。
① 泣:哭泣。
② 啼:啼叫。
這首詞是詞人流寓荊州時所作,詞中寫了很多景物,融情入景,辭以情發,在全詞中寄托一種身世坎坷之感慨,蘊含其中的感情極為濃烈深摯。
上片先從寫景入手,“朝去漠漠散輕絲,樓閣淡春姿。”主人公站在一座小樓上,頭頂是漠漠的朝雲,空中還夾雜著幾縷輕輕的雨絲,他與她就在這樣的環境中相遇了,由此可以看出這幾句詞的描寫其實是在追憶往事了。“柳泣花啼,九街泥重,門外燕飛遲。”用“泣”和“啼”來形容“柳”和“花”,馬上就可以感覺到一種很低沉的氛圍。先前的雲越來越密,雨也越下越大,柳樹在雨中便如在哭泣一般,花兒也似乎是在哀啼。在空中飛翔的燕子由於羽毛被打濕了,飛起來也十分費力,這些是樓閣上的主人公眼中所見之景。但“泣”和“啼”是主觀感情色彩很濃的詞,“遲”也是一種主觀的想法,可見這些景物隻是來襯托主人公的心情的。
下片開始轉折,“而今麗日明金屋,春色在桃枝”,描寫的是現在風和日麗的春天。那燦爛的陽光照耀著所居之地,“金屋”有“金屋藏嬌”這一典故,說的是主人公此刻已和心上人廝守在一起。倆人相伴看看桃花賞賞春,這一切是如此美好,似乎先前的種種不快都已成往事。“不似當時,小樓衝雨,幽恨兩人知”,重又說到過去,兩相對比之下來突出今日之甜蜜。而當時那般幽恨,在苦雨淒風之中無奈地離別,因此也就覺得當時的柳在泣,花在啼。所幸的是守得雲開見月明,如今已經十分幸福地相伴相依。而這般曲折也正暗含詞人的身世遭遇,要經過一番苦苦掙紮,且不一定能擁有這分幸福呢。
【少年遊】
周邦彥
並刀①如水,吳鹽②勝雪,纖手破新橙。錦幄初溫。獸煙不斷,相對坐調笙。
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①並刀:並州出產的刀子,特別鋒利。
②吳鹽:吳地出產的鹽,質量特別好。
這首詞寫的是詞人所生活的那個時代的當上層社會的人們的冶遊生活和男女之情。詞中描寫了很多典型性的細節,在這些描寫中寄托一種十分真摯的情感。
上片開篇即是一個典型特寫“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手破新橙”,描寫的是一個女子在切橙子。女子舉著刀的一雙纖手如水一般柔軟,且舉的是十分有名的“並刀”、還有那晶瑩的鹽是吳地的,也是質量特別好。女子舉刀幹嘛呢?“纖手破新橙”,“破”字給人一種清脆之感,且破的是新橙,剛剛摘下來的橙子,十分新鮮可人。 “錦幄初溫,獸煙不斷,相對坐調笙”則是在交待閨房的環境,“錦幄”、“獸煙”可見閨房之雅致和華貴。這閨房中有暖烘烘的幃幕,且不過暖,剛好合適,刻著獸頭的香爐輕輕升起沉水的香煙。兩個人默默相對而坐,正調弄手裏的笙,來看看它的音色,此時倆人有關係已經昭然若揭。這是一個上層社會的人的冶遊生活。
下片寫到“低聲問:向誰行宿?”,雖未說明誰問,但可以想見是那溫柔女子。她這一發問乍一聽似乎並不想留下這男子,但實際上心裏是十分想留下這男子的,由後文可知。“城上已三更”時間已經不早了,你該走了。可是“馬滑霜濃”,外麵天氣這麽冷,霜又這麽重,馬兒容易打滑,心裏真是替你擔心啊。這裏在經過一轉一折之後說出心裏的話來:“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這一斷說詞分寸掌握極好,語言的輕重緩急十分符合這女子的身份特點,顯示出她的聰明機智,且話語中蘊含的無限關切之情也溢滿心間。從中我們也可以窺見當時社會生活的一個側麵,體會當時人們的所思所感。
【慶春宮】
周邦彥
雲接平岡,山圍寒野,路回漸轉孤城。衰柳啼鴉,驚風驅雁,動人一片秋聲。倦①途休駕,淡煙裏,微茫見星。塵埃憔悴,生怕黃昏,離思牽縈。
華堂舊日逢迎,花豔參差,香霧飄零。弦管當頭,偏憐嬌鳳,夜深簧②暖笙清。眼波傳意,恨密約,匆匆未成。許多煩惱,隻為當時,一餉留情。
① 倦:疲倦。
② 簧:一種樂器,其聲多低沉。
這首詞所抒發的是詞人在羈旅途中的傷感之情,詞人還在詞中懷念了以前的心上人,在淒涼之景的襯托下更好地表達出了心頭的愁苦。
上片從寫景入手,“雲接平岡,山圍寒野,路回漸轉孤城”,天上舒卷著的白雲遠遠連接著平平的山岡,四周是一片蕭疏的漸露寒意的山野,峰回路轉之後看到孤城一座。“寒”、 “野”、“孤”這些字所渲染的是一種傷感寂寥的氛圍,在這種情境中來抒發羈旅之思便很自然。“衰柳啼鴉,驚風驅雁,動人一片秋聲”,明確說出現在正值秋天,柳樹漸衰,寒鴉啼叫,大雁遠飛,傷感之情愈濃。且從聽覺方麵寫了秋聲一片,更加渲染了這一份濃思。“倦途休駕,淡煙裏,微茫見星”,旅途上是如此疲憊,此時已到黃昏,眼前所見是如此暗淡,煙靄迷蒙、疏星閃爍。“塵埃憔悴,生怕黃昏,離思牽縈”,人在旅途是如此憔悴,愈是到這黃昏時節愈發會引發心中的離思。
