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州歌頭】劉過
吊武穆鄂王①忠烈廟
中興諸將,誰是萬人英?身草莽,人雖死,氣填膺,尚如生。年少起河北②,劍三尺,弓兩石,定襄漢③,開虢洛④,洗洞庭⑤。北望帝京⑥,狡兔依然在,良犬先烹。遇舊時營壘,荊鄂有遺民,憶故將軍,淚如傾。
說當年事,知恨苦;不奉詔,偽耶真?臣有罪,陛下聖,可鑒臨,一片心。萬古分茅土,終不到,舊奸臣。人世夜,白日照,忽開明。袞佩冕圭⑦百拜,九原下、榮感君恩。看年年二月,滿地野花春,鹵簿⑧迎神。
①武穆鄂王:指嶽飛。嶽飛,字鵬舉,中興名將,數度大破金兵,深為北國及朝野投降派所忌,終被秦檜以莫須有之罪陷害、慘死風波亭中,後平反冤案,追封鄂王,諡號武穆,並建忠烈廟受祀。
②起河北:嶽飛初時興兵即從河北起事。
③定襄漢:二帝被擄後朝廷一度無君,地方官員各自為政,此指高宗趙構南渡即位後,嶽飛平定襄陽、漢陽六郡一事
④開虢洛:虢,今河南滎陽;洛,今河南洛陽。虢洛泛指河南,即汴京一帶。此用指紹興十年郾城大捷,兵進朱仙鎮一事。
⑤洗洞庭:南宋初有洞庭水寇楊幺率農民軍起義,為嶽飛平滅。
⑥北望帝京:帝京即東京開封府汴梁城,今河南開封,北宋都城。紹興中嶽飛兵進朱仙鎮,距帝京僅四十五裏。
⑦袞佩冕圭:袞為朝服,佩為飾玉,冕為王冠,圭為玉笏,指榮賜的王爵官服等。
⑧鹵簿:帝王儀仗。
今存《龍洲詞》中,有三首風格相類、峻切悲涼的《六州歌頭》。前兩首均為吊嶽廟,一吐中心肝膽,此其一。《宋史·嶽飛傳》載,孝宗時“建廟於鄂,號忠烈”,此嶽廟位於武昌蛇山附近,已廢。
文章起筆就將嶽武穆推向“中興諸將”的最高峰,感情十分激越。“誰是萬人英?”無疑而問,是敵是友,當世並無第二人選。《六州歌頭》多三字短句,適合表現哽咽涕零情狀。嶽飛出身平民,白丁起家,故雲“身草莽”,然草莽之中最出英雄,此處並無褒貶意。且以草莽豪傑立不世之功,孰能當之!“人雖死,氣填膺,尚如生”,一股正氣凜然!
平調一敘,而後連揚,如連珠之弩,銳不可當。上片主要頌嶽飛武功,“年少起河北”後,過關斬將,無往不利。史傳稱嶽飛“生有神力,未冠,挽弓三百斤,弩八石”,相當於說嶽飛雙臂一較能開四百八十斤的硬弓,膂力可見一斑。而一石不過百二十斤,這裏說“弓兩石”,似還少了,但三個字的位置總不成在後麵加個“半”字。嶽飛於北宋末宣和四年(1122)從軍,平定湖南湖北江漢流域,穩定後方以北圖恢複。南宋紹興中,嶽飛部號令已至伊、洛、太行,複淮河流域及河南,進軍朱仙鎮,距汴京四十五裏,正“唾手燕雲,複讎報國”(嶽飛上表語)之時,被秦檜、宋高宗投降派以一日十二金字牌召回。莫須有千古奇冤,風波亭忠烈遇害,北伐自是而後,再無如此輝煌的業績了。隻見得“荊鄂有遺民,憶故將軍,淚如傾。”
上片敘舊,下片論討,主要談嶽飛所犯之“罪”,其間多用反語,與其講“認罪”,毋寧說是控訴。“不奉詔,偽耶真?”所謂嶽飛“不奉詔”,一是萬俟禼等奸人所劾:“金人攻淮西,飛略至舒、蘄而不進,比與(張)俊按兵淮上,又欲棄山陽而不守。”(見《宋史·嶽飛傳》)。一是誣嶽飛謀反,“禼等曰:‘相公既不反,記得遊天竺日,壁上留題寒門何日得富貴乎?'眾人曰:‘既出此題,豈不是要反也?'”(《三朝北盟會編》)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正是秦檜或許有吧的罪名。《宋史》記:“嶽飛係獄近年,無可證者,歲暮,秦檜手書小紙付獄,即報飛死。”“臣有罪,陛下聖,可鑒臨,一片心?”嶽飛既稱精忠帥,其心終始不易,對於皇帝是無絲毫怨懟,但在詞人寫來就未必如是了。這顯是借嶽飛之精忠與宋君之昏聵相比,更填悲情怒意。結以早春迎神,也是冀托了一種忠義必勝的美好願望在裏麵。
詞中頗有壯氣,但在涉及朝廷的問題上難免徘徊,這於封建社會中在所難免,我們也當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