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好心大娘
趙翊“嗯”了一聲,語氣平淡無波,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漠。
他早已認出來了。
事實上,他常在城中走動,三教九流都接觸過,之前就見過周小桃。
上一次見到她時,她正挽著一個腦滿腸肥的老男人的胳膊,在首飾鋪子裏頤指氣使,挑挑揀揀,一副小人得誌的囂張模樣。
見到他時,還陰陽怪氣地說了幾句風涼話。這才過去多久?竟落得如此淒慘境地,真是世事無常。
程南嘉心有餘悸,又帶著深深的疑惑和一絲憐憫,喃喃道:“我記得…她之前不是懷孕了嗎?肚子挺大的…可剛才…她的肚子是平的…”
她看向趙翊,眼中帶著詢問,“難道那孩子…已經不在了?”
趙翊垂眸,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替程南嘉理了理剛才因慌亂而蹭亂的鬢發,動作輕柔,仿佛在拂去什麽不潔的塵埃。
他的聲音依舊沒什麽波瀾,帶著一種刻意的疏離:“誰知道呢。”
他頓了頓,仿佛不願再提那個汙穢的名字和遭遇,話鋒一轉,“最近城裏新開了一家羊肉館子,聽說烤全羊做得極地道。今日人多,正好去嚐嚐鮮?點一頭,大家分著吃。”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轉圜,試圖將剛才那令人不適的插曲徹底翻篇。
程南嘉明白他的用意,壓下心頭複雜的情緒,點了點頭:“好,我請客。”
“不必,”趙翊收回手,重新握緊韁繩,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強勢,“剛得了一筆賞銀,我出。”
他輕輕一抖韁繩,牛車再次緩緩啟動,無視了身後巷子裏隱約傳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和悶響。
程南嘉不再說話,沉默地坐在牛車上,心情卻無法平靜。
她提起周小桃的孩子,其實前幾天趙翊確實見過她,那時她肚子還挺大。
隻不過,當時在老男人付賬時,他不過是冷冷地、帶著刻薄低語了一句:“嗬,這女人倒真敢生個親爹不認的孽種。也不知哪個蠢貨喜歡撿別人穿爛的破鞋和不要的野種。”
至於後來發生了什麽,孩子怎麽沒的,她為何落到這步田地,他確實不知情,也懶得關心。
南嘉這麽幹淨,像初春枝頭最純淨的雪,那些汙糟醃臢、充滿血淚和屈辱的黑暗,不該沾染她分毫。
至於那個自甘墮落又愚蠢透頂的女人,更不配有機會來打擾南嘉平靜的生活。他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牛車繼續前行,穿過略顯嘈雜的街市。
程南嘉努力將周小桃那絕望的眼神從腦海中驅逐,目光無意識地掃過街邊熙攘的人群。
“等一下!”她突然身體前傾,一把拉住趙翊握韁繩的手臂,聲音帶著一絲激動和驚訝,“快停一下!哥!”
趙翊立刻勒住牛車。
順著他詢問的目光,程南嘉指向街對麵一個瘦小的身影。
那是個穿著打滿補丁粗布衣裳的小姑娘,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小臉上沒什麽肉,顯得眼睛格外大,卻帶著一種惶恐和茫然,正局促不安地站在一個賣雜貨的攤子旁邊,像是在問路,又像是迷了路。
她背上背著一個癟癟的小包袱,手裏緊緊攥著什麽東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表妹!這裏!清瑤!”程南嘉顧不上其他,立刻站起身,朝著街對麵用力揮手,臉上綻開驚喜的笑容,大聲呼喚著那個瘦弱的身影——任清瑤!
任清瑤聽到呼喚,瘦小的身影微微一顫,循著聲音望過來,看到牛車上的程南嘉,眼中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芒,連忙小跑著穿過街道。
隻是當她走近,那張巴掌大的小臉上強擠出的笑容卻顯得異常勉強,帶著無法掩飾的沮喪和疲憊。
“南嘉姐…”她走到牛車旁,聲音細弱蚊蠅。
程南嘉看她這副神情,心下了然,關切地問道:“不太順利嗎?”
任清瑤苦著臉,嘴角向下撇著,眼圈微微泛紅,聲音裏帶著濃濃的委屈:“本來…本來都好好的。管事嬤嬤問話,我都答了,看著也挺滿意我的…可…可就在要走的時候,旁邊不知道誰伸腳絆了我一下…”
她說著,下意識揉了揉膝蓋,“我當著管事嬤嬤的麵,結結實實摔了個大馬趴!疼死了!盤子也摔了…嬤嬤的臉色…立刻就不好了…”
程南嘉蹙眉:“管事嬤嬤沒看見是有人絆你?”
“沒有…”任清瑤的聲音更低了,帶著懊惱,“我爬起來後趕緊解釋了,說是被人絆的…可…可嬤嬤的臉色更難看了,隻說了句毛手毛腳,遇事就推脫,就讓我走了…”
她越說越難過,頭也低了下去,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程南嘉沉吟道:“不應該啊…母親難道沒跟陳夫人提過嗎?或者…是那絆你的人有些來頭?”
她總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
“算了,南嘉姐,沒事的。”任清瑤深吸一口氣,努力振作精神,抬起頭,眼神裏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倔強,“我再問問別家!總能找到活兒的!反正我一日沒找到活兒幹,就一日不回去!我現在這樣,一旦回去,我爹肯定二話不說就把我賣了!我沒有別的退路了,隻能往前走!”
她的話語斬釘截鐵,透著一股令人心疼的決絕。
程南嘉看著她單薄的身板和眼底的堅定,又是心疼又是佩服,追問道:“那你晚上住哪裏?”
任清瑤臉上露出一絲窘迫,小聲道:“我…我找人借宿。城邊有些好心的大娘,給幾文錢就能在她們家柴房或者棚子裏湊合一晚,比住客棧便宜多了。”
她怕程南嘉擔心,又努力揚起一個故作輕鬆的笑容,“南嘉姐姐別擔心我!我今天還認識了好幾個跟我一樣去各處試招的姐妹呢!其中有一個就是城裏人,我們聊得還不錯!她說她家有空地方,今晚我就去她家借宿一晚好了!”
程南嘉看著她強裝的笑臉,心中酸澀,正想著要不要先把她帶回莊子上安頓一晚,再作打算。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靛藍色家丁服、跑得氣喘籲籲的年輕漢子,撥開人群,目光急切地搜尋著,最後鎖定了任清瑤,眼睛一亮,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過來,扶著膝蓋大口喘氣:
“哎…哎喲!任…任清瑤小姐!可算…可算把您給找到了!我…我繞著這附近跑了好幾圈了!”
任清瑤被這突如其來的家丁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半步,警惕又茫然地指著自己:“找…找我?我不認識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