下片是在追憶往昔的相聚,“華堂舊日逢迎,花豔參差,香霧飄零”。在那布置華麗的廳堂裏與老朋友們相聚在一起,宴會上美女如雲,鶯歌燕舞,言笑宴宴。“弦管當頭,偏憐嬌鳳,夜深簧暖笙清”,隻是詞人在這一刻“偏憐嬌鳳”,隻要有她在,所有的樂聲聽起來都是這般溫暖和悅耳。“眼波傳意,恨密約,匆匆未成”,眼波稍稍一動,彼此就能感受到裏頭的濃情蜜意。好想許她一個約會,但這一聚太匆匆,終究沒能成其美事。“許多煩惱,隻為當時,一餉留情”,自從離別後,這心頭便積下了很多相思之苦,尤其是在這羈旅途中,在這冷清蕭條的秋天,心中的愁苦更是不知該如何去化解。
【夜遊宮】
周邦彥
葉下斜陽照①水,卷輕浪、沈沈千裏。橋上酸風射眸子。立多時,看黃昏,燈火市。
古屋寒窗底,聽幾片、井桐飛墜。不戀②單衾再三起。有誰知,為蕭娘,書一紙。
① 照:照耀。
② 戀:留戀。
這首詞是一首懷念故人的惜別之作。詞人從景物入手,步步引人向“謎底”靠近。
上片詞人先從寫景入手,“葉下斜陽照水,卷輕浪、沈沈千裏”。很明顯這是一幅江景圖,那快下山的夕陽照在江麵上,浪潮輕輕地湧過來,一眼望去水麵甚是廣闊和淒迷。這樣一幅圖景最常出現在秋天的傍晚,且斜陽是從葉下照過來,有葉意味著有樹、有人、有情感。“橋上酸風射眸子”,人開始顯現出來了,主人公此時正站在小橋上,秋風已經涼了,詞人用了一個“酸”和一個“射”字來形容風十分有新意。因為秋風刺眼,它一吹來就刺激得眼裏流出了淚水,因而稱之“酸”和“射”。 “立多時,看黃昏,燈火市”,盡管這秋風讓眼睛如此不舒服,詞人還是在這橋上站立了多時,凝望著不遠處燈火輝煌的鬧市。為何主人公要在蕭瑟秋風中如此佇立呢?此時可以感受到主人公的心裏大概是有些悲苦的,至於為什麽而苦,詞人暫且未做交待。
下片“古屋寒窗底,聽幾片、井桐飛墜”,所描寫的是一處破舊且簡陋的小屋,那寒窗並不能隔斷屋外的風聲,就連那水井旁的幾片桐葉飛墜的聲音也聽得極清楚。此時聽到這樣的聲音的主人公必定心頭十分悲苦,這是靜極了的葉,靜極了的人世。“不戀單衾再三起”!一個“再三”,形象說明了此時主人公輾轉反側不成寐,起來又睡下,睡下又起來,這究竟是何原因呢?且看結語“有誰知,為蕭娘,書一紙。”此時方一切明了,先前的一切哀傷都是來源於蕭娘的一封書信啊。詞人最後才揭穿“謎底”,先前的種種鋪墊隻是在一步步引人深入,構思十分巧妙。
【解語花】上元①
周邦彥
風銷絳蠟②,露紅蓮,燈市光相射。桂華流瓦,纖雲散,耿耿素娥欲下。衣裳淡雅,看楚女、纖腰一把。簫鼓喧,人影參差,滿路飄香麝。
因念都城放夜,望千門如晝,嬉笑遊冶。鈿車羅帕,相逢處、自有暗塵隨馬。年光是也,唯隻見、舊情衰謝。清漏移,飛蓋歸來,從舞休歌罷。
① 上元:即正月十五,俗名燈節,為是開年的第一個月圓的良宵佳節,所以叫做元夕、元夜。
② 絳蠟:朱燭。
這首詞所寫的是此地元宵佳節的情景,而且聯想了京城上元節的盛況,兩相對比這下可見詞人仕途失意、遠離京師的不平之氣。
上片“風銷絳蠟,露紅蓮,燈市光相射”,在風兒的吹拂下那照徹黑夜的紅燭逐漸燃盡,但馬上又有新的蠟燭點燃,可以想見元宵佳節的燈火通明之盛況。除了紅燭的光外還有蓮燈也在閃耀著,且好像沾了點清露,這樣一寫就讓人似乎嗅出了新春的氣息。“桂華流瓦,纖雲散,耿耿素娥欲下”,正月十分也正是月圓之時,明亮的月光照耀著人間,連那天上孤獨棲息的嫦娥也想下來分享一下人間的歡樂了。“衣裳淡雅,看楚女、纖腰一把”,出來看燈賞月的女子的打扮是如此這般清新淡雅,“淡雅”二字和上文的“素娥”上相對應的。“簫鼓喧,人影參差,滿路飄香麝”,鑼鼓喧天十分熱鬧,無數人影交互浮動,令人眼花繚亂,而“滿路飄香麝”一句則與先前的桂華遙相呼應。上片主要描寫的即此地此時的元宵節盛況,既是十分熱鬧,人影攢動,同時亦有清新淡雅之月華與觀之賞燈之女子。
下片以“因念”來開始回顧往事,所回顧的是當年東京的元宵佳節盛況。“因念都城放夜,望千門如晝,嬉笑遊冶”,千家萬戶的人們都在盡情玩樂,十分熱鬧,夜裏也似乎為燈光所照明得與白晝無二。“鈿車羅帕,相逢處、自有暗塵隨馬”,這可見之物有鈿車,有羅帕,還有青年男女們在趁機表達傾慕之情。“年光是也,唯隻見、舊情衰謝”, “舊情”二字顯現,開始感歎。這時光一年一年地流走,那往日的情意也無奈被漸漸消磨。“清漏移,飛蓋歸來,從舞休歌罷”,就算如今再現這佳節勝景,但是舊情難覓,隻是一任他人仍複歌舞狂歡。在此背景之下詞人心中的無限悲涼之感自是十分濃烈。且自己而今已遠離京師,心中之不平之氣也更加濃烈。
周邦彥·〔大〕【大】春雨
周邦彥
