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淘沙慢】
柳永
夢覺、透窗風一線,寒燈吹息。那堪酒醒,又聞空階,夜雨頻滴。嗟因循①、久作天涯客。負佳人、幾許盟言,更忍把、從前歡會,陡頓②翻成憂戚。
愁極。再三追思,洞房深處,幾度飲散歌闌③。香暖鴛鴦被,豈暫時疏散,費伊心力。滯雨尤雲④,有萬般千種,相憐相惜。
恰到如今,天長漏永⑤,無端自家疏隔。知何時、卻擁秦雲⑥態,願低幃昵枕,輕輕細說與,江鄉夜夜,數寒更⑦思憶。
因循:拖延、蹉跎。
陡頓:突然。
歌闌:歌聲消盡。
滯雨尤雲:沉湎於男女歡情之中。
漏永:時間漫長。漏:又名漏壺,是古代的一種計時器。
秦雲:秦樓雲雨,指男女情事。
數寒更:數著寒夜中一次一次的報更之聲。
柳永創造了大量的長詞慢調,這是他的長篇中的代表作之一,全詞一百三十五,可謂是詞中的長篇巨製。
首片寫詞人酒醒夢覺之後的所見、所聞、所感。“夢覺、透窗風一線,寒燈吹息。那堪酒醒,又聞空階,夜雨頻滴。”首句直接點明“夢覺”之事,而“夢覺”之後詞人見到的是“窗風”吹熄“寒燈”,聽到的是“夜雨”頻繁地滴落“空階”,那般的淒清、落寞。“嗟因循、久作天涯客”,感到的是久為漂泊之人、天涯孤客的淒苦愁悶。由“久作天涯客”便想到因之而“負佳人、幾許盟言”,辜負了佳人、違背了盟約,“更忍把、從前歡會,陡頓翻成憂戚”,從前的一切歡欣也變作了“憂戚”,詞人便更為悲痛。
第二片緊承首片中的思緒,詞人回憶起和佳人之間的浪漫情事。“愁極”因上片而起,因愁便又“再三追思”。想起從前與佳人間的“洞房深處”、“飲散歌闌”、“香暖鴛鴦被”、“相憐相惜”等等美好,“再三”可見回憶之頻繁,“幾度”、“豈”、“萬般千種”均可見情人之情深。
第三片又由回憶轉至現實和對未來的期待。“恰到如今”承上啟下,“天長漏永,無端自家疏隔”,可見此時孤身一人麵對“天長漏永”的漫漫長夜的寂寞難耐和萬千悔意。“知何時”開始由現在轉入對未來的幻想和期待,希望將來的某個時刻能夠重享“擁秦雲態”、“低幃昵枕”的雲雨之歡,且到那個時候更要像情人細細“說與”自己在他鄉的夜夜相念、無盡相思。這種“西窗剪燭型”(吳世昌語)的寫作手法,柳永在詞中多次使用,被人稱為“屯田家法”,從現在暢想未來,更可見情致之深婉、相思之真切,詞至此戛然而止,又有言盡意無窮之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