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茜香

第二十八章 弄巧成拙

雖然信輝沒有說“無論做什麽都不會傷害她”,楊真的心裏還是發生了動搖。又不打算逃了。雖然信輝愛她沒有到“愛美人不愛江山”的程度,但是把她看得比其他女子重要,已經很不容易了。雖然覺得自己的選擇很愚蠢,但楊真還是想搏一搏看看。反正信輝不知道她的計劃,她完全可以找個機會,把石脂下入糕點,弄死雪華。

楊真第二天早上才去安撫楊眉。沒辦法,她和信輝剛剛和好,纏綿時可不能有絲毫分心。剛看到楊眉的時候她真被楊眉嚇了一跳。她的臉漆黑著,表情也十分滄桑蕭索,簡直像老了幾十歲。

“妹妹……”楊真又是心痛又是歉疚。

楊眉卻“唰”地一聲站起來退開老遠,不僅不看她,還用手擋住自己的臉,“我都知道了!什麽都別說了!好麽?現在讓我走吧!趁我還沒有羞死!”

楊真隻有送她去。看著仆婦抬著她的轎子離去,心裏沉得像被灌滿了鉛。這件事她沒有錯。但是有時就是沒有錯就會招人恨。她和楊眉的姐妹情分,也許就這麽完了。之後也可能變成敵人。沒辦法,以後小心麵對就是了。

這天晚上楊真和信輝早早地就寢,卻很晚都沒有入睡——因為剛剛和好,信輝非常有熱情,一直折騰到後半夜都不願結束。楊真雖然有些疲累,但也十分快樂。忽然信輝停止了動作,側耳細聽什麽。

“您怎麽了?”楊真還有些迷迷糊糊。

信輝的目光忽然犀利如鷹,低聲對她說,“你呆著別動。”然後衣而起,抓起劍一躍而出。

楊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茫然地坐起,忽然看到一縷鮮血濺上窗欞。

“啊!”楊真嚇壞了,不由自主地披上睡袍衝出去,發現信輝站在外麵,正在左顧右盼,看她出來立即嗔道,“不是叫你別出來麽?!”

楊真沒有回答,隻是撲向他,“您受傷了麽?”

信輝的身上沒有絲毫血跡,隻是劍鋒上有一縷紅意。

“沒事。”信輝寬慰她,“是刺客受傷了!”

接下來便是合宅搜捕。信輝叫來王德等心腹保護楊真,自己親自帶了人搜捕。搜了一圈後沒有發現人,信輝很是憤憤,打算調來兵丁在宅子裏一寸一寸地搜。但想到這樣合宅反亂地鬧起來,會讓那些關注風向、借風吹火的人趁機生事,便回來陪著楊真。叫王德帶人繼續搜。

信輝本以為楊真會十分恐懼和慌亂。沒想到楊真絲毫沒有驚亂,隻是關切地問他有什麽受傷,感動之餘也大感詫異:看不出她還真有膽識啊!

這種事情當然不能讓楊真驚亂。在宮中她早遇過相似的事情,比這個可要凶險得多。當時為了生存,她和幾個宮嬪一起,對皇後晨昏定省。一天皇後高興了,便留她們下來刺繡。當時她們共繡一條繡帳,準備等皇帝大壽的時候獻給皇帝當壽禮。繡著繡著,楊真忽然覺得氣氛不對,自然而然地向左一偏。就在這時一根羽箭呼嘯而過,徑直射向端坐在她斜對麵的皇後。皇後身邊自然伏有大內高手。幾個侍衛一同躍起,幾乎抓住那根羽箭。而那副繡帳也被侍衛踩得亂七八糟了。

之後侍衛便去捉拿射箭之人。楊真呆站在原地,心頭砰砰亂跳。雖然剛才就算她坐著不動,羽箭也未必能射到她,但仔細想來還是凶險至極。轉眼間那射箭之人就被抓來,原來是皇後宮殿裏的一位宮女,早年習過騎射,因為一件“小事”(這個小事後麵肯定後無數勾當),被逐去幹苦役(也肯定不是幹苦役這麽簡單)。心懷怨憤,自製弓箭,意圖刺殺皇後。

皇帝知曉此事後勃然大怒,下令講宮女處於剮刑。剮刑的地點很令人意外,就在宮裏僻靜處——這更證明有很多事情不得見光。宮女被處刑的時候楊真她們因為好奇,偷偷地跑去看了,結果都被嚇得跑回來,接著大吐。楊真記得自己當時吐得翻江倒海,但之後膽子分明大了……

