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計劃
蜘蛛之尋
老陳和樊寶南蒸完桑拿,才打電話我。地點在紅色戀人,真夠眩的。看著紅色戀人裏躁動的男男女女,稚嫩沒有滄桑的臉,青春張揚,對比下,我覺出自己的蒼老,不由黯然。米米跟著我一起來的,她非來不可。
我在電話裏重複紅色戀人時,她已飛快地換好了衣服。
她喜歡旗袍,狂熱的。她知道這是最顯現身材的著裝。無袖短裙的那種,黑色。從領部到胸前,兩粒回形的結扣。胸口一大朵鮮豔大紅的牡丹花,葉子以優美的弧線劃到細腰上。她的頭發隨手一挽,在發髻上插了一枚蟹菊銀簪,眼線描過了眼角,往上挑,睫毛高翹,像日本藝妓在唇中間抹了腥紅的唇膏。
十月已有寒意,她似乎沒有畏寒的細胞。出門前,我停下步子,不無擔心地看了她一眼。她居然冰雪剔透地窺到我的用意。飛快地轉身,取了件黑色風衣,從頸口一直扣下去,隻露出小截的腿。她總有方法將自己打扮得耀眼,這是她的優點也是我的虛榮。
在電梯裏,她膩在我身上撒嬌,戲弄我愛她在心口難開。一出電梯,儼然成另一張麵孔,矜持高貴,真是莫名其妙。然而我不得不佩服她像變色龍,不同的場合不同的變化。她穿過人群時,目不斜視。太多男人給她行注目禮,一直到包房,她才自得地挑了挑眉毛。
“脖子累了沒有?”我看也不看她。
“什麽意思?”
“招攬夠了別人的眼光吧,我怕你的脖子撐不住了。”
“哈哈,你吃醋了?”
“省省吧!有醋也和餃子了,倒在你這,浪費。”
“沒見過你這號嘴硬的人。”
我白了她一眼,她毫不示弱地挑起眼角。
樊寶南和老陳早已在包房裏。米米出現後,樊寶南的眼睛就再也沒看過屏幕。深諳此道的米米越發顯得冷豔,隻是伸出手,大方地和他輕握了一下。一路進來,我也見識了她的魅力,忍不住偷偷掃了她一眼,很快就被米米捕捉到,她得意的樣子讓我窘迫不已。第一次樊寶南恭維了我,用一種被女人俘虜後的腔調。
“安先生,你女朋友真是豔光四射啊!”
我不知出於什麽心態,也許是想打擊米米的囂張,也許是想體現與樊寶南不同的品味。我捏捏米米的臉,誇張地回答:“是嗎?這小丫頭還算漂亮?她是我表妹。”
“是嗎?”
樊寶南眼裏流露出驚喜。我點了根煙,含糊地應了一聲。米米的臉色非常難看,我知道她不會在這種情況下出岔子的。她雖精於保存臉麵,但也按捺不住怨氣,果然她起身目光灼灼地直視我。
“表哥,陪我去跳舞。”
我趕緊搖頭,想避開她的發難。就在此時,樊寶南迅速站起身。
“我也想跳舞,可以嗎?”
米米一愣,繼而衝他甜甜的笑,聳聳肩同意了。老陳待兩人出去後,盯了我半天。我的臉色也好不到哪去。
“過了過了,安道,你對米米……”他銨熄了煙頭,“女人呢,可以要也可以甩,但沒必要得罪她們。花點錢,圖的就是開心,這樣沒意思。”
我也弄不清為何對米米留連不決。我猛吸了兩口煙。
老陳還在說:“照我看,米米可不是那種沒大腦的女人,你沒看透她。女人哪!像塊炭,燙時暖你的手,冷時能黑了你的手。你未必是她的對手,她不簡單,哎,你對她到底了解多少?”
“露水姻緣,還問生辰八字呀?”我勉強地坐直,“等她下次飛回來,就Say Godbye。”
“有新目標了?”老陳興趣大增,“哪裏的?”
別淡林。昨天晚上我和她一起吃的大排檔,她捏著滾燙的炸湯園,不停地甩手,又舍不得鬆開,沾上油的手指一直在嘴裏吸吮,想到她狼狽可愛的樣子,我就忍不住地微笑。
“保密。”
“認真的。這次是認真的。” 老陳搖頭,我也笑了,老陳長歎了口氣。“要是真遇上好,就定下來吧,一個人飄飄****的日子並不好過。”
“哦?你這個鑽石王老五,不再說女人是條繩了?”
他看看我,無奈地苦笑。
“其實,我和我老婆本來是很愉快的,但那時,她很有抱負,一心想唱出名堂,唱戲沒出路,想轉行唱美聲。硬托人介紹到國外深造,所以我們用了所有的積蓄,還借了許多債,把她送出去了。”
“你也支持她這麽做?這麽盲目。到國外,她把你……”我忍住了不滿。這是多麽任性的女人。
“我尊重她的一切意願。”老陳喝下一口酒,久久沒有咽下去。“對了,米米下次飛哪?”
“上海,明天的航班。”
“行,能和平解決就盡快,別拖泥帶水。”
昨晚米米回來後非常沉默。晚上,她仍然和我**,她的怨氣在我的身體裏留下痕跡。清晨,她做了胡蘿卜餅和稀粥,煎了兩個荷包蛋。我抓了張報紙坐到餐桌前,米米仍舊講著新聞趣事,可我滿腦子全是如何對米米提分手,千頭萬緒,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措詞。
“阿道,你愛不愛我?”
我一陣錯愕,米米在這個時候又老調重談,我竟莫名地心虛。我咬了口胡蘿卜餅,味道非常好。
“安道!”
“愛。非常愛。”
我本來是想借此機會說分手,這正是最好的開始,但話到嘴邊,我改了口,於是迅急地向米米舉起手裏的胡蘿卜餅,眨了一下眼睛,示意愛的是胡蘿卜餅。此刻,我才認真地考慮如何麵對與米米的分手,這種考慮在以往從未曾有過,臨門一腳時竟不知所措有。而且,當她提這個問題時,我滿腦子都在回旋,到底愛不愛?我隻能打岔。
“對了,我的白襯衣呢?”
她抱臂望著我,滿臉氣惱,然後從裏屋拿出襯衣,走到我身後,替我穿上,並將襯衣塞進我的褲子,順便揉亂了我的頭發。
“我問的是我,不是胡蘿卜餅。”她很固執。
“米米,你的手藝怎麽那好,總讓我有好胃口。”
我咬了口餅,振振雙臂地站起來。她將我堵在洗手間外。
“安道。我問你的話呢?”
