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精選賞析

【漁家傲】

和程公闢贈別

張先

巴子城頭青草暮,巴山重疊相逢處。燕子占巢花脫樹,杯且舉,瞿塘水闊舟難渡。

天外吳門青路。君家正在吳門住。贈我柳枝情幾許。春滿縷,為君將入江南去。

這是一首與友人贈別的詞。

程師孟,字公,吳(今蘇州市)人,是張先的朋友。張先是烏程(今浙江吳興)人,宋仁宗至和二年(1055)以屯田員外郎知渝州(今重慶市)。張先在渝州做官期間,程公恰逢提點夔州路(今四川奉節縣)刑獄。兩人同是江南人,在異鄉相逢,分外高興。相逢複又相離,其情難免依依。臨別時互相以詞贈答,抒發惜別之情。

詞的上一片敘寫別情。

“巴子城頭青草暮,巴山重疊相逢處。”這一句寫出了離別時的時間、地點、景物。巴子,即今巴縣,在重慶附近,周時為巴子國的都城。巴山,這裏泛稱四川境內的山。青草,在古詩詞中常用來喻懷友和道別之情。如“王孫遊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楚辭《漢淮南小山招隱士》);又如“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白居易《賦得古原上草》)。這句詞裏也是借青草來比喻這種別情。下麵一個“暮”字,點出了分別是在黃昏時分。巴子城頭暮色蒼茫,草色青青,遠望綿延重疊的巴山,一種與友人在異鄉相逢的快慰和轉將分手的惆悵交織在一起,一種難言的愁緒填滿胸臆。柳永詞《引駕行》中有“斜陽暮草長安道,是離人斷魂處”,也正是張先此時的心境。

“燕子占巢花脫樹。”春天,燕子雙雙歸來,“差池欲往,試入舊巢相並”(史達祖《雙雙燕》),然而轉眼樹上的花兒便紛紛飛落,已是暮春天氣了。春去夏來,時光如流,人事的變遷何嚐不是這樣,剛剛在巴地匆匆相逢,卻又要遠別了。這裏作者發出了對春光不能永駐,人生聚散無定的慨歎。

“杯且舉,瞿塘水闊舟難渡。”這一句是說,在這花謝春老即將離別之際,讓我們舉杯暢飲吧,不久我就要東航那水闊難渡的瞿塘峽了。瞿塘峽之險居長江之首。江兩岸懸崖對峙,水流湍急,山勢險峻。《太平寰宇記》中說,此處“懸崖千丈,奔流電激,舟人為之恐懼。”唐代詩人劉禹錫任夔州刺史時所作《竹枝詞》中也寫道:“瞿塘嘈嘈十二灘,此中道路古來難。”都是說瞿塘這段江路的難行。張先在這裏用“舟難渡”三字,來說明自己將要踏上的是自古以來被詩人們驚歎稱絕的一段險途,其中深含與友人互道珍重的情愫。

詞的下一片是,以濃重的筆調抒發鄉誼和友情。

“天外吳門清路,君家正在吳門住。”詞人的思緒由眼前的巴子城頭移向了遼遠的清、吳門。清,即溪,是作者家鄉浙江吳興縣境內的一條河。吳門是蘇州的別稱,即程公的家鄉。兩人祖籍同是江南,碰巧同時宦居這巴山蜀水之間,他鄉喜逢鄉親好友,這也是人生一大樂事;同在異鄉為異客,那鶯飛草長的江南,自然又是此人日夜魂牽夢繞的地方。如今,作者要一個人歸去了,留下友人獨自在此遙望“天外”的吳門,實在令人神傷。“天外”,即遙遠的意思。作者在此反複點出“吳門”二字,將遊子的故園之思和友人的惜別之情表現得更為強烈、真切。

“贈我柳枝情幾許。春滿縷,為君將入江南去。”這首詞是和友人的,作者在詞尾加注說:“來詞雲‘折柳贈君君且住’。”所以,“贈我柳枝”句是回答來詞的。折柳贈別是古人的一種習俗,送客遠行時,折一條柳枝送上,表示送別和惜別。柳和留諧音,折柳贈別也還含有挽留的意思。“折柳贈君君且住”,就是表示這種依依難舍之情。詞人深為友人的“折柳”深情所感動。“春滿樓”,是說那柳枝飽含友人的鄉情和友情。他告訴好友,待我順江東航的時候,將把你那寄情的柳枝帶到江南去,以慰你思鄉懷友的情懷。

這首詞語言明白如話,用詞委婉,蘊涵也深,多有低回不盡之意。宋代晁補之評論張先的詞時,有“子野韻高”的讚語(見《能改齋漫錄》)。吟賞這首《漁家傲》,我們可以體味到張詞的這一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