楊真正在分神回憶往事,忽然聽到王德來報:在後花園的桂花樹下有一片踏亂的腳印,可能是刺客留下的。如果是刺客留下的,證明他曾在那個地方躑躅很久,也許在等什麽人——宅裏可能有內奸。

楊真剛聽到桂花樹的時候覺得這個地方十分耳熟,仔細一想後頓時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這好像是她和燕如飛見麵的地方吧,也是約定“日後見麵”的地方……難道什麽人假借她的名義傳信息,燕如飛被騙來了?天哪!被信輝砍傷的人是燕如飛麽?信輝有看到他的臉麽?即便信輝沒有看到他的臉,憑鞋型和砍傷也可能抓到他……如果燕如飛被抓住,不僅他百口莫辯,她自己豈不也會被說成“與刺客裏應外合,意圖殺害信輝”?!

“大人!刺客抓到了!”王德忽然來報。楊真頓感熱血猛灌入腦,手中瞬間沁滿冷汗,咬了咬牙,朝刺客看去。

咦?不是燕如飛。是個從沒見過的小個子,穿著黑衣服,全身濕漉漉的。被繩子綁住,被王德等人按著跪著,臉上如花崗岩般沒有表情。

“大人。他藏在花園的湖裏,一直用蘆管呼吸。”王德說道。

信輝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楊真呆呆地看著刺客,心中無比茫然:不是燕如飛?她猜錯了?可是如果不是燕如飛,幹嘛要在那棵花樹下躑躅……啊!和信輝遭遇的那個人被砍傷了,這個人有被砍傷麽?

沒有。這個人全身無傷。楊真心裏一股涼意裂將開來:難道說……“刺客”有兩個?另一個是燕如飛麽?

信輝也發現了,咬著牙齒冷笑。朝四周看了一眼,忽然問道,“玉蝶呢?”

他的語氣很是平常,楊真卻感到其中非比尋常,也下意識地看了看四周。對啊。玉蝶不在。在這合宅反亂的時候她竟然不在?

“玉蝶她感染了風寒,躺在**起不來。”王德趕緊回報,“奴才已經派人在她的房間搜過了。”

“是麽?”信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對吧。今天晚飯時她還好好的,怎麽忽然就病了呢?帶我去看!”

大家都有些惶惑,不知道這是為什麽。楊真卻很快就明白了:玉蝶之前無病無災,忽然說病了,不出門,肯定是有必須藏在房間裏的理由。而現在還有一個刺客沒有抓到,那她很有可能是在掩護某人或是遭人挾持。王德之前沒有搜到什麽人,可能是搜漏了,信輝現在是要親自去搜。

因為這件事可能有凶險,信輝不叫楊真跟著。楊真如何肯依,隻有偷偷地、遠遠地等在後麵。信輝不許人給玉蝶通報,然後帶著王德等人直接走進玉蝶的房間。玉蝶果然躺在**,見到信輝下意識地一縮頭,然後“掙紮”著準備下來行禮。

“不必了。”信輝一揮手,然後目光如鷹地大量四周。

“奴才剛才已經把整個屋子都搜過了。”王德覺得信輝有些過於謹慎。

信輝不答,繼續大量四周。玉蝶為人簡譜,整個房間如雪洞一般,隻有床、桌子、凳子,以及一個小孩都塞不進的小箱子,的確沒有什麽藏人的地方。而他把目光移到床簾上的時候,忽然眼睛一亮,“**也搜過了麽?”

“是的。”王德回道。“奴才命人把床下、甚至玉蝶身邊的被窩都看了,沒看到任何可疑,就差把被子掀起來看了。”

“哦。”信輝沉吟著,走到床前,忽然冷笑一聲拔出了劍,“你下來吧!”