對宿煙收,春禽靜,下雨時鳴高屋。牆頭青玉旆,洗鉛霜都盡,嫩梢相觸。潤逼琴絲,寒侵枕障,蟲網吹粘簾竹。郵亭無人處,聽簷聲不斷,困眠初熟。奈愁極頓驚,夢輕難記,自憐幽獨。
行人歸意速。最先念、流潦妨車轂。怎奈向、蘭成①憔悴,衛②清羸,等閑時、易傷心目。未怪平陽客③,雙淚落,笛中哀曲。況蕭索,青蕪國。紅糝鋪地,門外荊桃如菽。夜遊共誰秉燭。
① 蘭成:庚信的小字,他一直仕途坎坷,曾作《哀江南賦》以敘誌,又曾作《愁賦》。
② 衛:人,是當時名士,長得清秀,有羸疾。
③ 平陽客,指東漢經學大師馬融,他性好音樂,能鼓琴吹笛,一次平陽客舍,聽得洛陽客人吹笛,笛聲哀怨,觸動了他思念京都的傷感情情,於是寫下了著名的《長笛賦》。
這首詞是詞人在到南方任職的途中所作,抒發的是一種羈旅之愁。
上片開篇從景物入手,“對宿煙收,春禽靜,下雨時鳴高屋”。這是一個春天,下了一夜的春雨剛剛停歇,天剛亮時正煙霧彌漫,那枝頭的鳥兒也剛剛醒來而還沒有開始啼叫,而想昨日下著大雨時這些鳥兒們在鳴叫著。“牆頭青玉旆,洗鉛霜都盡,嫩梢相觸”,舉目望去隻見那屋邊的嫩竹已經冒著淋漓下注的春雨而伸出牆頭,那青青的竹葉已被雨水洗刷一清,那尖而嫩的竹梢也風雨的吹打中搖來搖去而互相碰觸。“潤逼琴絲,寒侵枕障,蟲網吹粘簾竹”,此句轉入對室內之物的描寫,琴在春雨後音色不準,枕障也一片冰涼,蜘蛛網也被風吹得不結實了。“郵亭無人處,聽簷聲不斷,困眠初熟”,這幾句寫的是詞人在旅途中的愁緒,聽著外麵的蛙聲而無法入睡。“奈愁極頻驚,夢輕難記,自憐幽獨”,好不容易睡著了,卻又在夢醒時分倍感淒涼。
下片“行人歸意速”,把歸心似箭的心情寫出來了。“最先念、流潦妨車轂”,可偏偏這剛下過雨的泥濘的道上積滿了雨水,車子難行,不知何日才能歸去啊。“怎奈向、蘭成憔悴,衛清羸,等閑時、易傷心目。未怪平陽客,雙淚落,笛中哀曲”,這幾句是連用典故來寫欲歸不得的愁緒。“況蕭索,青蕪國。紅糝鋪地,門外荊桃如菽。夜遊共誰秉燭”,結尾則從羈旅之愁轉入惜花傷春的感慨,以結束全詞。這春天也快過去了,隻剩下一些落花還灑在那青綠的地麵上,那門外的櫻桃已結了果子。眼看著春天就這樣過去了,詞人發出感歎,有沒有誰來陪我遊賞一番,抓住這春光的尾巴呢。
【花犯】梅花
周邦彥
粉牆低,梅花照眼,依然舊風味。露痕輕綴,疑淨洗鉛華①,無限佳麗。去年勝賞曾孤倚,冰盤②同宴喜。更可惜,雪中高樹,香篝③熏素被。
今年對花最匆匆,相逢似有恨,依依愁悴。吟望久,青苔上、旋看飛墜。相將見、脆丸薦酒,人正在、空江煙浪裏。但夢想,一枝瀟灑,黃昏斜照水。
①鉛華:指婦女擦臉的粉。
②冰盤:白瓷盤。
③香篝:裏麵放香用來熏烘衣物的熏籠。
這首詞主要寫景,景中又主要寫梅花,融情入景,把在漂泊不定中產生的一種落寞情懷抒發了出來。
上片先寫“牆低,梅花照眼,依然舊風味”,這裏的牆頭是低矮的,正好梅花可以伸過牆來,給人一種似曾相識之感。“露痕輕綴,疑淨洗鉛華,無限佳麗”,那梅花上還留有些露水的痕跡,如此看來就像是美人的臉上卸去了妝,還了本真而更顯其美。照應前句之“照眼”,如此引人注目並不是靠化妝,而是自然本真的天生麗質,這也在暗中讚頌了梅花高潔的品格。“去年勝賞曾孤倚,冰盤同燕喜”開始追述去年的事,那時自己孤孤單單地倚著寒梅,陶醉在那對花兒的喜愛中。“更可惜、雪中高樹,香篝熏素被”則是追憶去年之花,它當時為積雪所覆蓋,二者的潔白合在一起,讓人難辨哪裏是雪,哪裏是花。但細細一聞,可以聞到暗香陣陣從雪中飄出來。
下片又轉入對眼前所見梅花的描寫,“今年對花最匆匆,相逢似有恨,依依愁悴”。這裏所寫的是凋落的梅花,它們就這樣匆匆告別了枝頭,同時詞人也是在哀歎自身,哀歎自己來去匆匆,不斷漂泊。所以本來無愁無恨的梅花在詞人眼裏也有了愁恨,此乃融情入景,借酒抒情。“吟望久,青苔上、旋看飛墜”,則是來進一步寫花在飄零,詞人於此駐足凝望著這花,嘴裏已不知不覺開始念出詩句,又看到片片花飛,詩情更是一發不可收拾。“相將見、脆丸薦酒,人正在、空江煙浪裏”,此句是想象當梅子在供人下酒之時,自己卻飄泊於這江上的茫茫煙霧中,抒發一種羈旅之傷感。“但夢想、一枝瀟灑,黃昏斜照水”,化用林逋《山園小梅》詩中的“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六醜】落花
周邦彥
正單衣試酒①,悵客裏、光陰虛擲。願春暫留,春歸如過翼,一去無跡。為問花何在?夜來風雨,葬楚宮傾國。釵鈿墮處遺香澤,亂點桃蹊②,輕翻柳陌。多情為誰追惜?但蜂媒蝶使,時叩窗隔。
東園岑寂,漸蒙籠暗碧。靜珍叢底,成歎息。長條故惹行客,似牽衣待話,別情無極。殘英小、強簪巾幘。終不似一朵,釵頭顫嫋,向人欹側。漂流處、莫趁潮汐。恐斷紅、尚有相思字,何由見得?
