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夜晚情深
程南嘉瞥見周老漢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都泛了白,連忙輕輕拉了拉周嬸的袖子。
周氏抹著眼淚繼續道:"現在倒好,不光錢沒了,婆婆還要我們每月給四百文養老錢...這不是要逼死我們嗎?"
阿旺歎了口氣:"娘,算了,反正已經分家了..."
"怎麽算?"周氏突然提高了聲音,又猛地收住,像是怕驚動什麽似的壓低嗓音,"你哥要娶媳婦,你將來也要成家,這破屋子連張像樣的床都放不下..."
她的聲音哽咽了,瘦弱的肩膀不住顫抖。
程南嘉看著這對被生活壓彎了腰的老夫婦,又看看急得團團轉的阿旺,心裏像堵了團棉花。
"嬸子,"她突然上前一步,輕輕握住周氏粗糙的手,"既然你們搬出來了,又和我們莊子離得這麽近..."
她頓了頓,"要不,您來莊子上幫忙吧?工錢好商量。"
周氏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光亮:"程、程小姐是說...?"
"娘!"阿旺興奮地插話,"小姐莊子上的活可多了!做醬、種菜、養魚...您醃的鹹菜那麽好吃,小姐肯定喜歡!"
周老漢終於抬起頭,嘴唇哆嗦著:"這...這怎麽好意思..."
"伯父別見外。"程南嘉溫聲道,"阿旺在莊子上幹活踏實,大虎哥也是能幹的。您二老若願意來,正好能照應他們。"
周氏眼中的淚終於落了下來,她緊緊攥住程南嘉的手:"小姐...小姐的大恩大德..."
"先別急著謝。"程南嘉笑著打斷她,"咱們得把這屋子修修,好歹能住人。"
她轉身對劉大郎道:"去找幾個人,先把屋頂補了。再去庫房拿些石灰和木板來。"
劉大郎應聲而去,不多時便帶著五六個漢子扛著工具材料回來了。
眾人七手八腳地忙活起來:有人爬上屋頂換茅草,有人和泥補牆,還有人修理那扇歪斜的門。
程南嘉親自帶人打掃屋內。
這茅屋不過方寸之地,牆角堆著些破爛家什,一張瘸腿的木板床就是全部的家具。
陽光從屋頂的破洞漏進來,照在地上厚厚的積灰上,顯得格外淒涼。
"小姐..."周氏局促地站在門口,"這、這太髒了,別汙了您的衣裳..."
"嬸子別擔心。"程南嘉麻利地卷起袖子,"我在鄉下住過,什麽髒活沒幹過?"
她指揮著人把破家具搬出去修理,又讓阿旺去莊子上取些被褥來。
周老漢站在院子裏,看著突然熱鬧起來的家,眼眶漸漸紅了。
"伯父,"程南嘉走到他身邊,輕聲道,"您會木匠活吧?我聽阿旺說過。"
周老漢點點頭,聲音沙啞:"做了三十多年..."
"那正好。"程南嘉笑道,"新莊子正要打家具,您若願意,工錢按件算。"
老人的手突然顫抖起來,他轉身對著程南嘉就要跪下,被急忙扶住。
"使不得!"程南嘉扶著他瘦骨嶙峋的手臂,"您和阿旺先安頓好,明天我帶您去看木料。"
日落時分,破敗的茅屋已經煥然一新:屋頂新鋪的茅草金黃整齊,牆壁用石灰刷得雪白,連那扇破門也修好了,還新做了個窗欞。
阿旺從莊子上抱來的被褥鋪在**,周氏摸著那柔軟的棉布,眼淚又落了下來。
程南嘉臨走時,周氏追出來塞給她一小壇鹹菜:"家裏...家裏就這個拿得出手,小姐別嫌棄..."
"謝謝嬸子。"程南嘉接過壇子,聞了聞,"好香!明天就用這個配粥。"
回莊子的路上,夕陽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程南嘉望著遠處那間冒著炊煙的小茅屋,心裏沉甸甸的。
在這個孝道壓死人的世道,周老漢能邁出分家這一步,不知需要多大的勇氣。
"小姐..."阿旺突然跑到她身邊,聲音有些哽咽,"我...我不知道該怎麽謝您..."
程南嘉揉了揉他的發頂:"好好幹活,就是謝我了。"
夜幕降臨,新修的茅屋裏亮起了溫暖的燈光。
周老漢坐在新做的小板凳上,小心翼翼地撫摸著程南嘉送來的木匠工具;周氏在灶台前忙碌,鍋裏飄出久違的飯香;阿旺趴在窗邊,望著不遠處程家莊子的輪廓,眼裏滿是希望的光芒。
程南嘉和嬸子們從茅屋回去後就開始忙活,家莊子的院子裏支起了兩張長桌。周嬸帶著幾個年輕媳婦來回穿梭,將一盤盤菜肴擺上桌——紅燒肉油亮誘人,清蒸魚冒著熱氣,鹵豬蹄醬香撲鼻,還有幾大碗時令野菜點綴其間。
"鐵柱,"程南嘉擦了擦手上的水漬,"去請阿旺一家來吃飯。"
鐵柱應了一聲,拄著拐杖往莊子外走。
他的腿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隻是走路還有些不利索。
不多時,遠處傳來推辭的聲音。
"這...這怎麽好意思...我們飯都做好了。"周老漢佝僂著背,被鐵柱半拉半拽地往莊子走。
"伯父伯母,你們要是不來,小姐可要親自去請了。"鐵柱故意提高聲音。
周氏攙著丈夫,聞言連忙擺手:"可使不得!我們...我們去就是了..."
三人走到院門口時,周老漢突然停住腳步。
院子裏燈火通明,兩張長桌上擺滿了他家過年都吃不上的好菜,莊子上的人三三兩兩地坐著,笑聲不斷。
老人粗糙的手攥緊了衣角,遲遲不敢邁步。
"爹,"阿旺輕輕推了推父親,"小姐在等咱們呢。"
程南嘉已經迎了上來:"伯父伯母,快請坐。"
她親自攙著周老漢的手臂,將他引到主桌旁。
周氏看著滿桌的葷菜,眼睛都直了:"這...這也太破費了..."
"嬸子別客氣。"程南嘉笑著按她坐下,"今兒個新莊子動土,本來就該熱鬧熱鬧。"
劉大郎已經給周老漢斟了滿滿一杯酒:"周叔,嚐嚐這個,小姐從西域鋪子買來的葡萄釀,甜著呢!"
酒過三巡,桌上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周老漢起初還拘謹著,幾杯下肚後,話也多了起來。
"我這輩子..."他摩挲著酒杯,聲音沙啞,"六歲學木匠,十五歲出師,掙的第一筆錢就給娘買了銀鐲子..."
桌上漸漸安靜下來,隻有灶膛裏柴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三十多年啊..."周老漢的眼淚砸在酒杯裏,"我做的每一件家具,打的每一個櫃子,錢都給了娘...我以為...我以為這樣才算孝順..."
周氏在一旁抹眼淚,阿旺低著頭,拳頭攥得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