“拜托,我要通暢通暢。”
她倔強地昂起臉,一副完全不通融的架勢。我把臉沉下來,想推她,但意外地受到來自她的抗力。
“怎麽啦?米米,還問這種無聊的問題。”
其實她要的,不過是愛與不愛僅限於兩個字的答案,我不明白自己在這大好時機為何不提分手?
我推開她溜進了洗手間。我什麽也沒做,隻是坐在馬桶上,心亂如麻。米米隻是我的情人,短暫的,一定會走過的。我深吸了口氣,鬱悶至極。米米快遲到了,她在門口大力地拍門。
“安道。你這個膽小鬼,你要再不出來,就是承認愛我,我對你快失去耐性了。”
我坐在馬桶上發呆。幾次欲起身出門,我知道一出門,勢必會告訴米米答案。我愛上了別人,這次真的要和她分手。我雖這麽想,可屁股卻像粘在馬桶上似的,一直沒動彈。我木然地聽到她憤怒地踢門,關門,高跟鞋越來越遠。
蜘蛛之尋(十七)(1)
廠部打來電話,問工程的事。我的匯報讓老總喜笑顏開,掛了電話,也有幾許後悔了。喜迅說在前麵,隻怕是百密一疏。
我又接了幾個分銷商的詢價電話,將他們轉到老陳那邊。填完預報單及核算各地的庫存量後,已是中午。可憐的生意人,連假期都沒有。我算計著別淡林下班的時間,打的過去了。我又買了一束花。9枝粉色多頭百合與滿天星,用大紅的皺紋紙包起來。熱烈濃鬱。
別淡林接過花時,沒有笑,細聲說:“不要花錢了。”
“你喜歡最重要。”
“花,誰都不忍拒絕,但我不喜歡你這樣花錢。”
這麽一點錢算什麽?想起米米的那件黑旗袍,港幣三千多塊。要買多少百合?別淡林的不忍更讓我深陷了進去。她肯定是和我一樣,出身貧寒,對於金錢,小心翼翼。我恨不得買下全市的百合花,來嗬護這個沒受過寵愛的女孩。她樸素得令人疼痛,在滿街妖嬈時尚的女人當中,她素淨得猶如一朵潔白的翠**。
我們靜靜地走在大街上。她一反常態,不再笑意盈盈。
我提議去打保齡球,她搖搖頭,說沒有運動細胞。KTV、咖啡廳,恒溫遊泳館?她都拒絕了。我一下無策,最後,賭氣地說。看電影,不能不去了。她眼裏盛滿了無可奈何,在我堅持下,我們到了電影院。
《觸不到的戀人》,一段跨越時空的愛情。男主人公與未來時空的女主人公通過錯亂的郵件相識,他隻能暗戀著兩年後的她,因為不是她的最愛,甚至不惜為她重獲舊男友的愛而犧牲自己。
影片裏,男人優鬱與真摯。我已很久沒看愛情片。唯美景色,暗鬱的情節。我們都陷入傷感。出來的時候,她的眼圈都紅了。我說很久不知道愛情是什麽滋味了,原來電影可以喚起人的記憶。她抬頭注視著我。
“你愛過嗎?”
我沉默了。
江風輕快地吹著,浪花翻湧,我們漫步到沙灘上,在一頂太陽傘下坐了下來。
“你愛過嗎?”我反問。
她把目光投向遠方。
“當然,不過有時不執著,容易動搖,常不知道自己手裏的是不是真正的愛情。”
“怎麽會?你對事物那麽敏銳。”
“敏銳有時是種負擔。其實愛很簡單,任何複雜的因素都不適應它,越單純的人愛就越單純。”
“可這個世界上單純的人太少了。”
我想起米米,她是複雜的。
“其實單純的愛通常也很短暫。”她咬著下嘴唇,“別談這些較汁的事情了。你還沒回答我呢,你呢?愛過嗎?”
“不知道是不是愛?”
“為什麽?”
我苦笑。**是沉重的話題。
“如果是愛,那就是份沉痛的愛。她是我想遺忘的過去,但忘不掉,像是身體的某部分。你是醫生,懂心理學嗎?”
“一點點。好奇過。”
“我覺得自己有問題,心理病。每到九月發作。起初很痛苦,常出現錯覺。現在要習慣很多,有幾次險些因錯覺送命。以前鄉下人說,那是招魂。你相信靈魂嗎?”
“相信。生命都有靈魂,否則心棲息在哪裏呢?”
“你說的有點道理。以前我不信,但遭遇了幾次,就有點信了。”
“是親近人的靈魂嗎?”
“是的。我的母親、父親,還有……不說了,那都是錯覺。”
“相由心生。你太孤獨了。沒有親人的生活,是孤獨的。像行走在空曠的原野,沒有燈火,走到死,都隻聽得到風聲。我理解。孤獨像上癮的毒藥,沉淪不可自拔。這種感受,我也有過。過去的,就應該讓它過去。懷念不能讓過去在未來等你,遺忘也不能讓你沒有昨天。”
“我不明白。”
“聽過蜘蛛與佛的故事嗎?網上流傳的。” 她思索著。
“沒有。我從不上網,但我想聽。”
“佛祖問一隻在屋頂結網的蜘蛛,人生最重要的是什麽?蜘蛛回答是“得不到”和“已失去”。佛祖離開了,每隔一千年他都來問蜘蛛同樣的問題,蜘蛛也執著同樣的答案。有天,一陣大風將一滴甘露吹到珠網上,甘露晶瑩可愛,蜘蛛愛上了它。這是它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但非常短暫。因為大風又將甘露吹走了。蜘蛛覺得有甘露之前,它的日子除了寂寞別無其它,失去了甘露,它又重回到無涯的寂寞裏。佛祖再次問:這次,你悟到了真正的道理嗎?蜘蛛黯然道:世間最珍貴的仍然是‘得不到’和‘已失去’”
“得不到,已失去?”我喃喃道。我想起**,她是我今生徹底失去的,也是我記憶中最珍貴的。“是啊,世間最珍貴的莫過如此。”
“嗯,我也是這麽以為,但……”
忽然之間下雨了,雨點打濕了大傘,傘柄處迅速滾下來串串的雨珠,周圍的沙灘被雨水浸濕,大朵的雨珠將沙灘砸出小小的坑印。這場雨來得很突然,打斷她的故事。我拉住她,快走吧!她不同意,執意要在雨中坐著。
“衣服濕了會感冒的。”我收拾著東西,催促她。
“沒關係,我喜歡。”
她仰著臉有些撒嬌有些任性,我拗不過,隻有坐下來陪她。雨越來越大,我的衣服都濕了,她的裙子貼在纖細的小腿上,但她顯然十分愜意,快樂地看著遠處的船,時而將手伸出傘外接雨水,雨打在手心上時,她的眼神格外溫柔。
我們就在風雨中坐著,看江心的輪渡,看雨花飛濺的江水,心竟在大風大雨中異常寧靜。我注視著她,風吹亂了她的頭發,她迎著我的目光,我們就這麽凝視著,目光一直走到對方的心底。
黃昏的時候,雨停了。我們沿著濕潤潮濕的長街穿行到了一元路。
我很想拉她的手,那是種難言的溫暖情愫。她似乎有所感應,繼而回避我的眼神,有些慌亂地說:“我,到車站了。”
我將手縮到了背後,不急,我們還有很多時間。我下意識中拿出鑰匙包,輕鬆地說:“好啊!我也該回去了。”
她的眼睛忽然一亮,有些遲疑地盯著鑰匙包說:“那是什麽?”