①試酒:密《武林舊事》卷三:“戶部點檢所十三酒庫,例於四月初開煮,九月初開清,先至提領所呈樣品嚐,然後迎引至諸所隸官府而散。”
②蹊:小路。
這首詞被《蓼園詞選》為:“自歎年老遠宦,意境落寞,借花起興。以下是花,是自己,己比興無端,指與物化,奇情四溢,不可方物,人巧極而天生工矣!結處意致尤纏綿無已,耐人尋繹。”從評論中可以看出詞人是在借花寫自己,抒發自己的一些情緒。
上片一來即奠定傷感基調“正單衣試酒,悵客裏光陰虛擲”,點明是時間是在四月初,已是暮春時節,詞人一來即感慨虛度了時光。“願春暫留,春歸如過翼,一去無跡”,這是在試圖留春。“為問花何在?夜來風雨,葬楚宮傾國”,昨夜的風雨想必已經帶走了很多開得正好的花,風雨摧花落,令人傷感。“釵鈿墮處遺香澤,亂點桃蹊,輕翻柳陌”,詞人於雨過之後想出去看看經曆一夜風雨的花兒的慘象。想來無數的落花已經在桃蹊柳陌上輕輕飛來飛去,就這樣碎香消玉損了。“多情為誰追惜?但蜂媒蝶使,時叩窗隔”,有誰在為它們歎息呢?隻有蜜蜂的蝴蝶在飛舞,發出的聲音像在哀悼它們。
下片寫詞人清早起來來看花,“東園岑寂,漸蒙籠暗碧”,周圍的環境十分寂靜,詞人的心投也很淒涼。“靜珍叢底,成歎息”,詞人在不斷地發出歎息聲。“長條故惹行客,似牽衣待話,別情無極”詞人筆鋒一轉不再寫人舍不得花,而是寫花戀人。花雖落了,但還留下長條來 “故惹行客”,話別“牽衣”,似乎花兒已變身為人,是行客的老朋友一般。“殘英小、強簪巾幘。終不似一朵,釵頭顫嫋,向人欹側”,在詞人的尋尋覓覓之下,終於在枝頭看到了一朵殘留下的小花,雖然她並不是簪巾幘之類表離別情誼之物,但此時對詞人來說是一種莫大的慰藉。 “漂流處、莫趁潮汐。恐斷紅、尚有相思字,何由見得”,落花就這樣落了,但詞人心頭的依依不舍之意愈濃。
【蘭陵王】柳
周邦彥
柳陰直,煙裏絲絲弄碧。隋堤①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
閑尋舊蹤跡,又酒趁哀弦,燈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
淒惻,恨堆積!漸別浦縈回,津堠②岑寂,斜陽冉冉春無極。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沉思前事,似夢裏,淚暗滴。
①隋堤:指汴京附近汴河的堤,因為汴河是隋朝開的,所以稱隋堤。
②津堠:是渡口附近的守望所。
這首詞題目即為“柳”,詞人借柳來抒情。柳本身即讓人易產生離別之傷感,詞人托柳而抒離愁別恨,發出身世飄零的感歎。
上片先從寫景開始,“柳陰直,煙裏絲絲弄碧”是在描摹柳態和柳色。此時正值正午,柳樹的影子不偏不倚地投射在地上,柳枝則細長柔嫩如絲一般,“弄”字頗具意趣。形容的是柳枝仿佛也知道自己顏色十分惹人愛,便故意飄拂起來顯示它們的美,遠遠望去有一種朦朧美感。“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行色“,柳枝輕拂水麵,飄著飛絮,好像在與人告別。“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十裏一長亭,五裏一短亭,亭子既供人休息,也是送別的地方。詞人此時設想的是這滿是長亭的送別路上被折斷的柳條恐怕要超過千尺了。這樣一來傷離別的情緒就很明顯了,且渲染出了一種淡淡的離別之傷感。“閑尋舊蹤跡,又酒趁哀弦,燈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一個“尋”字點明開始追憶往事,當初與人告別時的宴席上有燈燭閃爍,有樂曲哀鳴。且點明離別的時間是清明前一天,“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更添傷感。“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天北。”載著詞人離開的這條船的速度是如此之快,這一回望已不見牽掛的人兒,一種淒婉哀愁之感甚濃。“淒惻,恨堆積!”離得越來越遠,這心頭的遺憾就越重。“漸別浦縈回,津堠岑寂,斜陽冉冉春無極。”繼續寫離別後的情景,眼前已看不到想見的人,而隻見斜陽照在水麵上,四周倍感沉寂,心頭又是一片傷感情緒,不禁又回想往事: “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沉思前事,似夢裏,淚暗滴。”想到曾在有月亮的晚上和心上人攜手踏上那露橋,曾是多麽美好的時光工,不知不覺中滴下了淚水。詞人此時的傷感情緒發展到了頂點,除了離別之傷感外,還有獨自漂泊的孤單感也一並湧來。
【西河】金陵①
周邦彥
佳麗地,南朝②盛事誰記?山圍故國繞清江,髻鬟對起。怒濤寂寞打孤城,風檣遙度天際。
斷崖樹,猶倒倚,莫愁艇子曾係。空餘舊跡鬱蒼蒼,霧沉半壘。夜深月過女牆③來,賞心東望淮水。
酒旗戲鼓甚處市?想依稀、王謝④鄰裏。燕子不知何世,入尋常、巷陌人家,相對如說興亡,斜陽裏。
①金陵:六朝金粉之地,曆來為騷人墨客吟詠的題材。
②南朝:公元四二○年劉裕代晉到五八○年陳亡,建都建康(金陵)的宋、齊、梁、陳等朝代。
③女牆:牆上帶有垛口或射孔的蔽身小牆,俗稱城牆垛。
④ 王謝:東晉時王姓、謝姓兩大望族,他們都住在烏衣巷。
這首詞的題目是“金陵”,詞人到金陵而引發懷古之情。詞人在詞中引用了古代的諸多古詩句,來抒發興亡之感。
