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蘭花】

錢惟演

城上風光鶯語亂，城下煙波①春拍岸。綠楊芳草幾時休②，淚眼愁腸先已斷。

情懷漸覺成衰晚，鸞鏡朱顏驚暗換③。昔年多病厭芳尊④，今日芳尊惟恐淺。

煙波：煙霧籠罩的水麵。

休：完結。

鸞鏡：鏡子的美稱；朱顏：紅潤的顏麵。

尊：同樽，酒杯之意。

錢惟演曾官至保大軍節度使，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為吳越王之子，又為劉皇後的煙親，可謂“官兼將相，階、勳、品皆第一”，但劉皇後逝世後，宋仁宗親政，錢惟演被貶漢東，倍感年事已衰，功業已了，此詞便是他謫居漢東之後所作，《侍兒小名錄》雲：“錢思公謫漢東時撰玉樓春詞，酒闌歌之必為泣下。”

“城上風光鶯語亂，城下煙波春拍岸”，城上黃鶯啁啾亂鳴，城下煙波浩渺、春水不斷拍打著堤岸。“亂”字不僅僅是黃鶯齊鳴而造成的紛亂之感，更是詞人心緒的反映，正所謂“雖是賦景，情已躍然”（沈謙《填詞雜說》），外界的景物染上了詞人自身濃重的主觀情感，詞人內心的煩亂不安隱於其中。“綠楊芳草幾時休”，綠楊芳草什麽時候才會完結？問得極為無端與突兀，如此美妙的春景，詞人卻道“幾時休”，不禁令人深思，於悲痛愁苦之人而言，樂景隻能倍增其哀情，這一無端發問更顯出詞人內心的苦楚。“淚眼愁腸先已斷”，此句直接抒發個人感受，淚眼模糊，而愁腸也已斷，詞人的愁苦、悲愴之情淋漓盡致地抒發出來。

“情懷漸覺成衰晚，鸞鏡朱顏驚暗換”，漸覺情懷已經衰晚，忽驚朱顏暗自偷換，這是詞人的垂暮之歎，也隱含著政治生涯、仕途之路終結的深沉感慨。“驚”字曲盡了詞人的麵對垂暮之時的心理狀態，極具表現力、感染力。“昔年多病厭芳尊，今日芳尊惟恐淺”，往年多病不沾滴酒、厭煩芳尊，而今卻惟恐芳尊低淺不夠痛飲，以今昔對比寫出了詞人心境的變化，進一步烘托出此時詞人內心的深沉感受。之前厭煩芳尊是因為害病，如今痛飲芳尊是因為愁苦太深，無以解脫，唯有借酒澆愁，再也無心顧及疾病，詞人內心的沉痛溢於言表，正如前人所言“詞極淒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