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精選賞析

【點絳唇】王安國

秋氣微涼,夢回明月穿簾幕。井梧蕭索,正繞南枝鵲。

寶瑟塵生,金雁空零落,情無托。鬢雲慵掠,不似君恩薄。

關於這首詞,《倦遊雜錄》中有這樣一段記載:“平甫熙寧中判官告院,忽於秋日作宮詞《點絳唇》一解,以示魏泰。泰曰:‘斷章有流離之思,何也?’明年,果得罪,廢歸金陵。”(《苕溪漁隱叢話》引)據此可知,這是一首抒發怨情的宮詞,它作於王安國(平甫乃其字)獲罪被“廢歸金陵”的前一年,即熙寧七年(1074)。作為聲名顯赫、權重一時的王安石的胞弟,詞人並沒有借助這位宰相哥哥的權勢升官發財,而是“生性亮直,嫉惡太甚”,在閑曹冷署中蹉跎了近十年,終因為當朝的呂惠卿等人所不容,借鄭俠事誣陷,於熙寧八年(1075)初被削奪官職,放歸田裏,次年即含憤死去。也就是說,從熙寧七年秋詞人作此詞到獲罪被罷黜,僅有不到半年的時間。這便是此詞產生前後的具體背景。那麽,詞中是如何表達如魏泰所說的“流離之思”的呢?

“秋氣微涼,夢回明月穿簾幕。”詞人一下筆,便從這位宮人遭受冷遇的境況寫起。秋天,這是一個極易令人感傷的季節。宋玉《九辯》中說:“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庾信《擬詠懷》詩中寫道:“搖落秋為氣,淒涼多怨情。”詞中的女主人公長期幽閉深宮,得不到寵愛,自然比普通人更加敏感,更易覺察節令的變換,秋天才剛剛到來,幾絲微涼竟使她從夢中驚醒了。兩句詞,表明女主人公處境之孤單,心緒之不寧。夢醒時分,枕冷衾寒,形隻影單,唯有明月無言相伴,這是一個多麽淒寂難挨的初秋之夜啊!這兩句先寫了宮人的所感所見,次兩句接寫她的所聞:“井梧蕭索,正繞南枝鵲。”帳中靜臥,耳畔不時傳來庭院裏金井邊梧桐樹被風吹動的瑟瑟聲和烏鵲的驚飛聲,令人愈覺秋夜的淒清和境遇的孤寂。以梧桐寫秋,以飛鵲寫夜,都是富於感情色彩而且易於引發讀者聯想的句子。從白居易《長恨歌》中的“秋雨梧桐葉落時”,到李煜《烏夜啼》中的“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梧桐幾乎成了孤獨愁悶的象征;曹操的《短歌行》:“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更為我們塑造了一個滿懷躊躇的孤獨者的形象。在這裏,女主人公是否也像被明月清風驚擾的夜鵲一樣,感到無可依托呢?詞人寫景取象,總是要為表現人物的一定遭遇或者抒發一定的感情服務的,對此,讀者是不難理解的。

在上片對深宮生活環境加以特定的描繪的基礎上,下片將筆鋒轉向對宮人內心世界的刻畫。“寶瑟塵生,金雁空零落,情無托。”金雁,指箏瑟一類弦樂上用以撐弦的柱,又稱碼子,由於各弦音階遞升,弦柱有規律地排成斜行,猶如雁行,故稱。晏幾道《菩薩蠻》:“當筵秋水慢,玉柱斜飛雁。彈到斷腸時,春山眉黛低。”琴瑟本為托情之物,如今柱傾弦斷,情何以托?究其原因,蓋由缺少知音,正所謂“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嶽飛《小重山》)。“寶瑟塵生”,表明被棄日久;“金雁零落”,暗示恩斷情絕,同時也使人聯想到鴻雁不來音書難托。兩句中已微露怨情。結尾兩句,更將一腔怨尤不假掩飾地道出:“鬢雲慵掠,不似君恩薄。”古時女子梳頭,有時將頭發向頭頂兩側高高挽起,輕如烏雲,薄如蟬翼。從語法關係來看,這兩句詞是說由於無心梳理,鬢發已經蓬亂,不像烏雲蟬翼那樣輕薄美麗了,而從詞人的本意來看,這兩句詞則是說君王的恩情比女子的蟬鬢還要薄!“君恩薄”這一結,筆力內蓄,怨而不怒,將上文所述女主人公種種不幸產生的根源,作了深刻的揭示和交代。

在古代作品裏,有很多是以宮闈幽怨為表現內容的,而它們又大多出自男性作家之手。這類作品,當然不能籠統地當作“代言體”來看待,而是傳統的比興手法在運用上的擴展,是作家們不被重用、人生失意的曲折反映。例如辛棄疾的《摸魚兒》:“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就是借美人失寵表現英雄失路、不為世用反遭排擠的代表作之一。聯係前引《倦遊雜錄》的記載以及王安國的生平遭際可知,此詞又何嚐不是借他人酒杯澆自己塊壘呢?詞人雖身在朝中,卻始終得不到朝廷的重用,這種閑曹冷署的生活與被幽閉的宮人的處境又有什麽本質區別呢?不難看出,詞中表現的不僅是“流離之思”,更有怨憤之情。從表現手法上看,詞人有意選取淒涼的秋夜、冷清的明月、蕭索的梧桐、驚飛的烏鵲、塵封的寶瑟等富於哀傷、幽怨色彩的物象,加以組合疊加,從而給讀者以深刻的感染,難怪魏泰讀罷會覺得情緒有些不對頭。辭少意多,“深文隱蔚,餘味曲包”(《文心雕龍·隱秀》),是這首詞在藝術上的成功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