上片先從金陵的地勢說起,“佳麗地,南朝盛事誰記”,“佳麗地”是對金陵的讚譽之詞,而“南朝盛事”還有誰記得呢?由此可以看出詞人要開始懷古了。此處詞人開始感歎過去的繁華已隨光陰逝去,也已經被人們所遺忘了,沒有誰還記得了。“山圍故國繞清江,髻鬟對起”一句則化用了劉禹錫的“山圍故國周遭在”之句,詞人現在回到這舊日的繁華之地舉目望去,看到這裏的山川依舊。金陵還有一個稱呼是“石頭城”,這裏乃依山而建,這裏把金陵由群山環抱的一個地理形勢寫出來了。而一條江隔在聳起的山峰中的情景被詞人用美人頭上的“髻鬟”來形容山巒,十分美好。“怒濤寂寞打孤城,風檣遙度天際”,那潮水的聲音從它所拍打的河岸傳來,在這寂靜無聲的情境中聽來顯得十分寂寞。而那江上遠到天邊的風帆也帶給人一種空曠落寞之感。這樣的景物描寫是來襯托詞人的孤寂心靈,也是來渲染一種悲涼氣氛。詞作中片寫金陵的古跡。中片“斷崖樹,猶倒倚,莫愁艇子曾係”,雖然眼前的景致並無多少變化,但曆史賦予了此地以另一種色彩。後一句化用了古樂府《莫愁樂》:“莫愁在何處?住在石城西,艇子打兩槳,催送莫愁來”。詞人接下來寫到“空餘舊跡鬱蒼蒼,霧沉半壘”,大霧掩蓋了這些舊跡。“夜深月過女牆來,賞心東望淮水”,夜幕已經降臨,詞人仍不忍離去,仍然看著這湖水,物是人非的感慨油然而生。“酒旗戲鼓甚處市?想依稀、王謝鄰裏”,詞人繼續寫眼前之景象,十分熱鬧,此地曾是貴族所曾居住過的。“燕子不知何世,入尋常、巷陌人家,相對如說興亡,斜陽裏”則是繼續抒發曆史的興亡之感,詞人設想那不知人事變遷的燕子也在議論著興亡之事了,其實是詞人把自己的情感輻射給燕子了。
【拜星月慢】
周邦彥
夜色催更,清塵收露,小曲幽坊月暗。竹檻燈窗,識秋娘庭院。笑相遇,似覺、瓊①枝玉樹相倚,暖日明霞光爛。水盼蘭情,總平生稀見。
畫圖中、舊識春風麵。誰知道、自到瑤台②畔,眷戀雨潤雲溫,苦驚風吹散。念荒寒、寄宿無人館。重門閉、敗壁秋蟲歎。怎奈向、一縷相思,隔溪山不斷。
① 瓊:玉。
② 瑤台:仙境。
這首詞是一首懷人之作,所記敘的是自己曾經與“秋娘”的故事,但重點展示的是一個外貌與內在俱美的女子,所懷念的是曾經那一份情誼。
上片先從環境入手,“夜色催更,清塵收露,小曲幽坊月暗”,點明時間和地點。夜幕已經降臨,耳邊傳來更夫打更之聲,那些輕微的塵埃也因為吸收了露水而不再飛揚起來,天邊也還有一輪發出淡淡月光的月亮。這些環境給人的感覺是幽靜的,在這樣幽靜的氣氛中的一條小路上,發生了這樣的故事:“竹檻燈窗,識秋娘庭院”。就在這小路上的庭院中的發出幽微燈光的窗下,詞人與曾經的戀人相遇了。“笑相遇,似覺、瓊枝玉樹相倚,暖日明霞光爛”,兩人相遇是如此快樂和甜蜜,似乎眼前的所有一切都在發光,詞人用了“瓊”、“玉”、“暖”、“明”這樣一些字眼來形容這因愛情而帶來的光,同時也把女子的美貌描摹出來了。“瓊枝玉樹”主要突出的是女的的外貌之奪目,而“暖日明霞”重點突出的則是女子的神采之奪目。“水盼蘭情,總平生稀見”,所描摹的是女子的眼睛,最是有情,是很難遇到的,區區幾語即把女子的風采描摹出來了。
下片“畫圖中、舊識春風”,這一句化用了杜甫《詠懷古跡》中的“畫圖省識春風麵”之句,表達的是早聞此女子的大名了,早已傾慕其人。“誰知道、自到瑤台畔,眷戀雨潤雲溫,苦驚風吹散”,更慶幸的是她也愛上了我,二人是如此的情誼相投,但其後一“苦”字,好景不長,終被拆散。“念荒寒、寄宿無人館。重門閉、敗壁秋蟲歎”,離別後住在這又冷又空寂的旅館中,緊閉著門,聽著那球蟲哀,與前麵的“雨潤雲溫”形成了鮮明對比。“怎奈向、一縷相思,隔溪山不斷”,兩地之遙隔斷了有情人,相思之苦莫過於如此。
【蝶戀花】秋思
周邦彥
月皎驚烏棲不定。更漏將殘,轆①牽金井②。喚起兩眸清炯炯,淚花落枕紅棉冷。
執手霜風吹鬢影。去意徊徨,別語愁難聽。樓上闌幹橫鬥柄,露寒人遠雞相應。
①轆:應作“轆轤”,井上用來拉吊桶的滑車。
②金井:指的是施有雕欄之井,詩詞中多用為井的美稱。
這首詞題目“秋思”即點明了主旨——思念。這是一首寫離愁別緒的詞作,把對心上人的思念表達的淋漓盡致。
上片開篇從景物寫起,“月皎驚烏棲不定”,這一個夜晚月光是如此這般明亮,以致本在棲息的鳥兒們以為是天大亮了而**起來。一個“驚”字,使得動態畢現,鳥兒們飛動或啼叫起來,既寫了動景,也從聽覺入手加以展現。“更漏將殘,轆牽金井”,這一句顯示了時間的推移,本是有大好月光的夜晚,慢慢地打更之聲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轆聲在井邊響起,意味著有的人們已經開始活動了,打起水來清醒一番身體後要開始新的一天的活動了。“喚起兩眸清炯炯,淚花落枕紅棉冷”,隨著時間的推移詞中所要寫的主人公也醒來了,“喚起”意味著主人公是被叫起來的,也許是那鳥兒的啼叫驚醒了她,也許是夢中的景象驚醒了她,這一醒來便是離別之時到了。“兩眸清炯炯”展現的是十分有神的眼睛(而非睡眼朦朧),且從後文的“淚花”二字可知是哭過了,這一夜這女子必定沒有熟睡,且是心事滿懷,為這即將來到的離別而感傷無限。
下片“執手霜風吹鬢影”,那冷冷的秋風吹拂著兩鬢,鬢發已有些淩亂,說明女子今天並無心再好好梳妝打扮。“去意徊徨,別語愁難聽”,這離別時實在舍不得幹幹脆脆地走開啊,離人幾番徘徊。且此時心中的千言萬語也不知要從何處說起。“樓上闌幹橫鬥柄,露寒人遠雞相應”寫的是別後的情景,所描摹的是景物,樓空空的,天冷冷的,偶爾傳來一兩聲雞叫,實在是悲涼得很。一切景語皆情語,別後的人兒是如此傷心,一切都如此寒心。
【夜飛鵲】
周邦彥
河橋送人處,涼夜何其。斜月遠墜餘輝,銅盤燭淚已流盡,霏霏涼露沾衣。相將散離會,探風前津鼓①,樹杪參旗②。花會意,縱揚鞭,亦自行遲。
