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精選賞析

【滿庭芳】

蘇軾

蝸角①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甚幹忙②?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且趁閑身未老,盡放我、些子③疏狂。百年裏,渾④教是醉,三萬六千場。

思量。能幾許?憂愁風雨,一半相妨⑤。又何須,抵死⑥說短論長。幸對清風皓月,苔茵⑦展、雲幕高張。江南好,千鍾美酒,一曲《滿庭芳》。

蝸角:《莊子·則陽》篇雲:“有國於蝸之左角者,曰觸氏;有國於蝸之右角者,曰蠻氏。時相與爭地而戰,伏屍數萬”,比喻極小的事情。

著甚:為什麽;幹忙:白白忙活。

些子:一些、一點兒。

渾:“全”之意。

“憂愁”兩句:一生之中憂愁和風雨占據了一半。

抵死:竭盡全力。

苔茵:青苔鋪展成的褥席。

此詞抒發了詞人久經宦海、曆經沉浮之後對功名利祿的鄙薄和超脫人世間的爭奪、奔波而融於自然、享受生活的瀟灑曠達。蘇軾的詞作多夾雜議論,抒發個人真實的想法,而不僅僅局限於羈旅行愁、閨中春怨、傷秋歎老等等程式般情感,把詞從歌樓酒宴的狹小空間中、從豔冶綺靡的單一風格中解放出來,拓寬了詞的寫作範圍,開拓了詞的境界,“一洗綺羅香澤之態”(胡寅《題酒邊詞》),使得“(詞)至蘇軾而又一變”。此詞便是議論入詞的代表之一,詞人“滿心而發,肆口而成”,仿佛在嬉笑怒罵之中抒發個人最為真摯的感慨與情感。

“蝸角虛名,蠅頭微利”詞人以極為工整的對仗形式,寫出了對人世間的虛名、微力的鄙薄之意,用“蝸角”、“蠅頭”分別加以形容,嘲諷了那些汲汲於功名、戚戚於利祿的“利名客”。“算來著甚幹忙”,小小虛名、區區微利又何必為它忙碌奔波,到頭來也依舊是空幻一場。“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釋家言“事皆前定”,道家曰“柔弱勝剛強”,詞人深受釋、道兩家思想的影響,認為世間一切事都已命定,又有什麽弱與強的區別。“且趁閑身未老,盡放我、些子疏狂。百年裏,渾教是醉,三萬六千場”,可見詞人的憤世嫉俗、豪放曠達的性格,趁著“閑身未老”之際,在人世間盡管疏放狂**,在人生百年中盡管常醉不醒,何必斤斤計較、庸庸碌碌。

“思量。能幾許?憂愁風雨,一半相妨。又何須,抵死說短論長”承上片之意而來,人生肆意能有幾許,更何況風雨、憂愁居半,又何必說短論長、辯論不休,這裏既有對世人的反諷也有對自己的嘲解,他在《答李端叔書》中曾雲“人苦不自知,……故嘵嘵至今,坐此得罪幾死,所謂‘齊虜以口舌得官’,真可笑也”。“幸對”以下是詞人超脫功利、融於自然、沉浸人生的宣言,在清風舒徐、皓月明朗、苔草如茵、流雲高張的自然美景中悠然忘歸,在美好的江南,痛飲美酒、高唱曲詞,悠哉沉醉,詞人的超曠之風可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