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落魄】①

範成大

棲烏飛絕，絳河綠霧星明滅。燒香曳簟②眠清樾③。花影吹笙，滿地淡黃月。

好風碎竹聲如雪，昭華④三弄⑤臨風咽⑥。鬢絲撩亂綸巾折。涼滿北窗，休共軟紅⑦說。

①醉落魄：《宋史·樂誌》名“一斛夜明珠”，即“一斛珠”，晏幾道詞作“醉落魄”。又名“怨春風”，“醉落拓”。

②簟：竹席。

③樾：成蔭的樹木。

④昭華，古樂器名，即玉管。傳說秦鹹陽宮有玉管，長二尺三寸，二十六孔，上麵刻有“昭華之”，此指笙。

⑤弄：一指奏樂，又指一曲為一弄。

⑥咽：蕭聲幽咽，如泣如訴。

⑦軟紅，即紅塵。

這是一首描寫隱居生活情趣和抒發潔身自好感情的詞章。筆含秋意，墨透涼風，寫景淡雅清新，抒情飽含蘊藉。

上篇著重寫景：“棲鳥飛絕，絳河綠霧星明滅。”鳥已歸巢，不再飛了，銀河上呈現出帶綠色的霧靄，星星忽隱忽現。前句以飛鳥歸巢的情景點明時間，後句以銀河霧淡、星星閃爍的景象來寫明季節。“鳥飛絕”，是虛寫，“星明滅”，是實指，虛實相印，互為襯托，將秋天夜晚靜謐安適、高爽宜人的氣氛渲染了出來。“燒香曳簟眠清樾。花影吹笙，滿地淡黃月。”焚一爐香，鋪一床竹席，睡在清涼的樾樹蔭下。隔著斑駁的花影，吹著玉笙，這時淡黃的月色灑滿了初秋的大地。詞中主人公“燒香”解暑，“曳覃”迎涼，高臥濃蔭下，無疑是隱居時非常安閑自在的生活方式。“花影吹笙”四字，不僅生動地描繪了吹笙時的幽靜淡雅的具體環境，而且巧妙地透露出作者非常恬適的心境。“滿地淡黃月”一句，不是單純地寫景，而是借景抒情。仿佛天上的明月聽到清幽悅耳的笙聲後被陶醉了，特地呈現出淡黃迷人的色彩以資敬意。這種托物言誌的藝術手法，具有引人入勝的藝術效果。

下片主要抒情，“好風碎竹聲如雪，昭華三弄臨風咽。”涼風吹拂翠竹，好像降雪時發出碎玉般的聲響。我三次吹奏著古老的管樂，隨風傳送悲涼的曲調。“好風”二字，直抒感歎之情。初秋的夜晚，天氣還是相當的炎熱的，能夠享受一陣涼風，身心自然舒適、暢快。“碎竹”，是“好風”

吹拂後發出的細微聲音。“碎”字傳神，聲形畢現。再以“如雪”來形容，更為生動、具體，使人有如聞其聲之感。“昭華三弄”，既點名吹奏的次數，又寫出詩人熱愛古典音樂的心情。上片提到“吹笙”，這裏寫明“昭華三弄”，粗粗看來兩者有些不同，根據詞意的發展線索，其實是用了兩種不同的名稱來表現同一事物罷了。“臨風咽”三字，曲調的悲涼，感情的沉鬱，如怨如訴之音縈繞夜空的情景均可想見。“鬢絲撩亂綸巾折。”這句雖寫的是風吹鬢發和頭巾的情景，但深沉的感喟流露於筆端，因為無情的“鬢絲”宣告詩人已進入垂暮之年。即使涼風送爽，無奈歲不饒人。“綸巾折”，也多少暗含有罷官歸隱之痛。“涼滿北窗，休共軟紅說。”涼意充滿了北邊的窗戶，不要同世俗之人講。“涼”字照應“好風”，原來“燒香曳覃眠清樾”時的心願，完全得以滿足。“休共軟紅說。”不是詩人企圖獨享“秋涼”之樂，而是表現他斷絕與世俗之人來往的一種表現。因為那些人隻顧追求功名富貴，哪裏會有心享受涼風解暑的樂趣呢！用這樣深含寓意的詩句結尾，耐人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