我愕然地看了看,原來是米米送的匙扣。我有些心虛地遞過去了。她仔細端詳,輕呼起來:“好精致啊,是枚葉子啊!”
“嗯,不,是情人草!”我有些停頓,現在才發現米米送給我的匙扣原來和她手指上的一模一樣。
“好精致的情人草。”
我勉強地笑笑。
“你很愛惜這匙扣啊,斷了還用膠補起來。”她略有驚訝。
“是嗎?我看看!”我拿過匙扣,在路燈下,真地能隱約看到斷痕,怎麽斷掉的?我想起米米那晚從酒吧回來掀桌子的情景。隻有那一次爭吵,想必她也是哭著把這葉子補起來,我沒來由地震動。
別淡林眼睛亮灼地盯著我,別過頭良久沒出聲。突然她向車站跑去,一邊跑一邊不回頭地說:“再見,車來了。”
她的告別來得太倉促,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她已隨人流上了電車。車開動了,透過車窗,我在人堆中看不到她。
我決定和米米說分手。我不想背叛,其實說不清為誰背叛誰。迫不及待,我拔了她的電話。電話響了很久,通了。那邊很吵,瓶瓶罐罐的聲音,嘈雜的腳步聲,孩子的哭聲,急促的推車聲,有人撞了誰,在爭吵。好半天,米米的聲音才響起來。
“阿道嗎?”
“你在哪?”我的聲音柔和。
“上海,你呢?”
“嗯,家裏。”
“幹什麽呢?吃了晚飯沒有?冰箱裏應該還有土豆和番茄,將就著吃點。”
“噢!知道了。”
我一時不知如何提及,話題莫名地延伸下去,用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情。
“阿道!收了陽台上的衣服沒有,聽天氣預報,會有雷陣雨。”
“米米,你怎麽像阿妹?”
“是嗎?那我可以抱你嗎?寶貝?容我最後一次這麽叫你。”
心突然一痛,真實的,生出了悲傷,我不忍將分手說出口。
“阿道,我,我有話想對你說。”她有些期期艾艾。
“說吧!”
“嗯,算了,等我回來吧!明天可能還回不來。”
“好吧!我等你。”
“我,我想你。”
她輕輕地說,聲音像風中飄落的一片葉子。電話斷了。我愣愣的,米米!一起生活了兩年的米米,第一次在電話中,我們如此自然貼近,沒有銳利與矯情。可是,我們卻要完結了。
我的心情雀躍無比。換了件幹淨的T恤,去銀行取了錢。口哨嘹亮。別淡林無法拒絕我的安排。她是那種善意體貼的女孩。沒有一絲驕狂的脾氣,最多就是將不滿隱忍在眼角。我相信會征服她,最終會得到她的心。因為我們曾有一刻,靈犀相通。那種美好,勝過千言萬語。
粉色百合、9枝粉玫瑰、勿忘我與黃鶯。花店小姐說,這意喻《愛在深秋》。她還說,先生你真有品味,欣賞這麽高貴的花。我啞然失笑。對花我哪有研究?所謂高貴,我想和高價是分不開的。
別淡林已走到醫院門口。牛仔褲,戴帽子的白T恤,白色雙肩包。她看到我揚起花,十分歉意地說,下午約了網友。
“見麵嗎?” 我急忙問。
“不,是在網上。”
“我還以為是見麵呢!沒關係,我們先吃飯,然後去看冰雕展覽,再抽時間去網吧。可以嗎?”
“你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她眉尖輕蹙。
“不喜歡嗎?”在我看來,女人都是願意說隨便的。
“不,我已有約。下午兩點半。”
她固執的。我盯著她,她並不像外表那麽柔弱。
“非得去嗎?”
她點點頭。我揚起手中花,她勉強地笑了一下。
我趁機追問:“很重要的網友嗎?”
“我不想失信。”她抬起頭,目光堅定。
“看來,我隻能滿意你的解釋了。好吧!我陪你,去網吧!的士。”我不由分說地揚手攔車。她還站在原地,咬著嘴唇,好半天,才沉悶地跟上來。“到環境最好的網吧!最好有酒的地方。”
整段路程,她一語不發,緊抿著唇,看著窗外掠過的車輛出神。我無力緩解那種越來越濃的陌生感,心情無端地沮喪。
網吧沒酒。她背對著我,打開屏幕,藍光閃爍。我的眼睛盯著前方密密細細地小字,不一會有些頭暈。午後很容易讓人乏困,我努力打起精神,周圍都是很年輕的麵孔。
“來這裏都是哪些人?”
“說不準。有上班的,不過多半是學生,高中生,嗯,也有大學生吧!”她聲音很輕。
大學生!多空閑的大學生!正是上課的時間,他們卻流連在網吧虛擬的世界。她不再理會我。劈劈啪啪的鍵盤敲擊聲,極有節奏感。網吧裏輕輕地響起王菲空靈的聲音。
又見炊煙升起,勾起我回憶
想問陣陣炊煙,我要去哪裏
夕陽有詩情,黃昏有畫意……
漂泊的青春
一直以來,蕊兒都希望以一種寧靜、溫暖的心情麵對未來的一切,修養了整整四個月,她又出來找工作了,但是她卻不能抑製這種灰色的憂傷的情緒在她的心海流淌,因為阿珍就要死了,醫生說,她頂多還有一個月好活......
2008,這個聽起來無比吉祥的數字,正在發生著讓舉國人民歡欣鼓舞的事情,8月8日,奧運會如期舉行,賽場上,各種比賽進行的如火如荼,而蕊兒和阿珍……卻為了要處理掉肚子裏的孩子,忙的焦頭爛額......