眾人大驚,卻都是迷惑不解。隻見床簾間慢慢滑下一人,站在當地。原來這個人一直用壁虎功藏在玉蝶的床頂上。人在搜床的時候都有個心理盲點,一般隻會搜床下和床裏麵,幾乎想不起來朝上看。而信輝府中的床仿造宮製,床頂極高,又有床簾遮擋,因此裏麵十分陰暗,如果不是留心查找,很難發現那裏藏著人。

大家看清那人的長相後頓時爆發一陣無聲的**。楊真趕緊衝到門邊,從門縫裏往裏看,頓時如遭雷擊般動彈不得。此人就是燕如飛。穿著黑衣,左臂上有一道血印,滿臉都是驚恐。

楊真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向上翻去:他肯定是在花樹下等她不見,忍不住到了她的房前……結果被信輝發現砍傷,然後衝到玉蝶所在的側屋,強迫她掩護他……他被信輝抓住,會招出一切麽?由不得他不招……信輝肯定有辦法讓任何人開口……

“大人,開恩哪!”一直被以為是遭人挾持的玉蝶忽然撲下床來,抱住信輝的腿,“是我與燕捕頭情投意合,相思難禁,才會約他夜裏相會……奴婢死罪!”

大家全都驚呆了。楊真更是驚得差點暈倒,仔細盯了盯玉蝶,如墜夢裏:燕如飛是來找她?不可能!絕對是來找她楊真的……為什麽玉蝶要替他掩蓋?她現在已經不在他的挾持之下了……而且自認與人私通,罪名極大……她這是為什麽?!

而楊真還是瞬間就明白了——因為她也是癡戀中的女人。不早有人說京城內外有無數女子,無論貴賤老少,都對燕如飛暗暗傾慕麽。玉蝶肯定也是其中之一。現在是鋌而走險想保意中人的性命,同時也看看能不能為自己掙個被愛的可能……楊真這樣想著,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不禁全身悚然,暗罵自己愚蠢:燕如飛是誰騙來的?會不會是玉蝶?要是她把他騙來,還玩了這一手好戲,會是什麽目的?她是怎麽騙他來的?她怎麽知道他們之間的暗語?

信輝看著玉蝶,一時間無話可說,過了半晌才一邊嘴角上揚,冷冷一笑,“好吧,這是我的疏失……你也,大了。”然後命王德帶人把燕如飛看起來,自己沒有再說一句話,轉身離開。大家惶恐不安得看著他,不敢出一聲。

玉釵為了玉蝶的事情,樹樁般跪在信輝麵前謝罪。信輝隻說“沒有你的事”。揮揮手讓她走了。對玉蝶的處罰則出了所有人的意料:他把玉蝶逐出了府邸,也革去了燕如飛的職位,卻令他們兩人成婚。燕如飛雖然被革除了職位,但家裏頗為殷實。玉蝶被逐出時也蒙相熟眾人饋贈銀兩,今後日子也可以過得頗為舒適。大家既驚詫又為信輝的寬大而感動。楊真卻知道這是統治藝術:永遠不要輕易讓曾經和你相熟的人對你萌生怨恨。尤其是知道你很多事情的故人。而且她覺得信輝還會做些什麽。即便信輝不會,她也會再做一些事情。因為還有個關係重大的謎團沒有解。

不過她現在最關注的不是這個。那個被從湖中抓出的刺客之後就不見了,沒聽說被殺,也沒聽說被放。這很不正常,她覺得她有必要弄清楚——其實這件事和她無關,她本可以放開手。但她就是為信輝掛心,已經到了神經過敏的程度,害怕他會有什麽疏失,因而傷害到自己。

無奈信輝嚴密封鎖消息,她一點都打聽不到。然而就在這時,她聽說信輝要給暉照親王送禮,不禁大感惶惑。近日一沒有節慶,暉照親王家裏也沒有什麽喜事,而他和暉照親王關係不睦,已經許久沒有往來,這也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他為什麽會忽然在這個時候送禮?

異常的事情往往都會和另一件異常的事情相聯係。楊真很快就恍然大悟,心裏頓時像被浸滿了冷水。這個刺客是暉照親王派來的吧?信輝打點禮品給他,其實是一種刺探。如此算來,那個下毒案也和暉照親王有聯係吧?沒想到那個謠言歪打正著,竟然戳中了真相……誒?會不會這些隻是安信郡主幹的呢?

要是往常,楊真肯定會想都不想就斥自己呆傻。現在卻有些迷惑。癡情女人的心是最難以捉摸的。而她現在也成了癡情的女人,因此反而對安信郡主的心捉摸不透。不過她不相信安信郡主會狠心對信輝下毒手。一般女人隻有到了真正山窮水盡的時候才會對心愛的男人下殺手。而安信郡主顯然沒到那個時候。而且從這兩次刺殺行動的布置來看,也絕不可能是一個亂了心神的癡情女子可以布置得出來的。由此看來還是暉照親王的可能性大些。原因也肯定是權力紛爭。