迢遞路回清野,人語漸無聞,空帶愁歸。何意重紅滿地,遺鈿不見,斜徑都迷。兔葵燕麥,向殘陽,欲與人齊。但徘徊班草,唏噓酹酒,極望天西。
①鼓:能指渡頭的更鼓,也可能指開船鼓聲,古代開船有擊鼓為號的。
② 參旗:星名,初秋時在黎明前出現於天東。
這首詞是一首敘寫離別之作,詞人手法頗為高明,把送別懷人時的那分離別愁緒展現的淋漓盡致。
上片以“河橋送人處,良夜何其?”開篇,點明了送別的地點和時間。這是一個夜晚,是一個美麗的夜晚,在尋河橋邊的某一個地方,將要離別。 “斜月遠墮餘輝;銅盤燭淚已流盡,霏霏涼露沾衣”,進一步點明這是一個有著淡淡月光的夜晚,那屋子裏銅盤上的蠟燭已經快燃盡了,用“燭淚”一詞渲染了傷感的氣氛,讓人聯想起離人的眼淚。走到屋外已覺露水沾衣,暗示著天已快亮了。 “斜、墮、餘、盡、涼”,這些字都在營造著一種悲涼之感。“相將散離會,探風前津鼓,樹杪參旗”,這就將要離別了,耳邊傳來了渡口的鼓聲,抬頭看到了樹梢上的星星,時間不早了,不得不離別了。“花驄會意,縱揚鞭,亦自行遲”,馬兒也知道了主人的不忍離別,即使主人高高揚起鞭子,它也慢慢地走。這裏是用了移情於動物了,如此來突出不舍尤其讓人不忍。
下片“迢遞路迴清野,人語漸無聞,空帶愁歸。”這幾句描寫的是送走了離人後獨自歸來和狀態。此時覺得這四周是如此空曠淒清,這路途是如此漫長,這心頭壓著的是重重的愁緒。“迢”、“清”、“空”等字把那份送走離人後的寂寞的心境描摹出來了。“何意重經前地,遺鈿不見,斜徑都迷。”此處寫的是現在重踏舊路已迷離難認,才恍然覺出先前的送別乃是過去的往事,詞人的結構安排很妙。“兔葵燕麥,向斜陽、影與人齊。”那路邊的兔葵燕麥在夕陽的照射下影子快和人一般高了,與當初離別時的景物大大不同了。 “但徘徊班草,欷歔酹酒,極望天西。”昔人已去,隻能獨自歎息,借酒澆愁,望著他遠去的方向待他歸來。
【玉樓春】
周邦彥
桃溪①不作從容住,秋藕絕來無續處。當時相候赤闌橋,今日獨尋黃葉路。
煙中列岫②青無數,雁背夕陽紅欲暮。人如風後入江雲,情似雨餘粘地絮。
① 桃溪:傳東漢時劉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藥,於桃溪邊遇二女子,姿容甚美,遂相慕悅,留居半年,懷鄉思歸,女遂相送,指示還路。及歸家,子孫已曆七世。後重訪天台,不複見二女。
② 岫:山峰。
這首詞敘寫的是詞人與心上人離別之後,去到曾經去心上人去過的地方而引起物是人非的傷感。這首詞最大的一個藝術特點是通篇使用對偶,句式十分整齊,情感表達十分到位,讀來餘味無窮。
詞人一開篇便引用了典故,“桃溪不作從容住”,引入的是一個美麗又充滿憂傷的愛情故事。劉晨、阮肇與溪邊兩個姑娘的相遇是美麗的,這也就暗示著詞人與心上人的愛情故事亦如之美麗。但也是很快就分離了,也因這輕易的分手而留下了無盡的悔意。“秋藕絕來無續處”說的就是與心上人的離別,這一別就再也不見,但縈繞在心頭的相思之苦是久久不散的。“當時相候赤闌橋,今日獨尋黃葉路”, “當時相候”與“今日獨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而赤闌橋與黃葉路則指的都是一個地方。當時相會時是在那有著塗著朱紅色的漆的欄杆的小橋上,那時的色彩多麽明麗而溫暖,這也便烘托出那時約會的甜蜜與美好。而今此地已成鋪滿發黃葉的地方,“黃葉地”給人的是感傷,如此蕭索之境同樣是烘托著心頭的悲涼。今昔一對比,那寂寞悵惆的心情更加惆悵,但同時也還在回憶著那給人一點點慰藉的往昔,情感是複雜的,怎一個愁字了得!
下片開頭轉而寫景,“煙中列岫青無數,雁背夕陽紅欲暮”。此時煙霧迷漫,遠處是一片片青山在默默矗立著。那夕陽的餘輝還灑在了正在空中飛翔的大雁的背上,那一片紅色眼看就要暗淡下去了。這樣的景仍然是給人一種憂愁之感,詞人來到這舊地的時間偏偏是這最容易讓人傷感的黃昏時分。“人如風後入江雲,情似雨餘粘地絮”,詞人比人如隨風飄散沒入江中的雲彩,把心上人倏然而逝、飄然無音信的情景描摹出來了。在大雨過後粘著地麵的柳絮,則是現在這份執著膠固、無法解脫的癡癡深情寫出來了。
【芳草渡】別恨
周邦彥
昨夜裏,又再宿桃源①,醉邀仙侶②。聽碧窗風快,珠簾半卷疏雨。多少離恨苦,方留連啼訴,鳳帳③曉,又是匆匆,獨自歸去。
愁睹,滿懷淚粉,瘦馬衝泥尋去路。謾回首、煙迷望眼,依稀見朱戶。似癡似醉,暗惱損、憑闌情緒。淡暮色,看盡棲鴉亂舞。
①桃源:傳東漢時劉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藥,於桃溪邊遇二女子,姿容甚美,遂相慕悅,留居半年,懷鄉思歸,女遂相送,指示還路。及歸家,子孫已曆七世。後重訪天台,不複見二女。
②仙侶:即神仙樣的伴侶。古人常將美豔出眾的女子比為仙女。
③ 鳳帳:為繡有鸞鳳的羅帳。
這首詞是在回憶詞人青年時代在汴京的一段讓人難以忘懷的記憶。
詞的上片“昨夜裏,又再宿桃源,醉邀仙侶”,先點明了時間是在昨天夜裏。 發生的事詞人則是用一個典故來暗指了,那是一段美麗又哀傷的愛情故事。“再”點明不一第一次了,這樣的美好記憶也曾經有過了,在朦朦朧朧的醉意中與心上人纏綿,這是多麽甜蜜而令人享受的事啊。“聽碧窗風快,珠簾半卷疏雨”,但好景不長,很快就要離別了,且是在那風雨交加之時。“多少離恨苦,方留連啼訴,鳳帳曉,又是匆匆,獨自歸去”,春宵苦短終需離去,離恨之苦實難以估量。心上人在耳邊低低訴語,實在不忍我離去。但從那羅帳裏看到了外麵的亮光,不得不離去了啊。就這樣匆匆離去,“又”照應前文的“再”,再次說明不是第一次了,這樣的苦已經有過好多回了,人何以堪?