2008,讓她們知道了什麽才是錐心之痛、人情冷暖?什麽才是生離死別......該從哪裏說起呢?蕊兒梳理著無比紛亂的思緒,這一切還得從她和阿珍從廣州回家探親開始......
春節到了,同事們都陸陸續續的回家了,值了07年的最後一個班,蕊兒和阿珍也踏上了回鄉的旅途。
阿珍是貴州人,家境貧寒,姐妹眾多,從到廣州打工以後,就很少看到她回家。她說,她恨那個家,在那個家裏,沒有快樂,隻有無休止的爭吵、哭鬧,父親是個酒鬼,還經常在外麵鬧事,媽媽一直生活在怨憤中,所以,她也根本沒有心情,去關心她們這些需要溫暖和嗬護的孩子。在她十二歲那年,她十六歲的姐姐離家出走了,悄無聲息地走了,七年過去了,再也沒有聽說過她的消息......
其實她姐姐的事倒是和蕊兒的姐姐很相似,蕊兒的姐姐也是離家出走的,隻不過,她和姐姐是孿生的,同年同月同日甚至是同一個小時出生,她僅僅比姐姐晚了十幾分鍾而已,但是她和姐姐卻沒有傳說中的心有靈犀,整整三年了,她從來沒有感應到姐姐在哪裏?和誰在一起?在做什麽......
因為阿珍不想回家,一個人呆在宿舍裏太悶,所以征得父母的同意後,蕊兒就把阿珍帶回家過年。
下了火車,她先給爸爸打了個電話,告訴他已經下了火車,讓他到火車站附近的金世紀大酒店門口接她們。
突然阿珍象是想到了什麽,說道:“蕊兒,我想去趟網吧,我到你家來沒告訴我表弟,他找不到我會著急的,我在QQ裏給他留個言。”
“恩。”蕊兒點點頭,心想,留個言也就十幾分鍾,這個時侯也許爸爸在忙生意上的事情,不會那麽快到,就不打電話告訴他了。
去了網吧,阿珍打開QQ,剛要留言,蕊兒的爸爸卻來了,他滿臉的怒氣,隨手抄起網吧裏的一根胳膊粗的棍子,瘋了一樣地朝她打來,一邊打一邊罵:“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還沒進家門就泡在網吧裏,還騙我說剛下火車,你說你在這裏呆了幾個晚上了!”
網吧裏的人都圍了過來,都勸爸爸不要這樣打孩子......終於爸爸停了手,這時,阿珍早已嚇得躲進了人群,蕊兒忍著渾身的疼痛,緊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被人們拉在一邊的爸爸扔掉手裏的棍子,象拎小雞一樣的把蕊兒拎回了家裏。
到了家裏,他把蕊兒關進了房間,包以及包裏的銀行卡、身份證、衣服全被他藏了起來。
蕊兒在房間裏放聲大哭......哭她犯了什麽錯?為什麽爸爸要這樣對她?哭她為什麽連為自己辯解一下的權利都沒有?哭她出走的姐姐......在臨走前,她也是象蕊兒一樣,被爸爸痛打,關在房間裏,身份證、銀行卡全被他鎖了起來,結果第二天,她拿著蕊兒的身份證,身無分文的走了,所以至今蕊兒用的都是姐姐的身份證......
她一邊哭,一邊盯著這間屋子,想著這個家,心好涼!
是她不聽話嗎?不好嗎?從記事開始,她都在努力的做父母心目的好孩子、乖孩子。姐姐不好好讀書,惹他們生氣,她就認真學習,讓他們放心……他們不讓交的朋友不交,不讓做的事情不做......可是為什麽?為什麽爸爸卻在大庭廣眾之下這樣對她?究竟是她哪裏讓他們不放心了?哪裏為他們臉上抹黑了......
哭了一夜,也想了一夜,天亮了,頭痛得象要裂開,渾身的骨頭也象要斷了……身上都是大塊大塊的淤青……
從窗戶爬出去,似乎用盡了一生的力氣,翻遍所有的抽屜,該撬的也都撬了,蕊兒隻找到了姐姐的身份證和自己的手機,也罷,已經夠了......她用比爬還慢的速度走出了家門,招了輛出租坐了上去,直奔火車站而去。
在出租車裏,她聯絡到了阿珍:“喂,阿珍,我們不回廣州了,好不好?”
“......我再也不想讓我爸爸知道我在哪裏......是這樣,我有一個朋友在上海,是在QQ聊天的時候認識的,他一直對我很好的,我們去上海找他吧......”
終於來到了上海,下了火車,很快,蕊兒就認出了他……
他叫小豐,個子不高,白白淨淨的,戴副黑邊眼鏡,高高的鼻子,留著時下流行的刺蝟頭,象極了前年的型秀冠軍楊嘯坤,看到蕊兒衝他招手,他忙微笑著走過來,看了看蕊兒,也看了看阿珍,臉上泛起一抹羞紅,說道:“很漂亮,隻是比視頻上胖了點。”
和他一起上了出租車,蕊兒問小豐帶她們去哪裏?他神秘的笑了笑,說要帶她們去一個美得象夢幻一樣的地方。那裏到處都是玉蘭花,白色的、粉紫色的、走在馬路上,到處都能聞到玉蘭花的芳香;而且那裏還有數不清的樹、鳥,那裏的空氣幹淨的一塵不染,所以風也是清清爽爽的......
讓她們欣喜的是,沒過多久,她們就坐上了大輪船,從沒有坐過輪船的她們站在甲板上看長江,發現長江原來是那麽寬.除了水的顏色渾濁了些,就象海一樣沒有邊際,而江風也頗猛烈.....
風吹起她們的頭發和衣服,也吹去蕊兒一身的疼痛和不快,她和阿珍說著笑著、憧憬著,對上海,竟然有了一種家的感覺......
“到了!”小春幫她們拎著行李包,又乘上了公交車,在車上,他向她們介紹說:
“這裏是崇明島,可是祖國的第三大島哦,而且這裏還有全國最大的森林公園,還有徐根寶的足球基地也在這裏......雖然這裏的人口不多,但是卻生活富足,安逸舒適,是真正的世外桃源呢......”
在小春的介紹下,她們看著車窗外那流動的潔白、粉紫,還有一望無際的綠,心一下子安靜了,同時也被這裏的景色深深地迷倒了。
下了公交車,小春拉起蕊兒和阿珍的手,說:“走,現在我帶你們到我的家裏,而且還有驚喜等著你們哦!”
蕊兒和阿珍楞了一下,還會有驚喜嗎?但是看著小春善意的微笑,心裏一時湧滿了溫暖......
到了一幢兩層小樓前,小春大喊了一聲:“祁楓!沈東!我們回來了!”
