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精選賞析

【點絳唇】(桃源)

秦觀

醉漾輕舟,信流①引到花深處。塵緣②相誤,無計花間③住。

煙水茫茫,千裏斜陽暮。山無數,亂紅如雨,不記來時路。

信流:形容輕舟任流水而動。

塵緣:佛教名詞,《圓覺經》所謂“小塵”,即指聲、色、香、味、觸、法六種,佛家以為以心攀緣六塵,為六塵所牽累,故謂之塵緣。

花間:即指桃源。

馮煦曾言:“淮海,古之傷心人也,其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宋六十一家詞選例言》)這首《點絳唇》以淺淡的語言、蘊藉的筆觸展開書寫,卻極具深味,令人品讀不盡。

“醉漾輕舟,信流引到花深處”,醉意之中的詞人**漾著一葉輕舟,任流而動,劃到了繁花深處,意境極為清幽、空靈,有一種“浩浩乎如憑虛禦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蘇軾《前赤壁賦》)的自由自適與超然灑脫。這兩句和陶淵明《桃花源記》開篇:“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有點相似。但仕途多舛、“泛梗飄萍”的秦觀和“采菊東籬下,悠然艱難”的陶淵明不一樣,他未能像陶淵明那樣真正忘卻塵世、融於自然,開篇兩句之後,筆法突轉頓挫,“塵緣相誤,無計花間住”,塵緣羈絆,名韁利鎖久營於心,內心的桃源無法尋覓,“無計”二字極富有感情意味。

“煙水茫茫,千裏斜陽暮”,煙霧迷蒙,水天茫茫,斜陽映照,千裏沉暮,給人一種蒼茫無可依、杳然無可憑之感。“山無數,亂紅如雨”,亂山無數,繞於四周,殘紅亂舞,一如飄雨,寂寥、衰敗之景。此四句描景之語構成一種山重水複、斜陽千裏、亂紅飛舞的闊遠蕭索之境,而詞人內心的茫然、悵惘流於言外,極為含蓄蘊藉,“蓋寫景與言情,非二事也。善言情者,但寫景而情在其中”(況周頤《惠風詞話》)。“不記來時路”與陶淵明“遂迷,不複得路”(《桃花源記》)相類似,寫出一種無處尋覓的淒婉絕望,正如詞人在《踏莎行》中所寫“霧失樓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真可謂語淺情深,“咀嚼無滓,久而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