下片敘寫離別後的傷感,“愁睹,滿懷淚粉,瘦馬衝泥尋去路”。離去之後看到了自己的衣袖間還有那女子流下的 “淚粉”,混合著脂粉的眼淚,可以想見離別之時女子哭得很傷心。但自己也沒辦法啊,現實不允許他們長相思守,隻能獨自騎著這瘦馬歸去,在泥路上找尋著歸去的路。“謾回首、煙迷望眼,依稀見朱戶”,忍不住又回頭看了看,那個地方隻是隱約可見了,朦朦朧朧中一切就這樣遠了。“似癡似醉,暗惱損、憑闌情緒”,此時憑欄回憶起這些往事實在是讓人歡喜又無奈啊。“淡暮色,看盡棲鴉亂舞”,最後點明憑欄時間,一片暮景圖更顯悲涼。這樣的結尾讀來會讓人覺得餘味無窮,那份離別的傷感始終壓在心間而久久不會散去。
【虞美人】
周邦彥
廉纖①小雨池塘遍,細點看萍麵。一雙燕子守朱門,比似尋常時候、易黃昏。
宜城酒②泛浮香絮,細作更闌語。相將羈思亂如雲,又是一窗燈影、兩愁人。
① 廉纖:是疊韻連綿辭,形容小雨連綿不斷的樣子。
②宜城酒:是產於宜城(今屬湖北)的一種極好的酒。
這首詞寫的是一種離愁別緒。詞人在羈旅途中與心上人即將離別的傷感之情被很好地描摹出來了。
上片“廉纖小雨池塘遍”是從寫景入手,寫出的是一幕讓人倍感淒涼的雨景圖。這小雨連綿不絕,給人的想象中有落在池塘裏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開一圈一圈的波紋。“細點看萍麵”,原來這池塘的水麵上還飄滿了浮萍,這雨滴便衝開了萍麵。詞人要細細地看著這**開的萍麵,本來連在一起的浮萍慢慢散開去,似乎也正如詞人的心有一種心碎之感。“一雙燕子守朱門。比似尋常時候、易黃昏。”燕子也因為這連綿不絕的小雨而守著朱門不飛走了,且不單是一隻燕子,而是一雙。詞人看著這雙飛燕飛不了了,心頭的苦悶又加重了一層。因為下雨而沒了陽光,天空比平常更早地昏暗下來了,時間過得可真快,又到了這容易使人傷感的黃昏時分了。
下片從屋外之景轉入屋內了,“宜城酒泛浮香絮”。拿來一壺好酒,這美酒是如此香濃。倆人相對美酒開始情語綿綿,但畢竟是要離別了,這美酒乃是為餞行而設的。“細作更闌語”,倆人一直說著情話說到了夜快盡之時,可見時間這久,可見情意之深。“相將羈思亂如雲,又是一窗燈影、兩愁人。”離別的時刻終究是要到來了,這在旅途中的離別之愁緒就像那天邊的雲,時時刻刻在變換著,亂極了。在這一盞昏黃的油燈下,倆人的影子映在了窗戶上。兩個人的心裏都裝滿了愁緒,不知該如何去解開它。本來先前已經說過這離愁別緒亂如天上飄忽不定的亂雲了,此時又再描摹出兩個在燈光下的影子及其心頭的愁緒,便讓這一層愁緒的濃密性更體現了。
【長相思慢】
周邦彥
夜色澄明,天街如水,風力微冷簾旌。幽期再偶,坐久相看才喜,欲歎還驚。醉眼重醒。映雕闌修竹,共數流螢。細語輕盈,僅銀台、掛蠟潛聽。
自初識伊來,便惜妖嬈豔質,美眄柔情。桃溪①換世,鸞馭淩空②,有願須成。遊絲**絮,任輕狂、相逐牽縈。但連環不解,流水長東,難負深盟。
① 桃源:傳東漢時劉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藥,於桃溪邊遇二女子,姿容甚美,遂相慕悅,留居半年。
② 鸞馭淩空:說的是蕭史、弄玉結為夫婦、乘鳳凰飛去的傳說。
這首詞描寫的是一個與風塵女子相愛並要永遠和她在一起的愛情故事,抒發的是一種十分真摯的情感。
上片從寫景入手,“夜色澄明,天街如水,風力微冷簾旌”。點明時間是到了夜裏,天邊有一論月兒照著,很是明亮。照在大街上的那月光如水一般透明,在這樣一個情境下的某一庭院裏的一扇窗戶前,詞人於此感受到一陣陣晚風吹來的涼意。“幽期再偶,坐久相看才喜,欲歎還驚”,倆人在此相會,這是莫大的幸福啊,真的是在現實中嗎?還是夢裏?默默看著對方確認了是真的相遇,這時“才喜欲歎還驚”。“醉眼重醒。映雕闌修竹,共數流螢許久”,倆人都沉醉了,慢慢醒過來後便在這有著翠竹和雕著花的欄杆處共數著點點流螢。許久許久,倆人沉浸在這一份相聚的幸福中。
下片是詞人的一番心靈告白,“自初識伊來,便惜妖嬈豔質,美眄柔情”。自從看到你的那一刻起,便一直惦念愛惜著你的美貌,你的神采,你的眼神,你的柔情。“桃溪換世,鸞馭淩空,有願須成”,又用劉晨、阮肇與兩位仙女相愛成婚的典故和蕭史、弄玉結為夫婦、乘鳳凰飛去的傳說來表明自己願娶你為妻,長相廝守的願望。“遊絲**絮,任輕狂、相逐牽縈”,你現在雖然還不得不應酬那些公子哥的糾纏,但任他們再怎麽糾纏我也相信你對我的真心。“但連環不解,流水長東,難負深盟”,我們之間的感情將如玉環相扣不解,將如向東流去的江水無窮無盡,最終一直相伴。這樣一份真摯的告白讀來讓人如此動容,如此感動。且詞人不顧世俗的眼光而一意要相信愛情的勇氣也是值得讚許的。
【關河令】
周邦彥
秋陰時作漸向暝①,變一庭淒冷。佇聽寒聲,雲深無雁影。
更深人去寂靜,但照壁、孤燈相映。酒已都醒,如何消②夜永。
①暝:變暗。
②消:度過,此處更偏向消磨之意。
這首詞主要抒發的是一種羈旅之愁,主人公在秋天的肅殺氣氛中懷念家鄉。
上片開頭先從寫景入手,“秋陰時作漸向暝”,點明了時令是正值秋季,時間是快到黃昏時分。秋天已有些微微的涼意,尤其是到了傍晚,且天氣在此時還是陰天。自古文人皆悲秋,自從宋玉“悲哉,秋之為氣也”以來皆是如此,在這蕭索的氣氛下人們容易懷人或思鄉,或抒發人生暮年之傷感。“變一庭淒冷”,馬上加入了人的主觀情感。這滿庭都變得淒冷起來,既是天氣所固有的特點,更是人的心情特點。“佇聽寒聲”,詞人在此地久久佇立,耳邊傳來的是秋風颯颯,是秋蟬哀鳴,是秋雁哀啼(由後文可知)。此處是聽覺描寫。“雲深無雁影”,抬頭望去,目之所及是濃濃的密雲,詞人想看的是什麽呢?是大雁。為什麽是大雁呢?因為大雁會捎來家鄉的書信,但此時不見大雁,讀者盡可想見詞人心頭的失望及思鄉之情的濃烈。且先前已明確說到聽到雁聲了,現在則隻聞其聲不見其影,詞人被這雁聲所攪動的情思沒了寄托處,真乃折磨也。