樓上房間的窗戶裏馬上伸出兩個年輕的腦袋,蕊兒看到他們,晃動著小春的手,驚喜加激動地大叫道:“小春,他們怎麽會在這裏!是你告訴他們的嗎?”
祁風和沈東也是蕊兒在QQ裏認識的,都是很談得來的朋友,隻知道他們也在上海,沒想到他們竟然也認識小春。
“是的,知道你們要來,他們都要為你們接風呢!”
到了樓上,酒菜都已擺好,看到房間裏除了他們,再也沒有其他人,蕊兒問道:“小春,你的爸爸媽媽呢?他們不在家嗎?”
“他們通常不住在這裏,我們在鎮上還有房子,他們因為工作在那裏,所以很少到這裏來,不過這樣也好,他們在的話很煩的,管東管西的。”
祁風走過來,拉蕊兒和阿珍坐下,說:“別說了,那麽遠趕來,一定累壞了,先吃飯吧。”
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天越來越黑了,蕊兒和阿珍在他們的勸解下,都喝了一些酒。
小春似乎喝了不少,說話有些語無倫次:“祁風,沈東......今天我宣布,蕊兒就是我的女朋友......從今天開始,我到哪她就到哪,有我吃的就絕不讓她餓著......”
蕊兒看著小春,心裏有驚訝也有感動,沒想到在今天,小春給了她那麽多的意外......和驚喜......
“小春,我......”
“蕊兒,做我的女朋友,好嗎?”
祁風和沈東拍手笑道:“小春,還用說嗎?我們的小帥哥一定能迷倒蕊美人......愛她就吻她,吻了她,她就是你的人了,吻她!吻她......”
蕊兒被他們嚇壞了,看著小春不知所措,點頭不是,不點頭也不是。
小春一把拉過她,兩隻手捧著她的臉,看著她的眼睛說:“蕊兒,告訴我......你願意做我的女朋友嗎?”
“小春,我......可是.......”
不等蕊兒說完,小春的唇已經吻上了她的......她想要逃開,可是,他一手攬過她的腰,一手托起她的後腦勺,讓她動彈不得,而且一種奇怪的感覺讓她的抵抗心理越來越弱,有的隻是迷亂和無力......
不知過了多久,蕊兒被小春鬆開,再看其他人,不知什麽時候,都已經躲了起來,手依然被小春握著,蕊兒的心跳幾乎快到了難以承受,臉頰更是燙到不行,小春撫摸著她的臉,極盡溫柔地看著她,低沉著聲音說:
“蕊兒,其實這是我第一次向女孩子表白,從見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喜歡上了你,你放心,我一定會對你好的,不管你發生了什麽事,我都會站在你的身邊,保護你,照顧你的......”
蕊兒終於鼓足勇氣抬頭看小春,淚水卻順著臉頰流下來,被小春握著的手也漸漸熱了起來......
背井離鄉的日子
在小春的家裏呆了幾天,他們每天都泡在一起,打牌、逛街、一起買小菜,買啤酒飲料,無拘無束、自由自在。
這樣的生活蕊兒和阿珍想都沒敢想過,沒有父母的約束,工作的羈絆,真象是神仙般的日子。但是,這樣的日子終歸是不會長久的,不久,他們就出現了經濟危機……
阿珍和小春的錢都用光了,於是祁風和沈東回家後,他們就商量找工作的事,當然,他們希望最好是三個人都在一起,這樣大家好有照應。
經過多方打聽,終於,他們在一家賓館安頓了下來。蕊兒和阿珍在餐廳做服務員,小春則在洗浴中心做接待。
而且經過和老板協商,還把他們都安排進了宿舍,宿舍就在洗浴中心的上麵,雖然有些怪怪的,但是有總比沒有好。走進宿舍,空空的房子裏除了幾張床,再也沒有其它的家具,但是對於他們這些背井離鄉的打工仔來說,已經算是不錯了,何況宿舍裏隻有他們三個人。
仔細的看過之後,他們選了比較幹淨的兩間,小春自己一間,蕊兒和阿珍一間。
但是沒想到僅僅三天,他們的惡夢就開始了……
3月22日下午1點多鍾,蕊兒和阿珍收好台子正準備下班,經理卻把她們叫住了,說道:
“你們兩個明天去把健康證辦了。今天下班了去拍兩張照片,明天早上乘賓館的車子,記得帶好照片身份證,七點種準時在餐廳門口等著......”
蕊兒和阿珍一下子都楞在了那裏,因為事實上在廣州的時候,阿珍就已經感染了乙肝病毒,如果去體檢,她一定不會過關的。
回到宿舍,蕊兒和阿珍都沒有說話,第二天一早,蕊兒起來梳洗,而阿珍卻蜷在被子裏一動不動。
蕊兒問道:“阿珍,你怎麽辦?不去體檢嗎?”
阿珍從被子裏伸出腦袋,蕊兒看到她的眼睛腫腫的,心裏禁不住一陣難過……
阿珍看著蕊兒,可憐兮兮地說道:“我能去嗎?肯定不會合格的......”
“那你......今天怎麽辦?還去上班嗎?”
阿珍又用被子蒙住了臉,過了一會,才又說道:“不去了,再找工作吧,隻要不要健康證,做什麽都行......”
第二天,阿珍果然沒有去上班。
蕊兒一邊工作,一邊為阿珍著急,沒有了工作,阿珍吃什麽?她們都已經身無分文,如果不是賓館裏包吃住,她們都不知道接下來的日子怎麽過?
終於熬到了下班,蕊兒對另一個服務員英子說:“英子姐,我......我想把客人沒吃完的菜給阿珍拿過去,好嗎?”
英子比蕊兒早來了幾天,非常淳樸和善良,聽她這麽說,點了點頭,說道:“行啊,你給她帶去吧,她怎麽不來上班了,在這裏不是挺好的嗎?”
蕊兒低下頭,小聲說:“她......她身體不好,經理讓她今天體檢,她......體檢不過關的......”
英子吃驚道:“體檢不過關,她......有傳染病嗎?”
“是乙肝,在廣州的時候,被人家傳染上的......但是其實沒事的,她隻是潛伏期,隻要不共用一套餐具、毛巾,注意點,不會有問題的......”
“可是,如果被查出了有乙肝,賓館肯定會辭退的,所以......她就不來上班了,說要再找其它的工作......”
英子點點頭,說道:“也好,這裏應該有不需要健康證的工作吧......”
