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精選賞析

第八卷 蘇軾詞 【水龍吟】蘇軾(次韻章質夫楊花詞)①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②墜。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縈損柔腸③,困酣嬌眼④,欲開還閉。夢隨風萬裏,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⑤。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⑥。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⑦。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次韻:依照原韻唱和新詞;章質夫:章●,字質夫,福建浦城人。章質夫寫了一首詠楊花的《水龍吟》詞,蘇軾和了一首。

從教:任憑。

縈:縈繞、牽掛;柔腸:比喻柔軟細長的柳枝。

困酣:困意極足;嬌眼:比喻嬌嫩的柳葉。

“夢隨風”三句:化用唐金昌緒的《春怨》“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把楊花隨風飄轉比喻成美人夢中尋郎。

落紅:落花;綴:連接、收拾。

一池萍碎:作者自注“楊花落水為浮萍,驗之信然。”

“春色”三句:化用宋初葉清塵的《賀聖朝》“三分春色二分愁,更添一分風雨。”

此詞是同僚和章質夫的詞作,但比原作受到更廣泛的好評,王國維曾雲“和韻而似原唱”,詞人以有情之人的筆調描寫無情之花,且在寫物中滿含自身情感、思緒,物與人、景與情融為一體,寫得飄逸空靈、纏綿悱惻、不即不離,“詠物之詞,自以東坡《水龍吟》最工”。

“似花還似非花”一句從楊花的角度看,是說楊柳名為楊花,和群芳一起構成春天的一景,便也“似花”,但它又不像一般的花那樣芳香四溢、色彩奪目、備受憐惜,而是味淡無香、形態微小、無人注意,便也“還似非花”,既傳神地寫出了楊花的特點,又如劉熙載所雲“蓋不即不離也”,為下文中切合本體又不囿本體地進行描寫留下空間。“也無人惜從教墜”,楊花飄落無人在意,隻任憑它隨風墜下,“無人惜”三字有強烈的主觀情感。“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是描寫楊柳離枝飄拂、無所依傍的情狀,反用韓愈“楊花榆莢無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飛”(《晚春》)之詩意,楊花看似無情其實是有情有思,花、人結合現出端倪。“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以人喻花,佳人因離思而柔腸寸斷,因困極而睡眼朦朧、難以睜開,明寫佳人實則暗喻柔軟細長的柳枝、嬌媚初綻的柳葉,花人合一,極富美感。“夢隨風萬裏,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化用前人詩句卻毫不滯澀,流動輕靈,把楊花隨風飄舞、浪跡天涯的情貌比喻成佳人夢裏尋覓郎君,好夢卻又被黃鶯驚斷的曆程,想象巧妙,神思飛舞。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不恨楊花的片片飄落,而恨那西園的落紅滿地,以楊花的飄落引出群芳的凋零、春天的消逝,“不恨”其實是“恨”的曲筆,在“賦物”中抒發了詞人惜春之意,情景交融。“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一場雨下過,詞人尋尋覓覓,卻未見楊花的蹤跡,隻見一池的浮萍,詞人便用文學的想象做這樣情理的解釋“楊花落水為浮萍”。“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楊花的遺蹤,二分是隨風飄墜之後碾作塵土,一分是飄落池水之後化為浮萍,而春色已經無處可尋,滿腔的惜春之情溢於言表。“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又承接上片的花人一體的寫法,將那沾濕了的楊花與別離傷感而滴落的點點粉淚綩結在一起,真可謂點睛之筆,寫得朦朧纏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