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精選賞析

【調笑轉踏】(其一)鄭僅

詠月

秦樓有女字羅敷,二十未滿十五餘。金環約腕攜籠去,攀枝摘葉城南隅。使君春思如飛絮,五馬徘徊芳草路。東風吹鬢不可親,日晚蠶饑欲歸去。

歸去,攜籠女。南陌柔桑三月暮。使君春思如飛絮,五馬徘徊頻駐。蠶饑日晚空留顧,笑指秦樓歸去。

《調笑轉踏》是聯綴若幹隻《調笑令》而成的大曲形式。“調笑”,即《調笑令》,詞牌名,是三十八字的小令。“轉踏”,又稱傳踏、纏達、輾轉踏歌之意。其體製是開始有數句駢體文的“入隊”或“勾隊”詞;結尾有“放隊”或“遣隊”詞,均為七言絕句;中間一詩一詞,詩之末二字與詞之首二字相咬,頂針重疊,構成詩與詞的兩個曲調重複歌唱、輾轉傳遞的格式,故名“轉踏”。詞中一詩一詞為一節,每節歌唱一人一事,多取材於曆史傳說、美人故事或名勝古跡等。鄭僅《調笑轉踏》共十二節,分詠羅敷、莫愁、卓文君、天台仙女等十二位美女,這裏所錄為此篇第一節。

此詞取材漢樂府《陌上桑》羅敷采桑,怒斥太守調戲的故事。八句詩與調笑令簡括了《陌上桑》基本情節。所以,這篇作品並不是真正意義的詩詞創作,它隻是依古詩原詞的一種簡化或微型化的擬作罷了。自魏晉至唐代許多作家均有《陌上桑》的擬作。鄭僅此篇也參照融入了這類擬作的某些詩意。如詩中“金環約腕”為原詩所無,乃拚合曹植《美女篇》之“皓腕約金環”句意;詩之“日晚蠶饑欲歸去”、詞之“蠶饑日晚空留顧”,則是雜揉了眾多擬作的詩意:梁劉邈《陌上桑》:“蠶饑日欲暮,誰為使者留!"陳徐伯陽《日出東南隅行》:“蠶饑日晚暫生愁,忽逢使君南陌頭。”顧野王《羅敷行》:“使君徒遣信,賤妾畏蠶饑”。唐李白《陌上桑》:“徒令白日暮,高駕空踟躕!”這樣來看,此篇唯“使君春思如飛絮”、“笑指秦樓歸去”,屬於作者融煉己意、深化主旨的重要詞句。

“歸去”三句,以倒裝句形式敘寫羅敷采桑。“歸去,攜籠女”,描寫了一位手攜竹編籠筐的女子,離開桑林歸家去了。為羅敷寫一小照,勾畫了“攜籠”采桑的形象,點明她是養蠶耕織的勞動女性。“南陌”句進一步補充交徒羅敷采摘“柔桑”,即柔嫩桑葉的地點:“南陌”;時間:“三月”。“暮”字兼指三月暮春與三月采桑的日暮。這三句是對《陌上桑》:“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羅敷善蠶桑,采桑城南隅”這六句的概括,聯係原詩的日出采桑,那麽此篇之“暮”則暗示出羅敷從日出至日暮采桑之勤勞,中間數次往返送桑葉亦未可知。這既與末句之“日晚”前後照應,又揭明“蠶饑”實為羅敷勤勞采桑的重要原因。

“使君春思”二句,概括了《陌上桑》原詩”使君從南來,五馬立踟躕”一段情節。原詩側重於介紹羅敷的姓名、年齡和嚴辭拒斥使君戲侮,此篇則側重於挖掘使君的**邪欲念及行徑。“春思”;即春情,特指男女之情欲。“如飛絮”,形容使君一見羅敷貌美,**邪情欲勃發如繚亂紛飛的柳絮。這裏暗用了杜甫《麗人行》的“楊花雪落覆白”的典故。“楊花”,即柳絮。杜甫以柳絮如雪花飄飛的意象隱喻、諷刺奸相楊國忠的輕薄浮**的“楊花心性”。鄭僅襲用杜甫的柳絮飄飛意象諷刺使君,不但準確地勾畫出使君一見羅敷便輕飄飄想入非非的貴胄紈之流的輕浮心性,也使讀者從“飛絮“意象聯想到花花太歲尋花問柳的浪**形象,更從柳絮典故淵源概括出從權貴楊國忠到地方官僚使君之輩的醜惡、卑劣的共同品性。“五馬徘徊頻駐”,即“五馬立踟櫥”之意,“踟櫥”,即徘徊;“立”,指使君騎馬徘徊,時時勒馬駐立,頻頻觀看羅敷的色迷迷樣子。鄭僅以“頻駐”二字,突出了使君時時駐馬而立,定睛瞄視羅敷的一副色情狂迷的醜態,較之原詩更為顯豁而生動。總之,“春思如飛絮”是此篇誅心察影的傳神透骨之筆,是超脫擬作平庸之地的關鍵。

“蠶饑日晚”二句,雜糅前人擬作詩意,自《陌上桑》羅敷嚴斥使君中添出,寫羅敷鄙斥使君之後,便笑著一指秦樓說:天晚了,蠶寶寶肚子餓了,不勞大人白費心思停留下來看顧我!咱得回去喂蠶啦!字裏行間流露出無情的嘲謔和諷刺,表現出羅敷形象反抗、蔑視權貴之富貴與**邪的勇氣和品格。

總之,此篇擬作說不上是詩詞傑作與上品,文辭簡潔、生動,巧於化用典故,融煉、生發新意,以顯示其光彩。(趙乃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