就這樣,阿珍就靠蕊兒給她帶回去的殘羹剩菜填飽肚子,每天早上一起來就去找工作,可是半個月過去了,沒有一個地方能收留她,找了很多賓館和餐廳,要麽是不要人,要麽是先讓她把健康證辦來再去應聘,漸漸地,阿珍找工作不是那麽積極了,整天躲在宿舍裏,人也越來越瘦、越來越萎靡了。
因為擔心她會因為找不到工作而難過,蕊兒和小豐想盡了辦法逗她開心,小春還會不時的從家裏拿些錢來,帶她們出去打打牙祭,但是不管他們怎麽做,都不能讓阿珍打起精神,終於,讓蕊兒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那天晚上,蕊兒正在忙著招待客人,忽然領班來到包房,對她說道:“蕊兒,你出去一下,老板在一樓等你,他說你的朋友出事了,讓你趕快出去看看......”
“出事了!”蕊兒的心一下子象掉進了冰窖裏,
“我的朋友?是小豐和別人打架了?還是阿珍......”
她來不及多想,趕快跑下了一樓,老板果然在下麵等她,看到蕊兒,馬上說道:
“你快去看看你那個朋友,為什麽好好的服務員不做,去桑拿做小姐?她還年輕,以後的路還很長,你去問問她到底想好了沒有......”
“做小姐......做小姐!“不等老板說完,蕊兒象瘋了一樣的跑出餐廳,直向洗浴中心奔去,眼前浮現的全是桑拿老板齷鹺的眼神......
“媽的,她早就盯上阿珍了,我怎麽就沒發現!”蕊兒一邊懊惱,一邊狂奔,很快,到了洗浴中心,蕊兒一眼看到等在大廳的小豐,問道:“阿珍呢?她人在哪裏?”
“她在三樓的包房......估計已經......”
“什麽?”蕊兒強壓著怒火,向小豐叫道:“你為什麽不攔著她!為什麽讓她做這種事!”
小豐看著蕊兒,囁噓著說:“她要這樣,我......我能攔的住嗎......”
蕊兒急躁地衝小豐擺擺手,打斷他道:“算了算了,她在三樓的哪個房間?”
“在306。”
蕊兒丟下小豐,又向306房間跑去,到了那個房間,門已經開了,裏麵沒有人,她又跑到宿舍,發現阿珍竟然已經回到了宿舍......
不知什麽時候,蕊兒已經是淚流滿麵,看到阿珍,她再也控製不住,衝著阿珍就是一頓拳腳,一邊打一邊罵:“你混蛋!你怎麽這麽糟踐自己,為什麽不和我商量就做這種事......”
阿珍沒有反抗,隻是默默地承受著蕊兒的打罵,等蕊兒停下來,她把蕊兒抱在懷裏,輕輕地說:“蕊兒,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可是,我不知道現在我還能做什麽......我又不想和你分開,除了你,這個世上再沒有對我好的人了......而我......也不想再拖累你們了......”
蕊兒緊緊地握著阿珍的手,心痛如刀割:“阿珍,不管怎麽樣,都不許你做小姐,我們再想辦法,相信天無絕人之路,我們一定能挺過這個難關的,不要那麽早就說放棄,好嗎......”
阿珍最終還是又回來了,她告訴蕊兒,以後,她就算要餓死街頭,都不會再做這種事了......
這件事雖然已經過去,但是蕊兒對阿珍卻有了成見,做為最好的朋友,阿珍做出那麽重要的決定,卻不和她商量,這讓蕊兒的感情很受傷害;同時也責怪阿珍太不自愛,讓她覺得有這樣的朋友,很沒麵子。
所以,雖然她們在一起還有說有笑,而蕊兒也會想方設法幫助阿珍,但是這件事畢竟在她們之間埋下了陰影,於是,之後的日子,蕊兒就想盡快幫阿珍找個落腳的地方,然後再慢慢地疏遠阿珍。
終於,菜場旁邊有個小餐館答應讓阿珍到那裏做,雖然工資隻是她們的一半,但也包吃住,經過那麽多次的碰壁,阿珍也不再要求什麽,隻要讓她有碗飯吃,她已經別無所求了。
安頓好了阿珍,蕊兒終於鬆了口氣,再也不用為了阿珍的事憂煩了。
就這樣,舒心的日子又過了一個多月,可是好像厄運一直在不遠處等著她們,本以為可以安安生生地過日子了,沒想到四月份剛過完,老板就宣布洗浴中心停止營業了——小豐失業了!
怎麽辦?如果連小豐也走了,蕊兒在這裏還有什麽意思?而且她真的很愛他,這麽多天以來,她已經習慣了和他在一起,如果他在別的地方上班,她一定會不放心的......
經過了激烈的思想鬥爭,蕊兒決定和小豐一起離開,但是五月是這裏的黃金月,老板肯放她走嗎?如果她強行離開,一定一分錢的工資也拿不到,經過了幾個不眠之夜,蕊兒終於想到了一個辦法!
這天的生意終於告一段落,蕊兒一個人走到洗手間,拿出了手機,然後對著手機大叫了起來:“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我媽怎麽了!”
“......”接著整個洗手間裏都是她的哭聲,她哭得很動情,直到眼淚真的流出來,英子已經跑了上來,看蕊兒還在拿著手機,就默默地站在一邊。
“你憑什麽這樣對我媽媽?你算什麽一家之主!算什麽父親!這個家都是被你搞散掉的......如果媽媽有什麽事,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的!”
“我不回去!我......媽媽還在搶救......媽媽,我要媽媽聽電話,你讓媽媽接電話......”
蕊兒拿著手機一邊吼一邊哭,英子在旁邊一臉焦急之色。
“好......我回去,但是你要答應我,再也不許打我!”收起電話,蕊兒的臉上已經流滿了淚水......
“蕊兒,你家裏出了什麽事?你媽媽怎麽了?”
“我媽媽......我媽媽她自殺了,現在醫院搶救......”
“自殺!為什麽?”
“我不知道,可能是因為我姐姐,而且我又離家出走......”
英子詫異地睜大了眼睛:“你姐姐怎麽了?你又為什麽離家出走?”
“我姐姐從小就調皮,不好好讀書,脾氣又倔,所以我的父母對她管教很嚴。但是她好叛逆,不僅不服他們管,讀初中的時候,還結識了社會上的不良青年,而且竟然還談起了戀愛......我爸爸知道以後,就經常打她,甚至把她鎖在家裏,十六歲那年,她逃了出去......”
“那你呢?你又為什麽要離家出走?”於是我又把從廣州回家那一幕向她說了一遍,一想到爸爸那張憤怒的臉,再看看自己胳膊上尚未痊愈的淤清,心裏就一陣陣的發寒......