下片寫的是到深夜時的愁緒,“更深人去寂靜,但照壁、孤燈相映”。時間從黃昏推移到了夜晚,且地點也由從那淒冷的庭院到了這點著孤燈的室內。燈是孤燈,人也是孤身一人,兩者恰可惺惺相惜了。周圍的一切是如此安靜,心頭的愁緒依舊揮之不去,且“酒已都醒,如何消夜永”。原來主人公為了打發那心投這愁已經喝過酒了,可現在酒已醒來,愁緒依然堆在心頭,這可如何是好呢?漫漫長夜要如何去度過呢?主人公心頭飽受的折磨實在是沒有什麽可以解脫的辦法了。
【虞美人】
周邦彥
疏籬曲徑田家小,雲樹開清曉。天寒山色有無中,野外一聲鍾起、送孤篷。
添衣策馬尋亭堠①,愁抱惟宜酒。菰蒲②睡鴨占陂塘,縱被行人驚散、又成雙。
①亭堠:此處指驛站,古代設在旅途中供人歇息的旅館。
②菰蒲:一種草的名字。
這首詞所敘寫的是一種離別愁緒。
上片“疏籬曲徑田家小,雲樹開清曉”是先從寫景開始,一看是疏疏的籬笆,是曲折的小路,這是一派幽靜的農家田園景致。寫完近景之後開始寫遠景,遠處的樹林中籠罩著的一層層雲霧開始慢慢散開,早晨來到這山林之中了。“天寒山色有無中,野外一聲鍾起、送孤篷”,在這寂靜的環境中,耳邊傳來了遠處山中寺廟裏的鍾聲,此處馬上打破了寧靜,卻又增添了一層淒清之感。天氣已漸漸有些寒意,這一聲鍾聲提醒著送別的時刻到來了,哪怕心頭有再多的不舍也得啟程了。孤舟就這樣慢慢向遠方飄去,留下離別的傷感在人們心頭。上片詞人主要描寫了“疏籬”、“曲徑”、“ 雲樹”、“孤篷”這樣一些景物來襯托這份離別的感傷。
詞的下片澤開始描寫送走離人後的主人公此刻的心情。“添衣策馬尋亭堠,愁抱惟宜酒”。那一片孤舟漸漸遠去,再也不見離人的身影。回轉過來突然覺得寒意很濃,便開始翻出衣服來穿上,然後騎上馬兒去找歇腳的驛站,這是一係列的動作描寫。而這一係列動作中透露出的是詞人心裏因離別而帶來的感傷,身寒所反映的其實是心寒,心因離人遠去而愁緒滿懷。到了驛站後就趕緊去找酒來解愁,“惟宜”說明此時隻有讓酒麻痹了神經後才能獲得解脫。 “菰蒲睡鴨占陂塘,縱被行人驚散、又成雙”,喝過了酒後又要匆匆上路,這噠噠的馬蹄聲把那在池塘旁的水草中熟睡的鴨子也驚散了,這沒什麽特別的。但詞人再添一語“又成雙”則帶來了別樣的感觸。鴨子在驚散後又雙雙入睡,多麽甜蜜和幸福啊,而詞人此時卻是形單影隻,如此強烈的對比之下更能表達出那分愁緒其實並沒有被酒所消,依然壓在心間,讀來讓人唏噓不已。
【點絳唇】
周邦彥
台上披襟①,快風一瞬收殘雨。柳絲輕舉,蛛網黏飛絮。
極目平蕪,應是春歸處。愁凝佇,楚歌②聲苦,村落黃昏鼓。
① 披襟:敞開衣襟。
② 楚歌:中國古代楚地的土風歌謠。帶有鮮明的楚文化色彩,很是浪漫。
這首詞的風格極為清麗,與周邦彥的眾多詞作的風格不大一樣。所描寫的是登台所見的一些景物,抒發了一種漂泊之苦。
上片一開始即寫人,“台上披襟”,詞人在這高台上敞開著衣襟。“快風一瞬收殘雨”,一陣風兒吹過,言風“快”說的是風兒很急,還有“殘”雨,這是快要下停的雨了。接著是“柳絲輕舉”,所描寫的是春景,細細的柳條在輕輕飄拂著。“蛛網黏飛絮”,這是一個細節描寫,蜘蛛所織的網把飛來的柳絮黏住了。蛛網是蜘蛛所吐的遊絲所織,而遊絲又有一個特點是到處飄動,柳絮亦是到處飄飛,而遊絲結成網後網住了飛絮,尤為有趣。當然,此處的蛛網、飛絮亦隱喻自己的蹤跡漂泊不定。詞人站在這高台之上看到了這一切,所寫的是一片春天的景象,但又不是很有生機,有點靜止之感。詞人也把情感融入了這一片景物中,有一點哀歎自身的漂泊。
下片繼續描寫所見之景,首句是“極目平蕪”,這是領起句。詞人依然極目遠眺,遠方很平整,很荒蕪。想來可能是早春的景象,萬物還沒來得及展現生機,也可能是暮春了,花兒都快謝光了。且看後一句,“應是春歸處”,看來是在感歎春天的即將離去。“愁凝佇,楚歌聲苦,村落黃昏鼓”,這幾句有景有情,著重寫愁。此時詞人滿懷愁緒,默默佇立在此,呆呆看著這眼前景。然後耳邊傳來了楚歌。此處引用了“四麵楚歌”之典,聽起來是苦的,是窮途末路。但詞人依然沒交代為何而苦,而是又把筆鋒轉向了景物描寫,黃昏的村落,還有遠處的鼓聲。這些景物所襯托的也是一種十分孤寂的情懷。
【繞佛閣】
周邦彥
暗塵四斂。樓觀迥出,高映孤館。清漏將短。厭聞夜久、簽聲動書幔。桂華①又滿。閑步露草,偏愛幽遠。花氣清婉。望中迤邐②,城陰度河岸。
倦客最蕭索,醉倚斜橋穿柳線,還似汴堤、虹梁橫水麵。看浪春燈,舟下如箭,此行重見。歎故友難逢,羈思空亂。兩眉愁、向誰舒展。
① 桂華:月亮的別稱。
② 迤邐:彎彎曲曲的樣子。
這首詞所敘寫的是詞人在仕途上的坎坷,抒發的是鬱鬱不得誌而流落他鄉的傷感情懷。
開篇“暗塵四斂。樓觀迥出,高映孤館。”本來在飛揚的塵土慢慢平靜下來了,那遠處的樓台的輪廓也漸漸清晰了,想來這可能是到了夜晚了,所以一切喧囂平靜了,燈火映出了樓閣的輪廓。“清漏將短。厭聞夜久、簽聲動書幔”,那更漏的聲音漸漸輕了一些,意味著已經是深夜了。此時耳邊傳來的有誦經之聲和翻動書簽的聲音,讓人好生不快,想來詞人還未睡著,必然是滿懷心事了。“桂華又滿。閑步露草,偏愛幽遠。”外麵是明亮的圓月的光在照耀著,屋裏悶得慌,詞人便踱出屋外。悠閑地走在這已經沾滿了露水的草地上,就是偏偏喜愛這種幽靜的地方啊。“花氣清婉。望中迤邐,城陰度河岸。”此地有一陣陣清新的花香傳了過來,詞人抬頭望去,不遠處的城牆在月光照耀下投下了影子,彎彎曲曲的,一直延伸到那邊的河岸去。
下片“倦客最蕭索,醉倚斜橋穿柳線,還似汴堤、虹梁橫水麵”,一個“倦”字點明詞人到處漂泊的疲倦之感。這幾句直接描寫出此時詞人的心理感受,是如此孤單啊。詞人可能先前飲了酒,現在靠在這有柳絲懸掛的小橋上,猛然想起了當年在汴京的隋堤上送別友人的情景。於此開始懷人,尤其是身在他鄉,一想起故人便更覺孤單。“看浪春燈,舟下如箭,此行重見”,站在橋上看著浪裏的燈火在浮動,船兒則很快地劃過,這樣的景物是似曾相識啊,而那時的故人早已不再。所以“歎故友難逢,羈思空亂。兩眉愁、向誰舒展”,這心頭的憂愁實在是無法化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