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州慢】
張元幹
寒水依痕,春意漸回,沙際煙闊。溪梅①晴照生香,冷蕊數枝爭發。天涯舊恨,試看幾許消魂②?長亭門外山重疊。不盡眼中青,是愁來時節。
情切,畫樓深閉,想見東風,暗消肌雪。孤負枕前雲雨③,尊前花月④。心期切處,更有多少淒涼,殷勤留與歸時說。到得再相逢,恰經年離別。
①溪梅:溪邊的梅花。
②消魂:用江淹《別賦》的詩句:“黯然消魂者,唯別而已矣!”消解鬱積在心中的無限的離愁別恨。
③枕前雲雨:借用典故以寫夫婦情意。宋玉《高唐賦》中說,楚王夢中與神女相會高唐,神女自謂:“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後指男女歡合。
④尊前花月:夫婦間的柔情蜜意。
這首詞作由景入情,脈絡分明,從表象上看,似乎僅僅抒寫夫婦間離愁別恨,但詞中運用比興寄托,確實寓寄著更深一層的思想感情,帶有更深廣的社會人生的悲苦。《蓼園詞選》評此詞雲:“仲宗於紹興中,坐送胡銓及李綱詞除名。起三句是望天意之回。‘數枝爭發’是望謫後複用也。‘天涯舊恨’至‘時節’是目斷中原又恐不明也。‘想見東風,暗消肌雪’,是遠念同心者應亦瘦損也。‘負枕前雲雨’是借夫婦以喻朋友也。因送友而除名,不得已而托於思家,意亦苦矣。”這是詞人在晚年離鄉思歸之作。在冬去春來,大地複蘇的景象中,作者觸景生情,在詞中表達了深沉的思鄉之念。
詞的上闋主要是寫景,“寒水依痕”化用杜甫《冬深》:“花葉惟天意,江溪共石根,早霞隨類影,寒水各依痕”。的詩句,點名了所寫之景是初春之景,冰冷的溪水上依然留有寒冰的痕跡。“春意漸回,沙際煙闊。”采用杜甫《閬水歌》“正憐日破浪花出,更複春從沙際歸”詩意。春意已經漸漸回來,在迷茫開闊的景象中,依然能夠感受到春天盎然的生機和溫暖的春意。“溪梅晴照生香,冷蕊數枝爭發。”在這初春之際,報春的信息——梅花,已經開始開放。那西邊的梅樹上綻放出朵朵花苞,散發出清香,使人感到春天的無限美好。然而此情此景,在詞人眼裏看來,卻隻是勾起了他的離愁和苦恨。“天涯”以下數句,由寫景轉入抒情。“舊恨”二字,揭示出詞人鬱積在心中的無限的離愁別恨。緊接著進一層敘寫消魂的景色。在那長亭門外,映入詞人眼簾的隻是望不盡頭的重重疊疊的青山。連綿起伏的山巒,猶如心中無窮的愁緒,春日的景象,成了犯愁的時節。
詞的下闋主要是寫情。 “情切”二字,承上轉下,由景物描寫轉而回憶昔日夫婦之情。如今雖然離別遠行,但綿綿情思卻是割會不斷的。假設寫的是一個獨居深閨的女子,想見東風,思念心上人,卻隻能落得個暗消肌雪,漸漸地形體消瘦下去。緊接著借用典故暗射夫婦情意,寫夫婦間共同的甜蜜生活。但這一切都隻是空想,因為離別在外,枕邊之歡,尊前之樂,可想而不可及。詞人內心盼望的,是回來與親人相見,訴說在外邊思家時無限淒涼孤獨的情味。 “到得再相逢,恰經年離別”等歸來重見,已是“離別經年”了。詞人的傷感情緒更是表現的淋漓盡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