“你爸爸脾氣怎麽那麽暴躁?”英子不可置信地說道。
“是的,我爸爸一直都是那麽暴躁,他逼走了我的姐姐,又把我打出家門,現在又反過來怪我媽媽教子無方,還對我媽媽動手,我媽媽能承受得了嗎?她一定很擔心我和姐姐的......”說完這些,蕊兒的眼前閃現的卻也是媽媽一張發怒的臉,嘴裏還叫著:“打!往死裏打,這樣的孩子活著也是丟人現眼,打死算了!”
看著蕊兒又一次潸然淚下,英子抱住她的肩,說道:“回家吧......回家照顧你的媽媽,她在這個時候一定很需要你的,你的姐姐不在了,你就是她最貼心的人啊......”
於是整個餐廳都知道蕊兒家出了人命關天的大事,很快老板也知道了。
第二天,大家都在為三十幾桌的喜筵做準備,蕊兒卻紅著眼睛走進了老板的辦公室……
簡要的說明了她的情況後,老板毫不猶豫的寫了張條子,對她說道:“你拿著這個條子到財務去,會計會給你結工資的。”
終於拿到了工資,小豐帶蕊兒回了他在鎮上的家,他的父母竟然不排斥蕊兒,並讓蕊兒住進他們家的客房裏,小豐不急著找工作,蕊兒也樂得清閑幾天,於是又悠哉悠哉的過了一段日子。
這天,蕊兒和小豐在網吧上網,忽然,她看到一個三年沒亮過的頭像亮了起來!
“姐姐!”
“姐姐,你現在哪裏?過得好嗎?我好想你啊......”蕊兒飛快的欽著鍵盤,生怕錯過了這偶然相遇的一瞬間......
“蕊兒,我在上海,我很好,你呢?現在好嗎?怎麽你的IP地址也是上海呢”
“是的,姐姐,我現在上海,我很好,姐姐,你在上海哪裏?在做什麽?和誰在一起?你的手機號碼是多少?我能去看你嗎……”蕊兒語無倫次的欽著鍵盤,恨不能馬上知道姐姐的所有情況。
“傻丫頭,既然你也在上海,又何必急著見我呢?你有什麽事,就和我QQ聯係好了,我以後會經常上網的。”
看到姐姐發來的伸舌頭的表情,蕊兒一下子放鬆了不少,暗笑自己真是太著急了,好象姐姐突然會再消失一樣。
“蕊兒,你怎麽來上海了?是爸爸媽媽讓你來的嗎?”
為了不讓姐姐擔心,蕊兒忙說是,並告訴她,其實還有她的好朋友和她一起來到了上海。
“這就好,你們有事多商量,要互相照應,兩個人不要鬧矛盾……”看著姐姐打來的字,蕊兒心裏湧起一陣陣暖流,雖然姐姐隻是比她早出生了十幾分鍾,可是一別幾年,此時的姐姐卻給了她不能替代的溫情,也許在一起生活了那麽多年都未必又這樣的感動,所謂的姐妹情誼,曾經讓她覺得可有可無,可現在,著份情誼卻讓她覺得是那麽珍貴……
通過這次聊天,蕊兒終於知道了姐姐的情況,她現在很好,在上海的一家美發店裏做美發師,月收入三千多元,和她在一起的是她的男朋友,名叫蘇勇,也是一位理發師,蕊兒見過這個人,高大帥氣,出手大方,隻是在他的眼神裏,總是流露著一種痞氣,所以蕊兒對他並沒有多少好感。當初,姐姐就是因為這個男友才被父親打出家門的,一晃幾年過去了,沒想到他們一直在一起,而且還生活的很幸福,姐姐說,他們明年就舉行婚禮,看到姐姐那麽幸福,蕊兒也覺得心裏甜甜的……
一晃,又是半個多月過去了,蕊兒想找工作了,畢竟伸手向別人要錢的滋味不好受,可是,當初在賓館結的工資快用光了,她又不想向小豐要,怎麽辦呢?
天無絕人之路,很快,蕊兒想到了阿珍,當初她那麽幫阿珍,現在該是阿珍報答她的時候了……
“喂,阿珍,你現在有錢嗎?借我用下子。”
“蕊兒,你不是回家了嗎?怎麽還缺錢用?”
“嚇,我沒回家,我在小豐家裏呢,我們都失業了,現在要找工作,可是我們現在都沒錢了,所以先借你的錢應應急……”
“可是我手裏也沒錢,你知道,我在這裏工資很低的,而且上個月的工資我們老板還沒給我呢。”
“啊?你老板怎麽能這樣?為什麽不給你工資?我看這樣好了,你不要做了,也到這邊來,我們一起找工作好了。”
“我怎麽找工作啊,連健康證都辦不了……”
不等她說完,蕊兒說道:“健康證的事,我們想辦法弄個假的,這裏經常看到有辦各種證件的廣告,估計沒問題的。”
“哦,那也好,畢竟這裏的工資太低了,有了健康證,我就可以找個象樣點的工作了……”
聽阿珍這麽說,蕊兒的心放了下來,其實健康證的事她也沒把握,隻是她現在急需要錢,先把眼前的難關過了再說。
很快,阿珍在那邊辭了職,帶著工資來找蕊兒了。
沒想到,一來就遇到了難題,由於知道了阿珍有乙肝,小豐怎麽都不肯讓阿珍進他的家門,而蕊兒也怕萬一阿珍的病傳染給了小豐的家人,她也會麵臨被掃地出門的結局,所以,竟然不知道要怎麽安置阿珍……
沒辦法,一連幾天,阿珍就呆在網吧裏,可是在網吧裏上網也要錢,何況,阿珍也沒多少錢,再加上她們想找好些的工作,就先要包裝自己,兩個人買了衣服和化妝品,工作還沒找到,錢就用光了。
不久,阿珍帶著剩下的50元錢,沮喪的回了以前的餐館,可是餐館的老板卻不肯讓她再回來了,她拖著行李,在那條街上遊**了整整一天,天快黑了,眼看著一家家的店鋪拉起了卷閘門,阿珍有了想哭的感覺……
“小姑娘,沒找到工作吧?”
阿珍順著聲音看去,是一家理發店的老板娘,她正微笑著看著自己。阿珍點點頭,沒有做聲。
“那你不是也沒地方可去了嗎?如果你不嫌棄,就到我店裏來吧,別的沒有,讓你睡覺的地方總歸有的。”
阿珍走過去,感激的看著老板娘,點頭道:“好的,謝謝你……”
就這樣,阿珍暫時在理發店裏住了下來,不找工作的時候,她就幫店裏打掃衛生,偶而也會幫老板娘打打下手。
這天,理發店裏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一來就找阿珍,他個子矮矮的,身體略微發福,一張圓臉似乎除了笑,再也沒有其他表情,一看到阿珍,他馬上笑眯眯問道:“還沒找到工作嗎?”
