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聲甘州】(寄參寥子)
蘇軾
有情風萬裏卷潮來,無情送潮歸。問錢塘江上,西興①浦口,幾度斜暉?不用思量古今,俯仰昔人非。誰似東坡老,白首忘機②。
記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處,空翠煙霏。算詩人相得,如我與君稀。約他年,東還海道,願謝公雅誌莫相違③。西州路,不應回首,為我沾衣④。
西興:即西興渡,是古時從蕭山到杭州的重要港口,在今杭州市對岸,屬於蕭山縣。
忘機:消除機心,無意於功名利祿,保持恬然淡定之心。
“約他年”三句:用謝安渴望隱居之典,《晉書·謝安傳》“(謝安)東山之誌始末不渝,每形於顏色。及鎮新城,盡室而行,造泛海之裝,欲須經略粗定,自江道還東。雅誌未就,遂遇疾篤。”
“西州路”三句:用謝安外甥之典,《晉書》載:謝安有甥,名羊曇,夙為安所愛重,謝安既沒,羊曇行不由西州路,一日因醉偶至,左右告之,道慟哭而去。
此詞作於宋哲宗元祐六年三月臨離杭州之時,寄贈友人參寥子,風格超曠、格調高遠、感慨深沉,以平易的語言卻渲染出雄傑的氣象,鄭文焯曾評曰“突兀雪山,卷地而來,真似錢塘江上看潮時,添得此老胸中數萬甲兵,是何氣象雄且桀。妙在無一字豪宕,無一字險怪,又出以閑逸感喟之情,所謂骨重神寒,不食人間煙火氣者,詞境至此觀止矣。雲錦成章,天然無縫。”
“有情風萬裏卷潮來,無情送潮歸”首句氣象雄渾壯闊,風吹動潮水而來,又送潮水歸去,本無所謂有情、無情之分,而詞人在“卷潮來”之前加上“有情”二字,在“送潮歸”之前加上“無情”二字,可見這是因詞人主觀情感在起作用,以風之無情送歸反襯詞人的離別之苦。“問錢塘江上”三句以反問的形式說明詞人和友人參寥子曾多次到錢塘江的西興浦口賞景,而此時又指夕陽斜照之際,使得那份離情更加愁苦。“不用思量古今,俯仰昔人非”是詞人深知曆史變幻、人世滄桑——“休言萬事轉頭空,未轉頭時是夢”之後的深沉感慨,俯仰之間,昔人已為陳跡,“思量古今”根本用不著,詞人似乎已經超然於世事變遷之外。“誰似”二句表明詞人都已忘卻機心,無意於那“蝸角虛名,蠅頭微利”,保持著一份恬然淡定之心。
“記取”以下三句,詞人的描寫對象由錢塘江轉至西湖景致,因為此處也是他和友人常到之地。“算詩人相得,如我與君稀”直接抒發與參寥子的難得友誼,蘇軾曾在《參寥泉銘序》中說到“餘謫居黃州,參寥子不遠數千裏,從餘於東坡……其後七年,餘出守錢塘,參寥子在焉……”甚至後來蘇軾貶謫嶺海之時,參寥子也想要過訪,他們之間的友誼可謂深摯篤厚。“約他年”以至結尾反用謝安及其外甥羊曇之典,表明自己渴望他日真正地實現歸隱之雅誌,不要像謝安那樣抱憾而終,便也不會使參寥子像羊曇那樣悲痛欲絕,真可謂“從至情流出,不假熨貼之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