阿珍點點頭。
“我幫你介紹一份工作行嗎?”
阿珍喜出望外,連連點頭:“好的,那真是太感謝您了……”
“不過,你也不要忙著高興,我幫你介紹的這個工作不是在上海,你願意去嗎?”
阿珍楞了一下,隨即又點點頭道:“不在上海……也行吧,隻要……能工作就可以了……”
收拾好了行李,阿珍便和那個人離開了理發店,據那個人說,那個地方其實就在崇明島的對麵,距離相當的近,站在崇明的碼頭,就能看到對麵的人和房屋……
自從阿珍走了以後,蕊兒難過了一陣子,沒想到這次是她害了阿珍,而且沒了錢,阿珍以後的日子也不知道怎麽過......真是想想都害怕,但是一段時間沒有阿珍的消息,也許她又找到了工作,否則,以阿珍的脾氣,一定會再和她聯係的……
就這樣,蕊兒又心神不定的過了一段時間,一天,蕊兒一個人在街上閑逛,忽然手機響了,一看,是個陌生的號碼,蕊兒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蕊兒,快來救我,我被人騙了……”
聽到手機裏阿珍的聲音,蕊兒倒吸了一口涼氣:“阿珍,不要著急,什麽事,你慢慢說……”
原來阿珍被人拐騙了,那個人把她賣到一家地下色情場所,並被強迫接客。在那裏,和她一起的還有幾個女孩子,她們沒有一點自由,無論走到哪裏,都會有幾雙凶悍的眼睛盯著她們,隻要發現誰有想逃走的苗頭,必將遭到一通毒打。
前天晚上,阿珍懇求一個嫖客,將她帶出去,並拿出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了那個男人......等到脫離了那個魔窟,阿珍已經身無分文了……
“阿珍…….你不要怕,告訴我你在哪裏,我馬上把你接回來……”
“我在啟東……”
問清了阿珍的具體地址,蕊兒馬上和小豐一起去了啟東。
接回了阿珍,蕊兒悔恨交集,發誓以後再不會和阿珍分開了……
就這樣,蕊兒、阿珍、小豐又開始了找工作,這時的他們再不敢把要求定的太高:隻要都在崇明,不一定三個人都在一起,也不一定要多高的薪水……不久,蕊兒在專賣店找了一份收銀員的工作,阿珍就屈就在一家洗腳店上班,隻有小豐依然沒找到合適的工作。
雖然洗腳店的老板娘一再解釋,洗腳店做的是正當生意,在那裏工作的姑娘都是靠技術掙錢,可是蕊兒還是不放心,後來,她又去了幾次阿珍工作的洗腳店,發現並不象她想象的那樣不堪,才終於放下心來。
生活終於走上了正常的軌道,蕊兒和阿珍每天都在祈禱,讓這樣的日子長些,再長些吧……可是,為什麽這樣的日子就不能一直持續下去呢?沒想到,最黑暗最絕望的日子還是很快的來到了……
懷孕
“蕊兒……告訴你一件不好的事情……我……我懷孕了……”
接到阿珍的電話,蕊兒一下子楞在了那裏:“怎麽回事?你在洗腳店才上了兩個月的班,怎麽會懷孕的?你是不是又……”
想到那個字眼,蕊兒馬上有了惡心的感覺,阿珍答應過她,以後就算餓死也會再做那樣的事了,可惡的阿珍,難道那麽快就食言了嗎?
“我沒有……蕊兒,我懷孕已經快三個月了……是在啟東的時候……”聽到電話裏阿珍抽泣的聲音,蕊兒的嗓子眼裏直冒涼氣……
怎麽辦?上海的消費那麽高,要做流產手術需要多大一筆費用啊!剛工作的她們都沒有積蓄,何況兩個人沒一個會理財的……
苦思冥想了幾個夜晚,蕊兒的頭都要炸了,阿珍的聲音也越來越焦急,時間越長越麻煩,這道理她們都清楚,可是一看到醫院的大門,她們的心裏都發怵啊!
日子在一天天的過著,全然不理會這兩個女孩子的焦急和無奈,阿珍的事情還完全沒著落的時候,蕊兒發現,她也不對了,戰戰兢兢地去醫院做了檢查,才知道她也懷孕了......就象晴天一聲驚雷,蕊兒完全沒了主意,想找小豐商量,才發現,其實她和小豐已經好多天沒見麵了,雖然同在一個屋簷下,但是自己白天要上班,晚上小豐很晚才回來,她隻當小豐出去找工作了,也沒留意,可如今要找他的時候,還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撥了無數次小豐的手機,總是無人接聽,要麽響了兩聲就掛了,真不知道小豐是怎麽了?晚上,蕊兒一直等著小豐回來,淩晨兩點多鍾,終於聽到門響,小豐回來了。
“小豐,你怎麽不接我電話?”聽到門響的蕊兒,馬上從房間裏走出來,一看到小豐,就迫不及待的問道。
“我正在麵試呢?怎麽可能接你的電話。”
小豐也不多做解釋,轉身就想回自己的房間。蕊兒一把拉著他,說:“小豐,我有事要和你商量,你先不要睡好嗎?”
“這深更半夜的,別把我爸媽吵醒……”
小豐壓低嗓子說:“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吧……”
“不行,我一定要現在說,否則我睡不著……”
蕊兒拉著小豐到自己的房間,鼻子一酸,眼淚掉了下來:“小豐,我……我懷孕了,怎麽辦啊?我們都還太小,雖然我們談朋友你父母沒有反對,可是如果結婚的話,不知道……”
小豐瞪大了眼睛,不相信的看著蕊兒,說道:“懷孕?你不是一直有吃藥的嗎?怎麽會懷孕的?”
“結婚……這不可能的,按周歲,我們都才過了十八歲呢,我可不想那麽早結婚,告訴你,就算我父母答應,我都不會答應!”
“那怎麽辦?如果做人流,又要花錢……而且,我才工作了不久,你又沒工作,這筆錢從哪來啊……”
小豐不耐煩地甩開蕊兒的手,說道:“你看看你,都弄的什麽事?一個阿珍懷孕三個多月了,都不知道孩子是誰的,你又懷孕了,兩個人都要流產,你讓我怎麽辦?我管不了那麽多,你們的事,你們自己看著辦……“
說完,小豐離開蕊兒的房間,睡覺去了,看小豐是這種態度,蕊兒傷心極了,沒想到所有的苦果都讓她一個人來承擔,小豐真是太不負責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